陽光透過彩色玻璃窗,在石地板上投下溫暖的光斑。灰港平衡魔法學院的圖書館裏,一個銀灰色頭發的少年正踮着腳尖,試圖夠到書架頂層的古籍。
“需要幫忙嗎,艾登?”
少年轉過頭,看到林燼站在身後,手裏端着一杯熱茶。十年時光在林燼臉上留下了溫和的痕跡——眼角有了細紋,但那雙彩虹色的眼睛依然清澈明亮,只是更加沉穩。
“林燼導師!”艾登興奮地說,“我在找《塞拉斯皇子的早期手稿》,瑪格麗特大師說第三卷裏有關於情緒魔法共振的章節。”
林燼微微一笑,抬手輕點,那本厚重的書籍便從書架頂層飄落,穩穩停在艾登面前。“我記得那章。塞拉斯皇子提出,情緒不只是魔法的燃料,也是信息的載體。不同的情緒傳遞不同的‘真理’。”
艾登抱着書,眼睛發亮:“就像您教我們的——憤怒傳遞邊界被侵犯的信息,悲傷傳遞失去和珍視的信息,喜悅傳遞連接和豐盛的信息。”
“理解得很快。”林燼贊許地點頭,和少年一起走向閱讀區,“你今天怎麼對這個特別感興趣?”
艾登的表情嚴肅起來:“我妹妹莉亞……她昨晚做噩夢,夢到了父母去世的那場火災。她醒來時不小心釋放了暗焰,差點燒着窗簾。我想學會如何更好地幫助她。”
林燼在一張橡木長桌旁坐下,示意艾登也坐。“莉亞今年八歲,對嗎?那場火災時她才兩歲。”
“是的。她幾乎不記得父母的樣子,但噩夢很真實。”艾登低聲說,“有時我覺得,那些記憶不是儲存在她的頭腦裏,而是儲存在她的暗焰裏。”
敏銳的觀察。林燼想起蕾歐娜醫師的研究:暗焰能夠吸收和儲存情緒記憶,甚至在無意識中重現它們。
“你想學習如何安全地提取那些記憶,轉化爲平和的思念,而不是創傷的再現。”林燼說。
艾登用力點頭:“可以嗎?”
“可以,但需要謹慎。”林燼從書架另一層取下一本較薄的筆記,“這是我的學生時期的練習記錄。我當時治療過一個有類似情況的孩子。關鍵不是‘消除’記憶,而是‘轉化’它的情緒負荷。”
他們開始研究。艾登是個有天分的學生——作爲諾亞的養子,他在平衡魔法上有與生俱來的直覺。諾亞在三年前去世,正如他預言的,他的身體無法長期維持穩定。但他在最後的子裏是平靜的,被愛包圍的,留下了許多像艾登這樣被他收養和指導的孩子。
“諾亞導師常說,有限的生命讓他更珍惜每一刻。”艾登輕聲說,手指撫過書頁,“他說您教會了他這一點——不是追求永恒,而是讓每個瞬間都有意義。”
林燼感到熟悉的懷念。諾亞的離世是平靜的,但依然留下空缺。然而看到艾登和其他孩子繼續着諾亞的工作,那份精神得以延續。
圖書館的門輕輕推開,艾莉絲走了進來。她現在擔任聯合衛隊的指揮官,穿着一身簡潔的深藍色制服,長發束成利落的馬尾,只有眼角細微的皺紋顯示着歲月的流逝。
“打擾你們的研究了嗎?”她微笑。
“艾莉絲指揮官!”艾登站起來行禮——學院的所有學生都尊敬這位曾經的叛軍英雄,現在的和平守護者。
“坐吧,艾登。”艾莉絲揉了揉少年的頭發,“我找林燼有點事,但可以先等你問完問題。”
艾登乖巧地收拾書本:“我已經問完了。謝謝林燼導師!”他抱着書跑開了,留下兩個成年人。
艾莉絲在林燼對面坐下,從隨身包裏拿出一份文件。“邊境的最新報告。馬庫斯將軍的‘深淵教派改革派’成功說服了最後三個極端派據點放下武器。至此,所有已知的深淵教派軍事力量都已解散或轉型。”
