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節:倒數三十秒
警告的紅光把整個前廳刷得一片猩紅。
【高維能量掃描鎖定確認。目標:巢-07。預計接觸時間:30秒。】
冰冷的合成女音念出倒計時,每個字都像冰錐子扎在耳膜上。蘇婉覺得自己的心髒都快不跳了,懷裏林燼的重量忽然變得沉甸甸的,壓得她胳膊發酸。
“。”雷烈從牙縫裏擠出這個字,一把抓起靠在牆邊的復合弓和箭袋,動作快得像本能,“周晨!把能搬的障礙物全堆到門口!櫃子、桌子,有什麼搬什麼!”
周晨臉白得像紙,腿肚子打顫,但被雷烈一吼,還是連滾爬爬地沖向生活區。
陳墨撐着牆站起來,腹部的傷口扯得他齜牙咧嘴,但聲音還算穩:“蘇婉,把孩子給我,你去幫雷烈布置陷阱!把之前做的爆炸觸發裝置全用上!”
“不行!”蘇婉條件反射地把林燼護得更緊,“她得跟着我!”
“你會礙事!”雷烈回頭吼道,眼睛紅得嚇人,“抱着孩子你怎麼打?怎麼躲?你想讓她跟着你一起死嗎?!”
蘇婉渾身一抖。
懷裏,林燼用小腦袋輕輕頂了頂她的下巴。然後,那雙黑漆漆的眼睛看過來,傳遞過一道清晰得近乎刺痛的信息:
給他。
相信我。
蘇婉的眼淚一下子就沖出來了。她知道雷烈說得對,可把女兒交出去……交給一個認識不到一周、重傷未愈的男人……
“20秒。”合成音無情地報時。
陳墨伸出手,眼神平靜:“我以‘火種’第七觀測站指揮官的名義起誓,只要我活着,她就不會有事。”
這話很老套,但在這種時候,奇怪的讓人信服。
蘇婉咬了咬牙,把林燼小心翼翼放進陳墨懷裏。嬰兒的身體溫熱柔軟,陳墨接住時手臂明顯僵硬了一下——他大概很多年沒抱過孩子了。
“她要是掉一頭發,”蘇婉盯着陳墨,聲音啞得厲害,“我做鬼也不會放過你。”
陳墨點頭:“明白。”
蘇婉最後看了林燼一眼,轉身沖向雷烈。她抹了把臉,把淚水和軟弱一起擦掉,從裝備堆裏抄起兩捆爆炸陷阱和一卷鋼絲。
雷烈已經把復合弓拉滿,箭頭指着門口方向,眼睛死死盯着監控屏幕。屏幕上,五個暗銀色的光點正以驚人的速度穿過地下通道,距離主密封門只剩不到兩百米。
“15秒。”
周晨吭哧吭哧拖着一個金屬儲物櫃過來,櫃子摩擦地面發出刺耳的聲音。
“輕點!想讓他們提前聽見嗎?!”雷烈低聲罵。
“我、我控制不住……”周晨快哭了。
“別吵了。”陳墨抱着林燼退到控制台後方,那裏有最厚的金屬結構遮擋,“蘇婉,陷阱布置在門口三米內扇形區域,用絆線和壓力雙重觸發。雷烈,你守在控制台左側柱子後面,那裏有射擊角度。周晨,櫃子斜着放,別堵死路,留個縫隙——我們需要誘敵深入的通道。”
指令清晰簡短。幾個人下意識照做。這一刻,陳墨身上那種久經沙場的指揮官氣質壓倒了傷病,成了混亂中唯一的主心骨。
林燼被陳墨用一條毯子裹緊,固定在前,只露出小腦袋。她能清晰聽到陳墨急促的心跳,能聞到他身上消毒水和血的味道,也能透過他手臂的縫隙,看到前廳裏正在發生的一切。
蘇婉跪在門口,手指飛快地將鋼絲繞成復雜的絆線,連接爆炸陷阱的拉環。她的手指在抖,但動作沒停。雷烈已經就位,箭搭在弦上,呼吸放得極緩。周晨把櫃子斜成一個角度,自己縮在後面,手裏攥着一把螺絲刀——那是他唯一的“武器”。
