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如墨,籠罩着無垠的沙漠,只有一小堆篝火在寂靜中跳躍,驅散着些許寒意和黑暗。火星偶爾噼啪一聲,短暫地映亮墨塵專注的臉龐。
“塵兒。”林晚的聲音溫柔而清晰,她拿起一樹枝,在身前被風沙撫平的沙地上,一絲不苟地寫下一行古老的文字,“這行字怎麼念?”
墨塵伸出手指,小心翼翼地一一指過那些凹痕,仿佛他的指尖能拂去歷史覆蓋在其上的厚重塵埃。他清脆的童聲在夜空下響起:“人類無法孤獨地行走於天地之間,世界去往何方,取決於我們如何與生命相處。”
那文字深刻而睿智,帶着穿越時光的力量。但當一陣夜風吹過,沙粒依舊緩緩移動,試圖將它再次掩埋。這樣的掩埋,無時無刻不在這片大漠中發生。
“塵兒,還記得這是什麼文字嗎?”林晚溫柔地撫了撫墨塵的頭。
“帕羅古文。”墨塵的聲音洪亮而肯定,“上次媽媽帶回修復的文物中,就有記載這樣文字的石板。”
“是的。”林晚的聲音悠長起來,如同空曠沙漠中奏響的長笛,“今天,媽媽就給你講一講帕羅國的故事吧,還有與它並存過的其他偉大文明。”
她將目光投向跳躍的火焰,開始了講述。
“在很久很久以前,我們腳下這片廣闊的土地上,曾同時閃耀着四顆璀璨的文明星辰。東方,是我們河洛的先祖,他們依傍大河,觀測星辰,領悟‘天人合一’,用文字定禮法,以‘文武道’追尋天地秩序,力量源於對法則的理解與遵從。”
“在遙遠的西海岸,是晨曦之國。他們信仰唯一的神‘耀主’,駕駛帆船探索海洋。他們的力量依賴於名爲‘魔晶’的奇妙石頭,通過咒語和法陣引導能量,創造出火焰與光芒,將信仰與力量緊密結合。”
“而在北方的草原與密林之中,生活着哈達斯的部落民。他們是自然之子,與狼群共舞,與雄鷹共鳴。他們刻畫‘圖騰’,向祖靈和自然之靈借用狂野的力量,甚至與‘妖族’締結契約。他們的力量,源於血脈中的勇氣和對萬物的敬畏。”
她的聲音變得更加輕柔而神秘,目光落回墨塵身上。
“而在連接四方的古老商路中央,就是帕羅。帕羅人不相信力量必須來自星辰、神祇或自然之靈。他們認爲,最浩瀚的宇宙,藏在每個人的心裏。他們曾擁有一塊記載過去、現在、未來的三生石,但石頭碎了,預言斷了。於是,帕羅的先哲們轉而向內探尋,通過冥想錘煉心智,開發大腦的寶藏,這種力量被稱爲‘心念力’。”
“他們能讓思維快如閃電,過目不忘,甚至能用意念移動物體,影響他人情緒。頂級的強者,能進行‘概念理解’,瞬間洞悉任何技能或知識的本原理。河洛追‘天道’,晨曦借‘神’力,哈達斯通‘萬物靈’,而帕羅……只信‘人心’本身……”
她的話語漸弱,目光越過墨塵的肩頭,望向不遠處那頂在夜風中微微晃動的營帳。
營帳的簾子被掀開,墨言走了出來。夜風拂動他深色的衣角,他的目光沉靜,先是與林晚對視了一眼,那短暫的眼神交匯仿佛交換了千言萬語。隨後,他走到墨塵身邊,寬厚的手掌輕輕落在兒子肩頭。
在墨塵後來有些模糊的記憶裏,父親那時的話語像是隔着一層紗。他只記得父親低沉的聲音對母親說了幾個簡短的詞,似乎是“……時候到了……”和“……東側裂隙……”。母親聞言,輕輕點了點頭,臉上那種探險時的專注神情取代了方才講故事時的溫柔。
