林燼猛地驚醒，暗焰在體內蠢蠢欲動。
林燼後背抵着冰冷的貨架，手悄悄按在腰間藏着的短刃上，目光如繃緊的弓弦般盯着吱呀作響的門口。
一道佝僂的身影緩緩挪進來，破舊的灰布衣衫沾滿污漬，下擺還掛着幾草屑，亂蓬蓬的白發糾結成團，幾乎遮住半張臉，手裏攥着個豁了口的陶酒瓶，走路時腳步虛浮，活脫脫像個在街頭乞討的流浪漢。
可當那身影抬起頭，林燼的呼吸卻驟然一滯——老人垂落的發絲間，露出一雙異常明亮的眼睛，在倉庫的昏暗中竟像兩顆淬了光的星辰，沒有半分渾濁，反而透着洞察一切的銳利，與那副落魄模樣格格不入。
“哎呀呀，”
老人用沙啞的聲音說，“看看我找到了什麼。一只迷路的小貓，身上還帶着這麼……有趣的味道。”
林燼沒有回應，只是繃緊身體，準備隨時逃跑或戰鬥。老人卻毫不在意地走近，在離他幾步遠的地方坐下，打開酒瓶喝了一口。
“放鬆點，小子。如果我想害你，你早就死了。外面的衛隊也是我引開的。”
“你是誰？”林燼終於開口，聲音澀。
“名字？很久沒人問我的名字了。”
老人又喝了一口酒，“你可以叫我老雷恩。至於我是誰嘛……前帝國首席咒術師，因研究禁術被流放，現在是個等死的老酒鬼。”
首席咒術師？
林燼不敢相信。但老人身上確實有種不同尋常的氣質，即使外表邋遢，那雙眼睛裏的智慧卻不是僞裝。
“你爲什麼幫我？”林燼問。
“幫你？不，我只是好奇。”老雷恩盯着林燼，目光銳利，“一個身上帶着暗焰氣息的年輕人，卻還能保持理智，沒有變成只知道破壞的瘋狗。這很少見。非常少見。”
“我不明白你在說什麼。”
“暗焰，小子。你體內有暗焰。雖然微弱，但確實是那種力量。”
老雷恩向前傾身，“告訴我，今晚發生了什麼？你是如何接觸到它的？”
林燼猶豫了。
他該信任這個陌生人嗎？但另一方面，他似乎也沒有別的選擇。他簡短地講述了今晚的事：測試失敗、圖書館工作、黑衣人入侵、火種融入體內、被迫逃亡。老雷恩聽得很認真，不時點頭。
“暗焰火種……他們想用碎片喚醒主封印……愚蠢，但符合那些瘋子的作風。”
他喃喃自語，然後看向林燼，“你說火種融入了你的吊墜？能給我看看嗎？”
林燼本能地護住吊墜。
“放心，我不會搶。”老雷恩笑了，“那東西已經認主了，別人拿了也沒用。我只是想確認一下。”
遲疑片刻，林燼摘下吊墜，遞給老人。
老雷恩接過來，仔細端詳，用手指撫摸表面，眼中閃過復雜的情緒：震驚、懷念、悲傷。
“暗焰石……真正的暗焰石。我以爲這世上已經沒有了。”他輕聲說，將吊墜還給林燼，“你母親給你的？”
“是的。她在我很小的時候就去世了。”林燼重新戴上吊墜，“她說這是我父親留給她的信物。”
“你父親……”老雷恩若有所思，“小子，你叫什麼名字？”
“林燼。”
“林燼……林……”
老雷恩重復了幾遍，突然睜大眼睛，“你母親是不是叫莉娜？莉娜·月影？”
林燼愣住了：“你怎麼知道？”
老雷恩沒有直接回答，而是站起身，在倉庫裏踱步。
“莉娜·月影……暗焰守護者一族的最後血脈。百年前，帝國鎮壓暗焰使用者，守護者一族幾乎被屠殆盡。莉娜是少數幸存者之一，隱姓埋名，生活在陰影中。”
他轉向林燼，目光灼灼，“如果她是你的母親，那麼你的父親……”
“我不知道我父親是誰。”林燼打斷他，“母親從不提起。”
“我猜也是。”老雷恩苦笑，“因爲你的父親，很可能是皇室成員。只有皇室的光魔法血脈與暗焰守護者血脈結合，才有可能誕生出你這樣的……異類。”
林燼如遭雷擊：“什麼？”
“絕緣體，對吧？全系零親和。”老雷恩說，“那不是因爲你沒有天賦，而是因爲你的天賦太特殊、太強大。光與暗在你體內形成完美平衡，相互抵消，導致你無法使用任何傳統魔法。
但同時，這也讓你成爲唯一能夠安全容納暗焰的‘容器’。暗焰無法腐蝕你，因爲你的血脈中既有它的源頭，也有它的天敵。”
信息量太大，林燼一時無法消化。他只是呆呆地看着老雷恩，嘴唇翕動，卻發不出聲音。