【10秒。】
控制台的屏幕上,畫面切換成門前走廊的實時監控。五個“收割者”已經出現在鏡頭裏。
和之前那三個不太一樣。
這五人的作戰服更厚重,肩部和關節處有明顯的裝甲凸起,頭盔是全覆式,連眼部鏡片都泛着暗沉的金屬光澤,看不到後面的“臉”。他們手持的能量武器槍管更粗,棱柱結構在昏暗走廊裏流轉着危險的藍白色微光。
五人沒有奔跑,而是以一種詭異的、同步的滑步快速近。腳步落地無聲,仿佛沒有重量。
最前面那人抬起左手,掌心對準密封門。一道肉眼可見的、水波紋般的能量漣漪擴散開來,掃過門板。
“他們在掃描門結構強度。”陳墨低聲道,“準備承受第一波沖擊。”
【5秒。】
林燼閉上眼睛,不是害怕,而是集中。
她的精神力像觸角般延伸出去,首先連接上貼身的“火種”碎片。碎片還在冷卻,但那股微弱的共鳴感仍在。她不是要用它攻擊——現在還不行——而是通過它,去“感受”整個“巢-07”的能量脈絡。
地熱核心在深處穩定脈動,能量通過粗大的管道輸送上來,分流到各個系統:照明、循環、防御矩陣、制造台……她能“看見”那些能量流的走向,像人體內的血管。
高等權限還在。她嚐試用意念去觸碰防御矩陣的控制節點。
【防御矩陣:低功耗模式(護盾強度45%)。是否提升至戰鬥模式?】系統響應。
提升!最大輸出!
【能源核心過載風險:27%。確認?】
確認!
嗡——
低沉的轟鳴從腳下傳來,整個避難所的地面都在輕微震顫。主密封門及周圍牆壁內部,那些隱藏的六邊形能量節點瞬間亮度激增,淡金色的光紋以前所未有的密度交織蔓延,在門前形成一道厚實的、近乎實質的半透明護盾,光暈流轉。
幾乎在護盾成型的同一瞬間。
【0秒。】
最前方的“收割者”開火了。
沒有聲音。一道凝實的、手臂粗的藍白色能量束,無聲地撕裂空氣,狠狠撞在金色護盾上。
這一次,沒有漣漪。
只有劇烈的、刺眼到讓人短暫失明的閃光,和一聲沉悶到仿佛直接砸在腔上的巨響——“轟!!!”
護盾劇烈震顫,光芒明滅不定,但硬生生扛住了。
能量束被偏折、散射,在走廊牆壁上犁出深深的、熔融態的焦痕。
“擋住了!”周晨忍不住喊出來,聲音裏帶着劫後餘生的狂喜。
但陳墨和雷烈的臉色更沉了。
“第一擊就是這種強度……”雷烈咬着牙,“他們在試探護盾上限。下一擊會更狠。”
果然,第一人攻擊未果,立刻後退半步。第二、第三人同時上前,能量武器充能,棱柱光芒從藍白轉向熾白。
“他們要集火!”陳墨吼道,“雷烈!”
“知道!”
就在兩名“收割者”即將發射的刹那,雷烈從柱子後閃出半個身子,弓弦震響。
“嘣!”
箭不是射向“收割者”——他們的護甲顯然不是弓箭能穿透的。箭的目標,是雷烈早已計算好的、走廊頂部一鬆動的通風管道支架。
“當!”
箭矢精準命中連接處。生鏽的支架斷裂,一大截沉重的金屬管道轟然砸落,正好擋在兩名“收割者”和門之間。
雖然不可能造成傷害,但成功擾了他們的瞄準和節奏。
兩名“收割者”動作沒有絲毫慌亂,同步側移,避開下落的管道,再次抬槍。
但這一秒的耽擱,已經夠了。
蘇婉布置的絆線,被他們移動時帶到了。
嘶——細微的鋼絲摩擦聲。
然後就是——
“轟轟轟!!!”
