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不該去。
他應該像其他人一樣逃到安全的地方。
但某種近乎灼人的直覺——或是被詛咒般蠢蠢欲動的好奇心——像無形的線，死死拽着他的腳踝往上跑。
禁書區那扇雕滿荊棘紋的橡木大門虛掩着，縫隙裏漏出的不是熟悉的墨香，而是嗆人的塵埃與紙張撕裂的脆響。
他後背死死抵着冰冷的牆壁，指尖掐進掌心才沒讓呼吸亂了節奏。那扇虛掩的門像道生死線，門內黑袍人的每一次翻找動作，都像重錘敲在他的神經上——是學院裏的人？還是沖着那本記載着禁忌術法的《星軌秘錄》來的？
好奇心早被冷汗澆透，只剩後怕在腔裏翻涌：剛才要是慢一步被發現，此刻散落在地的，會不會多了他這個人？可目光落在那些被撕爛的古籍上，又有股莫名的火氣往上冒——這些是幾代學者的心血，怎麼能被這樣糟踐？
他攥緊了藏在袖中的青銅哨，指腹摩挲着哨身上的紋路，卻遲遲沒敢吹響——萬一打草驚蛇，後果更不堪設想。
門後早已是一片浩劫：兩個裹在黑袍裏的身影弓着背，骨節分明的手在書架間粗暴地翻找，雕花書架歪倒在地，泛黃的古籍如斷線的蝶，散得滿地都是，有些書頁還沾着未的墨漬與褶皺的壓痕。
其中一人手中托着一個水晶容器，裏面有一簇躍動的黑色火焰，正是林燼在窗外看到的那種。
“找到了，火種碎片。”
持容器的人聲音嘶啞，“比預想的要小，但足夠喚醒主封印了。”
“速離，衛隊快到了。”
另一人說。他們轉身正要離開，卻看到了門口的林燼。時間仿佛凝固了。持容器的人眯起眼：“學生？麻煩。”
他空着的手驟然一揚，指尖凝出團濃如墨染的暗影，轉瞬化作尖嘯的箭簇直刺林燼面門。
林燼脊背的寒毛瞬間炸開，身體比大腦先一步做出反應——腰身猛地向側擰轉，肩線幾乎貼到地面，那道裹挾着腐臭氣息的暗影箭擦着他的衣擺掠過，“轟”地釘在身後的石牆上。
碎石混着黑褐色的腐蝕液體簌簌墜落，牆面竟被灼出個邊緣泛着焦黑的大洞，空氣裏頓時彌漫開刺鼻的腥澀味。
他攥着拳站穩，指節泛白，心髒還在腔裏狂跳——方才那瞬間的反應快得離譜，仿佛身體裏藏着另一個更敏銳的自己，連耳邊呼嘯的風都慢了半拍。
“咦？”
黑袍人有些意外，“不是普通學生。”
“別浪費時間。”
同伴催促。但持容器者反而向林燼走來：“能躲開那一擊……小子，你身上有什麼特別的東西嗎？”
林燼後退，手不自覺地摸向前的黑曜石吊墜。這個動作引起了黑袍人的注意。
“那是……”
黑袍人眼中閃過一絲精光，“暗焰石？！你怎麼會有這種東西？”
他伸手抓向吊墜。林燼再次試圖閃避，但這次對方速度更快，手指已經觸到了吊墜的邊緣——就在接觸的瞬間，異變突生。
黑袍人掌心裏的水晶容器突然劇烈震顫，容器壁上的紋路亮起妖異紅光，裏面蟄伏的黑色火焰驟然狂舞，像被困的野獸般撞得容器裂痕蔓延。下一秒，“咔啦”一聲脆響，水晶轟然炸裂，黑色火焰化作張牙舞爪的火舌，竟帶着明確的目標撲向林燼，不等他抬手格擋，便如水流般鑽進他前懸掛的銀色吊墜。
“不！”
黑袍人的嘶吼裏滿是驚怒，聲音都在發顫。吊墜瞬間變得滾燙，林燼像被烙鐵燙到般想伸手扯下，卻被一股更強勁的力量釘在原地——冰冷如深潭的寒意與灼燒似岩漿的熱浪在體內瘋狂沖撞，兩種極端的觸感攪得他五髒六腑都在翻騰。
更可怕的是，無數細碎又尖銳的聲音在腦海裏炸開，像無數人在嘶吼：“毀滅一切！”“吞噬生機！”“掙脫枷鎖！”“讓火焰燒盡世界！”……
恐懼攥緊了他的喉嚨，可心底深處卻又竄起一絲詭異的狂喜，仿佛沉睡已久的什麼東西，正被這團黑火喚醒。
“了他！取出火種！”
另一名黑袍人沖過來。林燼眼前的世界變了。一切都籠罩上了一層暗紅色的濾鏡，他能看到能量的流動，看到黑袍人身上涌動的暗影魔力，看到遠處正在趕來的衛隊身上閃耀的元素光輝。也能看到自己體內那團新生的、貪婪的黑暗火焰。