林燼翻閱報告。馬庫斯在過去十年做了驚人的工作:將深淵教派從一個狂熱組織轉變爲專注於暗焰治療和研究的學術團體。極端派逐漸邊緣化,最終消失。
“馬庫斯下個月會來灰港,接受聯合議會的表彰。”艾莉絲繼續說,“他還想見你,討論建立‘全光譜魔法研究院’的計劃——整合光魔法、暗焰和平衡魔法的研究。”
“聽起來像是塞拉斯皇子夢想的機構。”林燼微笑,“我很期待。”
艾莉絲看着他,眼神溫柔:“十年了。有時我還會想起在灰燼鎮第一次見到你的情景——那個迷茫、恐懼但倔強的年輕人。”
“我也記得那個站在木箱上演講的紅發女孩,眼睛裏燃燒着改變世界的火焰。”林燼回望她,“現在火焰依然在燃燒,只是更溫暖,更明亮。”
窗外傳來孩子們的笑聲。學院的庭院裏,不同年齡的學生正在練習魔法:一個女孩用暗焰編織出光的圖案,一個男孩用光魔法包容暗焰的能量,還有一個小組在嚐試林燼開發的“彩虹橋”連接技巧——讓不同魔法屬性的學生共享能量回路,體驗彼此的感知。
“看,”艾莉絲輕聲說,“你建立的世界。”
“是我們建立的世界。”林燼糾正,“索倫的改革,威爾的堅持,瑪格麗特的智慧,蕾歐娜的醫術,馬庫斯的轉變,諾亞的奉獻……還有你的勇氣。我只是橋梁的一部分。”
艾莉絲握住他的手。十年過去了,這個動作依然讓兩人感到安心和連結。
“索倫皇帝下個月要宣布繼承人人選,”她換了個話題,“議會已經通過了新的繼承法。你知道嗎,你的名字在候選人名單上?”
林燼並不驚訝。索倫這些年多次暗示過這個可能性。作爲平衡者的象征,作爲連接皇室與平民、光魔法與暗焰的橋梁,他是理想的顧問和潛在的繼承人之一。
“我不會成爲皇帝,”林燼平靜地說,“我的位置在這裏,在學院,在研究,在教導。索倫知道這一點。”
“但他需要你以某種形式參與統治。”艾莉絲說,“新的帝國需要新的平衡——不僅是魔法上,也是政治上。”
林燼思考片刻:“那麼我會接受顧問的位置,但不會離開學院。政治需要平衡者,但平衡者不能被政治吞噬。”
艾莉絲笑了:“我就知道你會這麼說。索倫已經爲你設計了一個新職位:‘全境平衡監察使’。沒有常行政職責,但在重大決策上有發言權和否決權,確保不破壞脆弱的平衡。”
這是一個聰明的安排。林燼點頭同意。
他們安靜地坐了一會兒,享受午後陽光和圖書館的寧靜。遠處傳來鍾聲——下午課程開始的信號。
“我得去給中級班上課了,”林燼起身,“今天講情緒魔法的倫理邊界。總是會引起激烈討論。”
艾莉絲也站起來:“我今晚不值班。一起吃飯?老地方?”
“老地方。”林燼微笑。
艾莉絲離開後,林燼收拾書本,準備去教室。在圖書館門口,他遇到了瑪格麗特大師——現在已經九十多歲,但依然精神矍鑠,只是需要拐杖輔助行走。
“大師。”林燼恭敬地行禮。
“林燼,我正好找你。”瑪格麗特大師的眼睛依然銳利,“我整理了塞拉斯皇子的最後一批筆記。他臨終前的研究方向……很有趣。他認爲所有魔法最終都源於同一種本源能量,我們感知到的差異只是頻率和表達方式的不同。”
林燼接過大師遞來的文件夾:“像彩虹是光的分解?”
