丘處機那裹挾着冰霜的質問,在寂靜的崖頂回蕩。
沈默沒有回答。
他只是靜靜地站着,任由那股幾乎能壓垮山岩的威勢籠罩全身。
就在這時,一聲淒厲的哭嚎劃破了沉寂。
“師父!”
趙志敬像一條斷了脊梁的狗,連滾帶爬地撲了過去,一把抱住丘處機的大腿,狀若瘋癲。
他高高舉起那只鮮血淋漓的手,手指直挺挺地指向沈默。
“師父您要爲弟子做主啊!此子!此子就是個妖人!”
“他身懷邪功,迷惑尹師弟,還用妖法暗算弟子!您看我的手!”
他的哭訴聲嘶力竭,充滿了無盡的委屈與怨毒。
然而,尹志平甚至不等他說完,便搶身上前,對着丘處機深深一揖。
他的聲音因極度的激動而顫抖,卻又帶着一種不容置疑的堅定。
“師父明鑑!”
尹志平猛地抬起頭,雙目中燃燒着近乎信仰的火焰。
“弟子鬥膽猜測,沈默……他並非妖人!”
他一字一頓,每個字都像重錘敲在夜空裏。
“他……是傳說中百年不遇,只存在於祖師手札中的……‘先天道胎’!”
“先天道胎?”
丘處機心神劇震!
這四個字,如同一道九天神雷,在他腦中轟然炸開!
他那張宛如山岩般剛毅的面龐,第一次出現了劇烈的波動,連呼吸都停滯了一瞬。
那是只存在於全真教最古老典籍中的記載!
是祖師爺王重陽的一個猜想!
丘處機強行壓下心頭的萬丈狂瀾,那雙洞穿夜色的眼睛,再次投向了沈默。
這一次,審視與威嚴褪去。
取而代之的,是一種連他自己都未曾察覺的凝重與探尋。
他不再理會地上哭嚎的趙志敬,也不再看旁邊狂熱的尹志平。
整個世界,仿佛只剩下了眼前這個看似平凡的火工道童。
“伸出手來。”
丘處機的嗓音有些澀,不復之前的威嚴,卻帶着一種無法抗拒的力量。
沈默沉默地抬起手臂,將手腕遞了過去。
他不懂什麼先天道胎,也不在乎什麼妖人邪功。
他只明白,眼前這個老道士,是場中唯一能決定他生死的人。
順從,是此刻唯一的活路。
丘處機屏住呼吸,緩緩伸出兩手指,指尖上縈繞着淡青色的氣勁。
他的動作,輕柔到了極點,謹慎到了極點,仿佛不是在接觸一個人的手腕,而是在觸碰一件承載着道門氣運的稀世聖物。
指尖,輕輕搭上了沈默的脈門。
一股修煉了近六十年,精純無比的全真內力,被他控制得如發絲般纖細,小心探入沈默的經脈之中。
下一瞬!
丘處機的身體僵住了。
他整個人,宛如石化,一動不動,連心跳都仿佛漏掉了一拍。
那兩搭在沈默手腕上的手指,開始不受控制地微微顫抖。
在他的感知中,自己那一縷內力剛一進入沈默的經脈,就發生了讓他道心都爲之動搖的異變!
那是什麼感覺?
是溪流匯入了江海?
不!
是凡鐵遇見了神金!
他那引以爲傲,修煉了整整一甲子,自以爲早已打磨得精純無比的內力,在接觸到沈默體內那股真力的瞬間,竟產生了一種源自本質的卑微感!
這不是總量上的差距!
這是“質”的鴻溝!
沈默體內的那股力量,純淨到了一個匪夷所思的境界,不染一絲後天塵埃。
而他自己的內力,與之相比,瞬間就顯得駁雜、粗糙。
自己畢生的驕傲,在這股力量面前,竟成了雜質!
“不……不可能……”
丘處機不甘!
他意念一動,那一縷內力倉皇避開那股內力,試圖順着經脈,向其丹田氣海探去。
他要看看,這具身體的基,究竟是何等模樣!
然而,他的意念剛剛抵達丹田之外。
下一秒,他“看”到了。
那不是一個“氣海”。
那是一片混沌!
一片浩瀚無垠,旋轉不休的……星海!
其中沒有明確的邊界,只有無盡的深邃與廣袤。無數細微的光點在其中沉浮,散發着古老、蒼茫、至高無上的道韻!
這裏面蘊含的潛力,本不是他能夠想象的!
深不見底!浩瀚無邊!
就在丘處機的心神被這片“星海”徹底吞噬,震撼到無以復加的刹那。
“嗡——!”
那片沉睡的、混沌的星海,似乎被外來的窺探所驚動,只是無意識地輕輕一蕩。
一股溫和卻又絕對不容抗拒的道韻,擴散開來。
丘處機只覺得自己的那一縷探查意念,瞬間就被這股道韻消融、震散!
他身體劇烈一晃,蹬蹬蹬向後踉蹌了一大步,才勉強站穩。
他不是被力量所傷。
他是被這顛覆了他畢生武學認知的景象,徹底震懾了心神!
全場死寂。
趙志敬的哭嚎聲戛然而止,他呆呆地看着自己師父失態的模樣,一顆心筆直地墜入深淵。
尹志平則是屏住了呼吸,臉上的狂喜與期待濃烈到了極點。
丘處機失神地站在原地,雙目圓睜,直勾勾地盯着沈默,嘴唇哆嗦着,喃喃自語。
“原來……是真的……”
“世間……真的有……先天道胎……”
他的聲音很輕,卻清晰地傳到了每個人的耳中。
他看向沈默的眼神,徹底變了。
那是一種混雜了狂喜、激動、敬畏,甚至是一絲朝聖般的復雜情緒!
趙志敬看着師父的反應,最後一絲血色也從臉上褪去。
他如墜冰窟,渾身冰冷。
完了。
自己……徹底完了。
他的猜想成真了。
而一旁的丘處機則膛劇烈起伏,終於從那巨大的震撼中掙脫出來。
他知道,這不僅僅是一個天才弟子。
這是全真教的未來!是他丘處機,乃至整個道門,此生遇到的最大機緣!
他霍然轉身,看也不看地上癱軟如泥的趙志敬,而是對尹志平下達了此生最嚴厲的一道命令!
“志平!”
“弟子在!”
“從此刻起,寸步不離地看護好他!他的安危,比你我的性命,更重要!”
隨即,他那剛毅的面龐因爲極度的激動而漲紅,揚起頭,用一種響徹整個思過崖的,因狂喜而顫抖的聲音,向着沉沉的夜空宣布。
“貧道要立刻敲響七星鍾!請所有師兄弟出關!”
“共議本教……千載未有之大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