虎目獸化後的狂暴怒吼與石母蘇醒的撼動,在身後交織成一首絕境交響曲。
墨塵的手腕被翠心——或者說,楊柔——死死攥住,她的力量大得驚人,拖着他頭也不回地沖向礦洞更深處的黑暗。女孩的眼淚在奔跑中向後飄飛,有幾滴冰涼地落在墨塵的手背上,但她沒有發出任何嗚咽,只有粗重而壓抑的喘息,和腳下踩碎零星晶石的噼啪聲。
“我哥……”她終於從牙縫裏擠出兩個字,聲音嘶啞,充滿了絕望與不甘。
“他現在爲我們爭取的時間,不能浪費。”墨塵的聲音依舊冷靜,但這冷靜之下,是同樣翻涌的心。他飛快地回頭瞥了一眼,只見來路已被激蕩的能量亂流和崩塌的碎石堵塞,那場戰鬥的結果,已然被隔絕在另一個世界。
他強迫自己集中精神。父母筆記中關於石母族的零星記載碎片般在腦海中閃過——‘地脈之子,晶石爲膚,情緒即天災……非嗜,乃守護……驚其眠,觸其逆鱗,則山河傾覆……’
“石母並非主動攻擊性生物,”墨塵邊跑邊急促地說道,更像是在梳理自己的思路,“它的暴怒,源於巢被侵擾,能量被覬覦。我們或許……並非沒有一線生機。”
楊柔猛地看向他,淚眼婆娑中帶着一絲難以置信的希冀:“生機?在領域級的怪物巢裏?”她的聲音帶着質疑,但眼底深處,作爲拾荒者常年掙扎求生的本能,讓她並未完全放棄任何可能性。
“是溝通,或者說,平息。”墨塵的目光掃過四周岩壁上越來越密集、光芒也越發不穩定的能量晶石,“它的意識遍布這些晶石,我們能感受到它的痛苦和憤怒……它在‘看’着我們。”
就在這時,他懷中的那個破碎銀色圓盤,突然毫無征兆地變得滾燙!
一股遠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強烈、混亂的“回響”洪流,如同決堤的洪水,強行沖入他的腦海——
最初是漫長到近乎永恒的寂靜與沉眠。大地溫暖,能量如血液般在晶脈中緩慢、舒適地流淌。石母如同一位沉睡的母神,意識與地脈相連,無思無慮,只有存在本身帶來的、渾噩的滿足。那是數萬年,乃至更久的寧靜。
· 然後,某個時間點尖銳的、貪婪的“觸須”鑽了進來!那是某種強大的魔法造物,瘋狂抽取着它最本源的能量!劇痛!虛弱感!它憤怒地掙扎,但龐大的身軀和沉眠的本質使其反應遲緩,最終在能量被大量掠奪後,陷入了更深層、被迫的、帶着創傷的沉睡。
不知又過了多久,在“大動亂”的混亂之後,一些溫和的意念靠近了它。他們自稱古河洛遺民,衣衫襤褸,失去了故土,在此避難。他們沒有貪婪,只有疲憊和對安寧的渴望。他們似乎懂得古老的儀式,小心翼翼地梳理着它因被掠奪而紊亂的地脈,幫助它穩定傷勢。一種微弱的、帶着感激的共生關系建立了。它允許他們居住在巢外圍,分享一點逸散的能量,而他們則守護此地,驅逐其他不懷好意的闖入者。那是一段短暫卻相對平和的時光。
但和平再次被打破。一種詭異的、帶着不祥污染的“輻射”不知從何而來,滲透了這片土地。那些溫和的河洛遺民,接觸了這輻射後,皮膚潰爛,精神錯亂,有的在痛苦中死去,有的則變成了瘋狂囈語的怪物。石母第一次清晰地“感受”到來自共生者的、如同水般涌來的痛苦與絕望。那些負面情緒如同毒藥,侵蝕着它與遺民們微弱的精神連接,也污染了它周圍的環境。它看着那些曾幫助過它的人類在瘋狂和死亡中掙扎,卻無能爲力,只能被動承受着這一切,將那扭曲輻射的氣息,深深烙印在意識的底層,標記爲極致的“惡”與“痛苦之源”。
然後,就是現在!狐尾那帶着貪婪與破壞欲的劍氣,直接斬在它尚未完全愈合的舊傷附近!狼影和鷹眼那毫不掩飾的覬覦,與記憶中掠奪者的貪婪如出一轍!而最讓它暴怒的是——虎目注射藥劑後爆發的、那半獸化的狂暴力量中,竟然夾雜着一絲與當年造成河洛遺民慘劇的“扭曲輻射”同源的氣息!
“痛!!!恨!!!”
