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烽恢復意識時,首先聞到的是一股濃烈的、混雜着汗臭、血腥和劣質脂粉的怪異氣味。
耳邊傳來粗野的喧譁聲,男人的哄笑、女人的低泣、還有軍官粗聲大氣的吆喝。
他猛地睜開眼。
視線有些模糊,但能看清自己正靠在一處土牆邊,身上穿着破爛肮髒的皮甲,手裏握着一柄缺口的長刀。周圍是幾十個同樣衣衫襤褸的士兵,個個伸長脖子,朝着前方一個木柵欄圍起的區域張望,眼神裏冒着餓狼般的光。
“我這是……”記憶碎片如水般涌來。
林烽,華夏“利刃”特種部隊王牌,在一次邊境阻擊任務中爲掩護隊友撤離,身中數彈,墜入深淵。
再睜眼,已是同名同姓的大燕北境邊軍小卒,烽火營第七什普通兵丁。昨夜原身所在哨隊遭遇狄戎遊騎襲擊,混戰中腦袋挨了一記鈍擊,昏迷被抬回營地。
“穿越了……”林烽幾乎瞬間接受了現實。多年刀尖舔血的生涯,讓他擁有野獸般的適應力。他立刻開始評估環境、身體狀態和潛在威脅。
但眼前的情景,讓他這個見慣生死的老兵都有些錯愕。
前方木柵欄內,二十幾個女子瑟縮地站成一排。她們大多衣衫不整,面色驚恐,有些臉上還帶着淚痕和污跡。年齡從十幾歲到三十許不等,容貌各異,但能看出其中幾個即使在這般狼狽下,依然難掩秀色。
柵欄外,一個穿着半身鐵甲、滿臉虯髯的軍官,正手持一份名冊,大聲念着:
“……百夫長趙大勇,累計斬首十一級!按我邊軍鐵律,可在女俘中擇一人爲妻,先行送歸原籍安頓!”
“趙大勇,上前挑選!”
人群爆發出更大的喧譁。羨慕、嫉妒、起哄……各種聲音混在一起。
一個身材魁梧、臉上帶着新鮮刀疤的漢子從人群中擠出,走到柵欄前。他膛挺得老高,目光像挑選貨物一樣掃過那些女子,帶着毫不掩飾的占有欲和得意。
林烽腦中屬於原身的記憶涌上:大燕北境邊軍“軍功妻賞制”——士卒累計斬獲十名確認的敵軍首級(或重大戰功),即可獲得一次特權,從戰後分配的女俘中挑選一人爲妻。選中後,由軍中安排文書、護衛,將女子先行送回士兵家鄉落戶。邊軍士卒,每兩年有一次探親長假,可回家與妻團聚。
這是朝堂爲激勵邊軍士氣、也爲給這些九死一生的漢子留個後所想出的法子。對絕大多數掙扎在生死線上的邊軍來說,這是他們灰暗人生中,唯一看得見、摸得着的盼頭。
一個家。一個屬於自己的女人。
趙大勇已經在挑了。
他先是指着一個身材豐腴、頗有姿色的年輕婦人:“抬起頭來。”
那婦人顫抖着抬頭,眼中含淚。
“哪來的?多大?可曾嫁過人?”趙大勇問得直接。
旁邊有負責記錄的文書代答:“此女乃狄戎黑河部牧民之妻,年十九,被俘時其夫已戰死。”
“嫁過人了啊……”趙大勇摸了摸下巴,似乎有些嫌棄,挪開了目光。
他又看向另一個。這個更年輕,可能只有十六七歲,身材纖細,容貌清秀,但臉上有一道新鮮的鞭痕,眼神像受驚的小鹿。
“這個呢?”