“塵兒,”林晚轉向他,語氣恢復了平的利落,“你先帶着今天的拓片回洛古村,交給村長爺爺。路上當心。”
墨塵乖巧地點頭,看着父母各自利落地收拾起隨身行囊,將工具綁緊,檢查了水囊和繩索。他們沒有再多說什麼,默契地一前一後,身影很快便融入了不遠處遺跡巨大的、被風蝕的陰影之中,仿佛被那片承載着無數秘密的古老石頭吞沒……
一陣劇烈的顛簸將墨塵從淺眠中驚醒。他從那個關於父母、篝火與古老故事的夢境中掙脫,回到了現實——拾荒車隊“虎爪”那顛簸行進的卡車後廂。
“做噩夢了?”一個清脆又帶着點關切的聲音在旁邊響起。
墨塵轉過頭,看到坐在他對面的女孩——翠心。她年紀與他相仿,穿着一身利落的改裝作戰服,身後背着一把與她身形略有不符的、傘面呈現琉璃色澤的金屬傘。她是隊長虎目的堂妹,也是隊伍裏年紀最小的成員之一,平時話不多,但眼神很靈動。此刻,她正將一塊淨的手帕遞過來。
墨塵微微一愣,這才意識到自己額角有汗。他低聲道謝,接過手帕,指尖不經意觸碰到她虎口處明顯的繭子,那是常年練習某種兵器留下的痕跡。
“快到裂鱗谷了,這段路就是這樣,顛得人骨頭散架。”翠心說着,目光卻不自覺地飄向車廂前部,看向虎目那寬厚的背影,眼神裏混雜着依賴與一絲難以言說的復雜情緒。
“嗯。”墨塵應了一聲,也看向虎目。
這時,虎目掂量着手中鼓鼓的行囊,古銅色的臉上露出滿意的笑容,他洪亮的聲音打斷了墨塵的思緒:“今天這趟收獲不小,多虧了咱們墨塵老弟。”他環顧隊員,目光在墨塵和翠心身上短暫停留,帶着一絲不易察覺的溫和,隨即又恢復了隊長的豪邁,“要不是你認得那些帕羅古文,帶我們繞開陷阱,找到那個隱藏的儲備庫,咱們現在可能都變成遺跡裏的肥料了。”
他說着,走上前習慣性地想拍墨塵的肩膀,目光卻先瞥了一眼旁邊的翠心,見她微微蹙眉,那蒲扇般的大手在空中頓了頓,最終只是輕輕落在墨塵肩頭,力度收斂了不少。
墨塵眼睛中閃過一絲詫異,隨即恢復平靜。“希望你能遵守我們的約定,楊隊長。”
“當然!我楊虎在翡翠平原混,靠的就是‘信譽’兩個字!”虎目哈哈一笑,聲震車廂。他取出那個破碎的銀色圓盤,遞給墨塵。
墨塵接過圓盤,指尖微顫,記憶翻涌。他珍重地將圓盤貼身收好。
“客氣啥,墨老弟。”虎目看着他,語氣豪爽,“以你的本事和這次的貢獻,只要這麼一個破盤子,我老楊都覺得虧待你了。這樣,你還想要什麼,或是想知道什麼?只要我能力範圍內,絕無二話!”
“沒有了。”墨塵搖了搖頭,手指按在前的圓盤上。
就在虎目還想說什麼時,翠心卻突然開口,聲音帶着一絲不易察覺的提醒:“哥,谷裏太安靜了。”
虎目神色一凜,臉上的笑容瞬間收斂。他側耳傾聽,眼神驟然變得銳利。
“唳——!”
刺耳的鷹唳如同預警,驟然劃破天空!
“!全體都有!最高警戒!”虎目怒吼,“畸變體!數量極多,從後面追上來了!””
原本因收獲而略顯鬆懈的車隊瞬間繃緊。壯如鐵塔的隊員熊掌發出一聲沉悶的怒吼,將一管鮮紅色的狂暴藥劑狠狠扎進自己的手臂。青黑色的血管立刻如虯龍般隆起,他赤紅的雙掌攜着狂暴的元素之力,重重拍向地面!
轟隆——!