“更像不同的樂器演奏同一首交響樂。”大師比喻,“塞拉斯相信,在足夠高的理解層次上,所有魔法可以和諧統一。他稱之爲‘本源回歸’。”
這個想法讓林燼心跳加速。他自己對彩虹能量的體驗指向類似方向。
“也許這就是下一代研究的方向。”他輕聲說。
瑪格麗特大師點頭,然後仔細看着林燼:“你看起來累了嗎?”
“有點,”林燼承認,“但滿足的累。像園丁看着花園成長的那種累。”
大師微笑:“那就好。記住,橋梁也需要維護。不要讓自己承擔太多。”
林燼送大師回她的研究室,然後走向教室。走廊的牆壁上掛着十年來的變化:皇室與叛軍和平協議籤署的歷史影像,第一所平衡魔法學院開學的照片,諾亞指導孩子們的笑臉,馬庫斯將軍在議會發言的瞬間,索倫皇帝與平民兒童交談的場景……
每一幅畫面都是一個故事,一段歷程。
教室裏,二十多個學生已經就座。他們來自不同背景:皇室貴族,平民子弟,前叛軍家庭,甚至有兩個來自遙遠的海外國度,專門來學習平衡魔法。
“下午好,”林燼開始講課,“今天我們要討論一個困難但重要的話題:情緒魔法的倫理邊界。當我們能夠感知、影響甚至改變他人的情緒時,什麼是可接受的,什麼是越界?”
討論立即熱烈起來。一個學生認爲治療創傷性記憶總是正當的;另一個反駁說記憶是個人身份的一部分,未經同意修改就是侵犯。第三個學生提出,緊急情況下防止情緒失控造成的傷害可以例外……
林燼引導着討論,不提供簡單答案,而是幫助學生們思考問題的復雜性。這就是教育的本質:不是灌輸真理,而是培養尋找真理的能力。
課程結束時,一個年輕女孩留下問問題:“林燼導師,如果您能回到十年前,給當時的自己一個建議,會是什麼?”
林燼想了想:“我會說:信任過程,即使看不到結果。連接看起來不可連接的事物,即使似乎不可能。因爲有時候,橋梁是在建造過程中才發現對岸的存在。”
女孩若有所思地離開了。
黃昏時分,林燼走出學院,走向灰港老城區的一家小餐館。艾莉絲已經在靠窗的位置等他,桌上點着蠟燭。
“今天討論得怎麼樣?”她問。
“激烈但富有成果。”林燼坐下,“有學生問我會給十年前的自己什麼建議。”
“你怎麼回答的?”
林燼重復了那句話。艾莉絲微笑:“很好的建議。我可能會對十年前的自己說:勇氣不是沒有恐懼,而是知道什麼比恐懼更重要。”
他們點了簡單的食物,邊吃邊聊。餐館老板認識他們,特意送了一瓶自釀的果酒。
“聽說索倫要結婚了,”艾莉絲突然說,“和東海公爵的女兒。政治聯姻,但據說兩人相處得不錯。”
林燼點頭:“我收到了邀請。下個月的典禮。你會去嗎?”
“作爲聯合衛隊指揮官,必須出席。”艾莉絲說,“你呢?以什麼身份?”