“白河部貴人之女,年十七,尚未婚配。性子有些烈,抓來時傷了我們兩個兄弟。”文書補充。
“哦?貴人之女?”趙大勇眼睛亮了亮,但看到女孩眼中那抹不屈的恨意,又猶豫了,“怕是養不熟……”
他的目光繼續逡巡。
林烽靠牆站着,冷靜地觀察着這一切。前世他孑然一身,將所有都奉獻給了任務和防線。此刻看着這近乎原始的“論功行賞”,心中並無太多道德評判——亂世有亂世的法則。他只是快速吸收信息,評估自身處境。
身體虛弱,營養不良,裝備低劣,身份卑微。
但靈魂裏,住着一個歷經無數生死、掌握現代戰爭藝術的兵王。
“十個首級……換一個老婆……”林烽默默咀嚼着這個規則,眼神深處,某種沉寂已久的東西,似乎被點燃了。
不是對女人的單純欲望,而是一種更本質的東西——在這陌生而殘酷的世道,他要給自己找到一個支點,一個錨。一個“家”的概念,哪怕最初只是源自這樣野蠻的規則,也足以成爲他拼下去的動力。
趙大勇終於做出了選擇。
他指向一個站在中間的女子。那女子約莫二十出頭,個子高挑,皮膚是健康的麥色,雖然頭發凌亂、衣衫破舊,但五官大氣端正,尤其是一雙眼睛,在驚恐中仍帶着一股不同於其他女子的沉靜。她身上穿着的是改過的狄戎服飾,但細節處又有不同。
“就她了!”趙大勇咧嘴笑道,“這身板,一看就能活,也好生養!”
文書翻看着名冊:“此女名喚‘蘇茉’,乃狄戎附屬部落‘山月部’人,其部擅草藥、辨識路徑。年二十二,據查未曾婚配。”
“山月部?倒是少見。就她了!”趙大勇很滿意。
軍官點頭,大聲宣布:“百夫長趙大勇,擇定女俘蘇茉爲妻!登記造冊!即安排護送返鄉!”
立刻有兩名士兵上前,將那個叫蘇茉的女子從柵欄裏帶出。女子身體僵硬,卻沒有掙扎,只是低垂着頭,被帶往一旁專門安置這些“功勳妻”的營帳。
趙大勇志得意滿地退回人群,接受着同袍的恭維和羨慕的調侃。
“趙頭兒好福氣!”
“那身段,嘖嘖!”
“回頭探親,記得請弟兄們喝酒!”
林烽將目光從蘇茉被帶走的背影上收回。那女子最後抬頭看了一眼嘈雜的人群,眼神復雜,有絕望,有認命,還有一絲極力隱藏的不甘。
就在這時——
“敵襲——!狄戎遊騎!北面三裏!”
淒厲的警哨聲劃破營地上空。
剛剛還在看熱鬧的士兵們頓時炸了鍋。
“!第七什!刀盾手前列,弓箭手後隨!”林烽所在什的什長,臉上帶疤的張魁大吼道。
人群慌亂地跑向各自位置。林烽握着刀,跟着第七什的九個人沖向營寨北面的矮牆。他跑動中迅速檢查自己的裝備:破刀,軟弓,半壺劣箭,除此之外,一無所有。
矮牆外,風雪彌漫中,十幾個狄戎騎兵的身影隱約可見,正呼嘯着朝營地沖來。他們顯然是想趁着營地因“選妻”稍有鬆懈,進行襲擾。
“弓箭手!自由散射!”張魁嘶吼。
稀稀拉拉的箭矢飛出,大部分歪歪斜斜地落在騎兵前方的雪地裏,少數幾支被狄戎人輕易撥開。
距離在迅速拉近。騎兵們發出狼嚎般的叫聲,彎刀在雪光中反射着寒芒。
“準備接戰!”張魁的聲音帶着顫音。他們是步兵,在野外被騎兵沖陣,凶多吉少。
林烽眯起眼。身體的原主箭術尚可,但此刻這具身體因爲虛弱和緊張,手臂都在微微發抖。他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冷靜下來。前世千百次面對絕境的記憶涌上,壓倒了這具身體的恐懼。
他側身躲到一個半人高的土堆後,摘下短弓,搭上一支箭。
沒有瞄準沖在最前、氣勢最凶的那個騎兵。而是目光快速掃視,瞬間鎖定了側翼一個稍稍落後、正張弓準備拋射的狄戎射手。
計算距離、風速、馬速、提前量……
這些刻入靈魂的本能開始運轉。
弓拉滿——用的是現代射箭的背加力技巧,將這具軟弓的效能強行提升。
“嗖!”