地動山搖!數巨大的石柱應聲破土而出,如同沉眠的遠古巨人驟然蘇醒,硬生生將車隊所在的整段路面抬升,托向峽谷兩側相對較高的位置。
“散開!依托石柱,兩側掩護!”虎目的指揮簡潔有力。
隊員們訓練有素地分成兩撥,迅速跳下卡車,向兩側的石柱群奔去,尋找射擊點位。墨塵在顛簸的卡車上回頭,只見峽谷後方,黑壓壓的畸變體如同決堤的污濁水,正沿着道路洶涌而來。它們扭曲變異的肢體刮擦着岩石,發出令人牙酸的噪音。
噗啦啦——!
稀疏的灌木叢中,零星的魔蝠已開始如同黑色閃電般俯沖襲擊。虎目已經架起了重型激光炮,熾白的光束精準地點射着這些速度極快的先鋒,每一擊都伴隨着魔蝠焦糊墜落的屍體。
然而,身後的魔蝠非但沒有減少,反而越聚越多,漸漸形成了一片遮天蔽的烏雲,嘶叫聲匯成令人心神不寧的噪音。
“該死!”虎目的眉頭擰成了疙瘩,汗水從額角滑落,“不對勁!我們身上肯定有什麼東西在吸引它們!”
他當機立斷,從腰間摸出一塊蘊含混亂能量的魔晶石,猛地捏碎!漫天的能量粉末飄灑而下,如同誘餌,果然讓沖在最前面的畸變體發生了短暫的混亂,開始互相撕咬起來。
但這混亂如同投入洪流中的石子激起的漣漪,很快就被後面源源不絕涌來的大軍淹沒。嗜血的嘶吼聲越來越近,那令人作嘔的腥臭氣息幾乎已經撲面而來。
就在這時,負責駕駛頭車的鷹眼透過通訊器傳來聲音,那聲音因極致的恐懼而劇烈顫抖:“隊…隊長!前面!前面路口發現噬天蝗群!正朝我們這邊來!”
衆人循聲望去,只見峽谷前方,一片黑黃相間的“烏雲”正貼着地面洶涌而來,那是由無數拳頭大小、口器鋒利的變異蝗蟲組成的死亡汐!
前有蝗群,後有畸變體大軍,退路已斷,陷入了絕境。
“向左開。”一個平靜的聲音,在絕望的喧囂中顯得格外清晰。
所有人都愣住了,看向聲音的來源——墨塵。
“什麼?!”鷹眼幾乎以爲自己聽錯了,猛地轉頭看向墨塵,臉上寫滿了荒謬,“左側是深不見底的懸崖!掉下去連渣都不會剩!”
“聽他的!”虎目僅僅遲疑了一瞬,便發出了炸雷般的吼聲,他選擇賭上一切,相信這個屢次創造奇跡的年輕人,“墨塵,指路!向左,全速前進!”
方向盤被鷹眼死命向左打死,重卡引擎發出不堪重負的咆哮,義無反顧地沖出了路面,沖向那看似虛無的深淵!
強烈的失重感瞬間攫住了車廂內的每一個人,物品四處飛散,驚叫聲被扼在喉嚨裏。墨塵緊緊抓住身邊的扶手,目光卻死死盯着後方——
就在他們的卡車沖下懸崖的下一刻,那兩股死亡的洪流,畸變體大軍與噬天蝗群,在峽谷狹窄的通道內猛烈地、毫無花巧地撞擊在了一起!
噗嗤、噗嗤、噗嗤……
無數肉體被撕裂、甲殼被碾碎的聲音,匯成了一曲令人毛骨悚然的死亡交響樂。戈壁的上空,瞬間下起了一場粘稠、腥臭的血肉之雨。
而載着六人的重卡,則在這片血雨的“送行”下,於空中劃出一道驚心動魄的拋物線,朝着對面看似堅不可摧的山壁直直撞去!
所有人都閉上了眼,準備迎接粉身碎骨的結局。
然而——
料想中的劇烈碰撞並未發生。
卡車仿佛穿過了一道微涼的、肉眼難以察覺的黃色薄膜,如同石子投入平靜的水面,只在堅硬的山體表面激起一圈柔和的、蕩漾着的能量漣漪,隨即徹底消失不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