第一個黑袍人再次攻擊，這次的暗影箭更大、更快。林燼沒有躲——他不知道該如何躲，因爲身體仿佛不再屬於自己。他抬起手，不是出於意識，而是本能。暗影箭在觸及他手掌的瞬間瓦解、消散，然後……被他吸收了。林燼感覺到體內那團火焰壯大了一分。
兩個黑袍人都愣住了。
“這不可能……暗焰只能吸收情緒，不能吸收實體魔法……”
“除非……”
第二個黑袍人聲音中帶着恐懼，“除非他是‘容器’本身。”
林燼的大腦一片混亂。吸收？容器？他在做什麼？這一切是怎麼回事？遠處傳來衛隊的腳步聲和喊叫聲：“在禁書區！快！”
黑袍人對視一眼。
“任務失敗，撤離。”
“但那小子……”
“他能吸收暗焰，也能被暗焰吞噬。我們不必動手，他很快就會自我毀滅。走！”
兩人化作黑煙消散，留下林燼獨自站在廢墟中。幾秒鍾後，全副武裝的帝國衛隊沖了進來。
爲首的軍官看到滿地狼藉，看到林燼呆立當場，也看到了他手中尚未完全消散的、纏繞着暗紅色紋路的黑色能量。軍官的臉色變得極其難看。
“逮捕他！”他怒吼道，“就是這個學生釋放了暗焰，襲擊了封印塔！”
林燼張了張嘴，想要解釋，但體內那股力量突然反噬，劇烈的疼痛讓他跪倒在地。他聽到衛兵的腳步聲越來越近，聽到軍官下令“小心，他能吸收魔法”，聽到自己心髒狂跳的聲音。
逃跑。
必須逃跑。
如果被抓住，他會被當成災難的元凶處死，沒人會聽一個“絕緣體”的解釋。這個念頭升起的瞬間，體內那團暗焰仿佛回應了他的恐懼與求生欲，猛地爆發出來。
黑暗以林燼爲中心擴散，所過之處，光線扭曲，聲音衰減。衛兵們的魔法攻擊在觸及黑暗時全部消散。
林燼在黑暗中能看到一切——每一個衛兵驚恐的表情，他們體內流動的魔力，以及他們散發的恐懼情緒。那些恐懼如同甜美的食糧，被暗焰吸收、轉化，變成林燼的力量。
不。
不該是這樣。
林燼抗拒着這種誘惑，強迫自己收回力量。黑暗開始消退，但衛兵們已經倒了一片——不是受傷，而是被吸收了過多情緒，陷入短暫的昏迷。
只剩下軍官還站着，臉色慘白，手持法杖對準林燼：“惡魔……你這個惡魔……”
林燼轉身就跑。
他沖下樓梯，沖出圖書館，在夜色中狂奔。警報仍在響徹，學院各處都有衛隊在集結。他能聽到身後的追捕聲，聽到軍官用擴音魔法喊話：“一名危險分子逃脫！能控暗焰！全員警戒！”
暗焰。
這個詞像烙鐵一樣燙在他的意識裏。百年前幾乎毀滅帝國的混沌力量，象征恐懼與毀滅的禁忌魔法。而他，一個連最基礎火球術都放不出來的絕緣體，竟然在控它？
林燼逃出學院，鑽進皇都錯綜復雜的小巷。他不知道自己要去哪裏，只知道不能停下。前的吊墜仍在發燙，體內的暗焰時起時伏，每一次波動都帶來新的幻聽：低語、嘶吼、呢喃，全是關於權力、復仇、毀滅的誘惑。
“釋放我們……你是被選中者……讓世界燃燒……”
“不！”
林燼緊緊捂住耳朵，仿佛這樣就能阻擋那來自內心如水般洶涌的聲音。他像一只受驚的兔子，拼命地跑到貧民區，躲進一個廢棄的倉庫，蜷縮在角落裏，全身像篩糠一樣發抖。
外面傳來衛隊搜查的聲音，狗吠聲，居民的抱怨聲，交織在一起，如同一曲恐怖的交響樂。月光從破窗照進來，在地面投下扭曲的光斑，仿佛是惡魔的眼睛，正冷冷地注視着他。林燼看着自己的手，那雙手仿佛不是自己的，而是一只來自的惡鬼。
在月光下，他能看到皮膚下隱約流動的暗紅色紋路，像血管，又像是燃燒的餘燼。
我到底是什麼？
他問自己。
這個問題沒有答案。只有前的吊墜持續散發着異常的溫熱，以及腦海中那些古老的低語，仿佛在說：你的命運，從今夜開始，已經徹底改變。倉庫外，搜查的聲音逐漸遠去。林燼稍微放鬆下來，這才感到筋疲力盡。
他靠在牆上，閉上眼睛，卻無法入睡。每一次即將陷入沉睡，那些低語就會變得清晰，那些黑暗的畫面就會浮現：燃燒的城市，哭泣的人群，還有站在廢墟中央的一個身影——那身影有着和他一樣的眼睛，手中握着毀滅的火焰。
不知過了多久，倉庫的門被輕輕推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