一個並非通過耳朵接收,而是直接在靈魂中炸開的意念,混合着被掠奪的憤怒、共生者死亡的悲傷、對扭曲輻射的恐懼,以及此刻被驚擾、被侵犯的暴怒,如同億萬燃燒的晶刺,狠狠扎入墨塵的神經!
“呃啊!”墨塵悶哼一聲,抱住頭顱,腳步踉蹌地跪倒在地。那銀盤燙得仿佛要烙進他的口,不僅僅是物理上的高溫,更是無數負面情緒能量的沖刷。
“墨塵!”楊柔驚呼,急忙蹲下扶住他,琉璃傘瞬間撐開,散發出柔和的白光,試圖隔絕那無形的精神沖擊。傘光確實起到了一些效果,讓那恐怖的意念洪流減弱了些許。
墨塵劇烈地喘息着,臉色蒼白如紙,鼻血汩汩流出。“它……它經歷了太多,”他抬起頭,眼神因共感了石母漫長的痛苦而充滿了驚悸,“掠奪,共生者的慘死……還有……一種帶來扭曲和痛苦的氣息……它恨所有帶着貪婪和污染而來的人類!”他並不清楚那“扭曲輻射”具體是什麼,也不知道虎目藥劑的來歷,但他清晰地感知到了石母對那種氣息的刻骨憎恨。
楊柔看着墨塵痛苦的模樣,又感受着腳下仿佛要將山脈掀翻的震動,內心充滿了無力感。但當她聽到“帶來扭曲和痛苦的氣息”時,腦海中瞬間閃過一個名詞——光耀聯邦!那個在晨曦帝國廢墟上崛起的新興勢力,以其激進的、融合了未知科技與殘餘魔法的手段聞名,他們出售的某些“強化劑”確實傳聞有巨大副作用,甚至能扭曲使用者的心智和肉體!
她沒有陷入更深的絕望,反而,墨塵這種試圖理解、甚至溝通瘋狂中石母的舉動,讓她看到了一種超越蠻力對抗的可能性。她看着墨塵即使痛苦不堪,依舊努力集中精神的樣子,一種混合着敬佩和決心的情緒油然而生。她不能只是被動等待保護。
“我們和那些人不一樣,對嗎?”她突然開口,聲音帶着一種異常的堅定,既是問墨塵,也是在告訴自己和那無形的石母,“我們不想掠奪,我們只想活下去!墨塵,告訴它!我相信你能做到!”
墨塵聽到她的話,感受到她語氣中的信任與支持,精神爲之一振。他強忍着劇痛,再次將意志聚焦於銀盤。他傳遞出對古老掠奪行徑的鄙夷,對河洛遺民遭遇的同情,對那“扭曲氣息”的排斥,以及他們純粹只想求生、而非掠奪的強烈願望。他將楊柔此刻的堅定,自己對未知前路的執着,所有這些屬於“逃亡者”的、不摻雜貪婪的意念,如同微光般投向那片憤怒的意識之海。
“我們……理解您的痛苦……我們亦在逃離……那帶來毀滅的力量……”
“請給予……一線生機……”
這個過程榨取着他每一分精神力,他感覺自己的意識仿佛都要被抽,視野開始模糊。
楊柔緊緊扶着他,能看到他的身體在微微痙攣,但她不再僅僅是支撐,更像是與他共同承擔着這份壓力,將傘柄握得如同磐石,用自己的堅定無聲地支援着他。
時間在痛苦中緩慢流逝。
終於,那充斥一切的、毀滅性的震怒意念,出現了一絲微妙的鬆動。山體的震動依舊,但那針對他們靈魂的、仿佛要將他們徹底碾碎的意志,如同退般,緩和了。
前方,晶光如擁有生命般向兩側退避,一條粗糙、沒有任何能量反應的岩石小徑,無聲地出現在他們面前,蜿蜒通向更深邃的黑暗。小徑的盡頭,那股微弱的、屬於外部戈壁的燥氣息,變得清晰可辨。
墨塵徹底脫力,幾乎完全靠在楊柔身上。銀盤的光芒徹底熄滅,變得冰冷。
石母……在無盡的恨意中,分辨出了這兩縷截然不同的、掙扎求生的意念,並基於某種古老的原則,或者僅僅是一絲殘存的憐憫,爲他們指明了離開的道路。
“走……”墨塵用盡最後氣力吐出這個字。
楊柔深深地看了一眼來路的方向,然後收回目光,眼神裏悲傷依舊,卻多了幾分堅毅和承擔。她不再猶豫,用嬌小的身軀幾乎半扛起墨塵,語氣堅定:“我們走!”她支撐着他,毅然踏上了那條石母給予的、充滿未知的生路。
兩人的身影,迅速被礦洞主脈的璀璨光芒拋棄,融入前方的黑暗通道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