“平衡監察使,我猜。”林燼微笑,“不過索倫說我可以自己選擇頭銜。”
窗外,灰港的燈火逐一亮起。這座曾經分裂的城市現在是新帝國的象征:光魔法塔樓與暗焰治療中心並肩而立,皇室衛隊與聯合衛隊共同巡邏,貴族區與平民區的界限逐漸模糊。
“還記得我們第一次在這裏吃飯嗎?”艾莉絲回憶,“十年前,和平協議剛籤署的時候。當時餐館老板免費請客,說慶祝不用再擔心被征兵或征糧。”
“記得。”林燼點頭,“他說他的兒子可以安心學手藝,而不是學人。”
十年。戰爭創傷逐漸愈合,但疤痕仍在。魔法歧視沒有完全消失,但法律和教育在改變它。貧富差距依然存在,但機會更加平等。
不完美,但在進步。
飯後,他們漫步回學院。在庭院裏,看到艾登正在幫助妹妹莉亞練習。小女孩小心翼翼地控着一小團暗焰,將它塑造成一只發光的小鳥形狀。鳥兒拍打翅膀,飛了一圈,然後消散。
“我做到了,哥哥!”莉亞歡呼。
“做得好!”艾登鼓勵她,“記住那種感覺——專注但放鬆,引導但不強迫。”
林燼和艾莉絲相視一笑,沒有打擾他們。
回到林燼在學院內的住所,艾莉絲泡了茶。簡單的房間堆滿了書籍和筆記,牆上掛着幾幅畫:母親莉娜的肖像(據艾麗西亞夫人的描述繪制),諾亞的素描,還有一張十年前的小組畫像——年輕的林燼、索倫、艾莉絲、威爾、馬庫斯、瑪格麗特、蕾歐娜,在雲雀巢的甲板上。
“有時候覺得像上輩子的事。”艾莉絲看着畫像。
“但那些人大部分還在,以某種方式。”林燼說。威爾指揮官退休後在南方經營農場,經常寫信來。蕾歐娜醫師仍在醫療第一線。瑪格麗特大師還在研究。馬庫斯將軍即將來訪。索倫是皇帝。
而他和艾莉絲……他們從未正式定義關系,但十年來彼此支持,分享生活,是伴侶,是戰友,是彼此最深的信任。
“艾莉絲,”林燼突然說,“如果……如果我想把更多時間投入研究,可能需要減少學院的教學。你會覺得這是退縮嗎?”
艾莉絲認真地看着他:“爲什麼這麼問?”
“瑪格麗特大師今天提到了塞拉斯的最後研究——‘本源回歸’。我感覺到彩虹能量的深層還有未探索的領域。但探索需要時間,專注的時間。”
“那就去做。”艾莉絲毫不猶豫,“你已經培養了足夠多的教師,艾登這一代已經可以接替基礎教學。學院需要創始人的視野,也需要創始人的研究。”
林燼感到溫暖的理解:“謝謝你。”
“不過有個條件,”艾莉絲微笑,“每周至少留一個晚上給我。還有,研究不能損害健康。蕾歐娜醫師說你的能量結構雖然穩定,但不是無敵的。”
“同意。”林燼笑道。
夜深了,艾莉絲準備回自己的住處。在門口,她轉身:“你知道嗎,林燼?十年前我夢想改變世界。現在我明白,世界不是一次改變的,是每天一點點改變的。而你教會了我這一點。”
她輕吻他的臉頰,然後離開。
林燼站在門口,看着夜空。星星依然如十年前一樣閃爍,但他的世界已經完全不同。
從絕緣體的廢柴學生,到暗焰容器,到平衡者,到彩虹橋,到教師,到現在的……繼續探索者。
每個身份都是一層理解,一次成長。
他回到書桌前,打開塞拉斯的筆記,開始閱讀關於“本源回歸”的章節。文字古老,思想超前,但與他內心的感知共鳴。
也許這就是他的下一個旅程:不是向外連接世界,而是向內探索本質。
但無論去向多深,他都會記得回到這個房間,這個學院,這個有艾莉絲、有學生、有朋友們的人間。
因爲平衡不僅是光與暗的和諧,也是探索與回歸的節奏,是個體與群體的連接,是理想與現實的對話。
窗外,灰港的鍾樓敲響午夜鍾聲。
新的一天即將開始。
十年過去了,但旅程還在繼續。
平衡者的故事沒有終點,只有新的篇章。
而林燼,準備好翻開下一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