“暗焰的本質並非毀滅，”老雷恩繼續說，“而是吸收與轉化，尤其是對情緒能量的吸收。恐懼、憤怒、憎恨——這些負面情緒是它的食糧，但它也能轉化它們，變成純粹的力量。
問題在於，絕大多數使用者最終都會被吞噬，因爲人性難以承受如此多的負面情緒。只有像你這樣的‘平衡者’，才有可能真正掌控它。”
倉庫外突然傳來腳步聲，比之前的衛隊更輕、更訓練有素。
“他們又來了。”老雷恩皺眉，“這次不是普通衛隊，是皇室直屬的‘淨光之手’。索倫皇子的人。”
林燼聽說過索倫皇子。帝國第一繼承人，光魔法天才，以冷酷和高效著稱，致力於清除帝國境內的一切“混沌因素”。
“我們必須離開。”老雷恩說，“小子，你現在面臨選擇。跟我走，學習掌控你的力量，揭開你的身世之謎；或者留在這裏，向衛隊自首，賭他們會不會相信你的故事，賭皇室會不會接納一個暗焰使用者。”
林燼貼在倉庫冰冷的木門後，門縫透進的微光在他腳邊投下細長的影子，外面的腳步聲像重錘般敲在地上，每一步都離他更近一分，連空氣都仿佛跟着繃緊。
他攥緊了拳，指節泛白——測試台上被衆人俯視的恥辱還燒在心頭，馬庫斯那句“廢物”的嘲笑還響在耳邊，黑袍人暗箭的寒意、衛隊軍官看怪物似的恐懼與憎惡，一幕幕在腦海裏翻涌，壓得他幾乎喘不過氣。
可下一秒，母親溫柔的笑容突然浮現在眼前。他想起小時候她把他護在懷裏的溫度，想起她臨終前枯瘦的手緊緊攥着他的手，聲音輕卻堅定：“記住，燼兒，你生來特別，但這特別不是詛咒，而是禮物。總有一天，你會明白。”那聲音像一道暖流，悄悄漫過心底的冰冷，讓他顫抖的指尖慢慢穩住。
暗焰在他體內低語，這次不是誘惑毀滅，而是訴說着某種古老的悲傷與孤獨。林燼抬起頭，看向老雷恩。
“我跟你走。”
老雷恩笑了，那笑容中有欣慰，也有沉重。
“很好。那麼第一課：暗焰不是用來毀滅的武器，而是鏡子，映照出你內心的真實。準備好了嗎，林燼？你的真正人生，現在才開始。”
他指尖繃得發白，在空中劃出一串快得幾乎留下殘影的復雜符號——指尖掠過的軌跡凝着淡紫色微光，像將破碎的星子串成密語。
下一秒，倉庫斑駁的石牆上泛起水波般的扭曲，一道嵌着暗紋的黑色暗門憑空浮現，門軸轉動時發出極輕的“咔嗒”聲，恰好被外面急促的腳步聲蓋過。
“砰！”
倉庫的木門被狠狠踹開，淨光之手成員的銀色徽章在門口燈光下閃着冷光。就在他們踏入門檻的前一瞬，林燼拽着老雷恩的手腕踉蹌着撲進暗門，門扉在身後瞬間合攏，石牆恢復如初，仿佛從未有過縫隙。
只有地上幾點暗紅色餘燼還在微弱地閃爍，那是方才黑火殘留的溫度，在冰冷的地面上留下轉瞬即逝的印記，默默證明着這裏剛剛發生的一切。
而在遙遠的帝國皇城，最高塔樓的尖頂之上，一個金發年輕人正臨窗而立。他的金發如熔金般垂落肩頭，額前碎發下，一雙眼眸冷得像結了冰的湖面，正透過掌心懸浮的水晶球，將倉庫裏的亂象盡收眼底。
身上那件繡着繁復輪紋樣的白金長袍，在塔頂的風裏微微飄動，金線勾勒的紋路反射着月光，襯得他周身氣場愈發冷冽，仿佛俯瞰衆生的神祇，對下方的鬧劇只存着漠然的審視。
“找到你了。”
“混沌的種子。”
他手中的光魔法水晶閃爍着危險的輝光。
“這一次，我不會讓百年前的災難重演。即使要焚盡一切，也要將你，和你的黑暗，徹底淨化。”
水晶球中的影像如同被風吹散的霧般驟然消失，只剩下索倫指尖殘留的微涼光暈。但他眼底的光芒卻未熄滅，反而凝作鋼鐵般冷硬的決心，在深邃的眼眸裏沉沉發亮——暗焰既已重燃，便再也無法輕易熄滅。
那個能左右暗焰結局的少年，此刻正踩着未知的碎石，踏入滿是荊棘與真相的迷霧；他或許尚不知曉，自己肩頭早已壓上“焚毀世界”或“重塑未來”的重責。
窗外的風掠過塔樓，吹動他白金長袍的衣角，也似在無聲宣告：命運的齒輪，已在無人察覺的角落，開始緩緩轉動，每一聲咬合都帶着不容逆轉的沉重。
---第一卷《餘燼初燃》完，敬請期待第二卷《烈火試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