箭矢離弦,在風雪中劃出一道低平的軌跡。
那名狄戎射手剛剛鬆開弓弦,將一支箭拋向空中,突然覺得口一涼。他低頭,看到一支粗糙的燕軍箭矢,已經沒入自己皮甲縫隙,直透腔。他張了張嘴,一聲沒吭,栽下馬背。
“好箭!”旁邊有人驚呼。
林烽面無表情,第二支箭已經搭上。這次,他瞄準了沖在最前那匹戰馬的眼睛。
“噗!”
箭矢精準貫入馬眼。戰馬慘嘶人立,將背上的騎手狠狠甩飛出去,那騎手落地時脖頸發出令人牙酸的折斷聲,滾了幾滾不動了。
兩箭,廢掉兩個敵人。雖然不是直接斬首,但這精準和冷靜,已讓周圍第七什的同伴瞠目結舌。
狄戎人的沖鋒勢頭爲之一滯。他們沒料到這夥看起來不堪一擊的燕軍裏,竟有如此犀利的射手。
“!”張魁抓住機會,帶人從矮牆後沖出。
混戰開始。
林烽沒有沖上去。他清楚這身體近戰是找死。他再次蹲回土堆後,像潛伏的毒蛇,目光冰冷地掃視戰場。
一個狄戎騎兵揮刀砍翻一名燕軍,正興奮地大吼,側面完全暴露。
林烽的第三箭,射向了他腋下皮甲連接的薄弱處。
箭矢穿過皮革縫隙,深深扎入肉體。那騎兵吼聲戛然而止,手中彎刀脫落,捂着傷口歪斜倒下。
三箭,三個敵人失去戰鬥力。
剩下的狄戎騎兵膽寒了,怪叫幾聲,拔轉馬頭,丟下死傷同伴和幾匹無主馬匹,倉皇逃入風雪。
戰鬥結束。
營寨前留下三具狄戎屍體(其中兩個是林烽箭下亡魂),兩匹死馬。燕軍這邊,戰死一人,傷四人。
衆人氣喘籲籲,驚魂未定。
張魁捂着肩膀上被劃開的口子,走到林烽面前,眼神驚疑不定地上下打量他:“林烽?你……你這箭法……”
“以前練過,手生,碰巧。”林烽語氣平淡,將短弓掛回背上。他知道藏拙,但剛才的情況,不出手可能死的就是自己或更多的同伴。適度展現價值,也是生存之道。
“碰巧?三箭都碰巧?”旁邊老兵王虎咧嘴,拍了拍林烽肩膀,“行啊你小子!深藏不露!這回要不是你,咱們什還得死更多人!”
張魁也點點頭,眼神緩和了許多:“好!記你一功!這三個蠻子,至少有兩個該算在你頭上!首級砍了,按規矩交上去論功!”
按照邊軍規矩,這種擊退遊騎的小規模接觸,斬獲首級需要經過軍官勘驗、記錄,才能算入個人軍功累積。
林烽看着士兵們開始砍取狄戎人的首級,那血腥的場面讓他微微皺眉,但很快適應。這就是這個世界的規則。
“什長,”他開口問道,“像剛才那樣的遊騎,斬首一級,功勳如何計算?”
張魁一邊讓人包扎傷口,一邊答道:“尋常狄戎遊騎首級,一個算一級。若是其中有什麼小頭目,驗明正身後可能算兩級。攢夠十級,就能像剛才趙百夫長那樣,去挑個老婆了。”說着,他嘿嘿笑了笑,看了一眼林烽,“怎麼?心動了?就憑你今天這手箭法,好好,未必沒機會!”
周圍幾個死裏逃生的同袍也哄笑起來,只是這笑聲裏,少了平時的輕蔑,多了幾分認可和羨慕。
林烽沒笑。他只是默默地看着被拖走的狄戎屍體,還有遠處那頂暫時安置“功勳妻”的營帳。
蘇茉被帶進去的那個方向。
十個首級。
一個妻子。
一個在這冰冷亂世,可以稱之爲“家”的起點。
風雪吹打在他臉上,粗糙冰冷。但膛裏,有什麼東西在有力地跳動。
前世,他爲國守疆,死而後已。
這一世,他要爲自己,出一條生路,掙下一份家業。
他掂了掂手中那柄缺口的刀,目光投向蒼茫的雪原深處。
第一個狄戎首級的功勳,已經記下了。
還差九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