連環爆炸!
蘇婉把之前制造的所有爆炸陷阱——用高能營養素濃縮物混合金屬碎屑和化學引信做的土制炸彈——全埋在了門口。威力不算太大,但勝在數量多、覆蓋廣、而且爆點低。
火光、濃煙、沖擊波、還有無數高速飛濺的金屬碎片,瞬間吞沒了門前五米內的空間。
兩名“收割者”被爆炸氣浪掀得後退,暗銀色作戰服上出現細微的劃痕和焦黑,動作第一次出現了可以被察覺的遲滯。
“有效!”蘇婉心髒狂跳。
但煙塵還未散去,第四名“收割者”已經上前。他沒有攻擊門或護盾,而是抬起左手,掌心對準爆炸區域。
一股無形的力場張開。
彌漫的硝煙和塵土像被一只大手攥住,瞬間被壓縮、凝聚,然後猛地推向兩側,清理出清晰的視野。
三名“收割者”重新列陣,槍口抬起。他們身上的劃痕正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愈合”——作戰服表層的納米材料在自動修復。
“能量武器、力場控、快速修復……”陳墨喃喃道,“這是正編精銳小隊。麻煩了。”
第五名“收割者”——一直站在最後,似乎是指揮官——此刻終於動了。他上前一步,頭盔轉向監控探頭的方向。
冰冷的聲音,透過拾音器傳來,用的是那種毫無起伏的合成音,但似乎比之前的“收割者”更……擬人化一點?
“低階‘火種’設施,護盾強度超出預期。內部存在戰術抵抗單位。”
他頓了頓,像是分析。
“據協議7-C,判定:設施已落入‘異常個體’控制。清除優先級:提升至A級。”
A級。陳墨臉色徹底白了。那是針對重要“火種”節點或高危進化體的清除等級。
“準備強攻。”第五人說完,退後一步。
前面四名“收割者”同時改變陣型。兩人在前,槍口對準護盾同一位置,開始持續能量輸出;一人在側,負責用立場偏折可能來自內部的攻擊(比如雷烈的箭);最後一人在後,雙手按在地面,似乎在準備什麼。
“他們在用持續輸出消耗護盾能量!”陳墨急道,“護盾扛不住太久!蘇婉!還有沒有爆炸物?”
“沒了!全用了!”蘇婉聲音發顫。
屏幕上,護盾的強度數值正在緩慢但堅定地下降:41%……39%……37%……
金色光芒越來越淡,護盾開始變得稀薄、透明。
雷烈又射了兩箭,都被側翼的“收割者”用立場輕鬆彈開。
“媽的,本打!”她氣得想砸弓。
周晨縮在櫃子後面,抱着頭,徹底失去了鬥志。
蘇婉握着工兵鏟的手全是汗。她能感覺到絕望像冰冷的水,正一點點漫上來。
就在這時。
陳墨懷裏的林燼,睜開了眼睛。
剛才的爆炸和混亂中,她一直在做一件事:嚐試連接那個新解鎖的“低階守護者協議”。
權限界面裏,這個協議是灰色的,需要“制造或修復守護者單元”才能激活。她們沒有現成的單元,制造也來不及。
但林燼不死心。
她將精神力沉入數據模塊共享的信息庫,瘋狂搜索關於“守護者”的一切。碎片信息涌入意識:基礎型號GT-1,球形,直徑四十厘米,懸浮移動,裝備低功率電弧發射器和撞擊模塊,主要用於設施內部巡邏和驅趕小型入侵生物……
制造需要特種合金、微型反重力裝置、能量核心、控制芯片……
她們一樣都沒有。
等等。
林燼的意識捕捉到一條不起眼的注釋:
【注:在設施能源充足且存在‘火種’核心共鳴的情況下,可嚐試‘能量構型’臨時喚醒附近已損毀的守護者單元(需單元殘骸基本完整)。】
殘骸?
這裏哪有……
林燼猛地想起什麼。
她用力扯了扯陳墨前的衣服。
陳墨低頭,對上她急切的視線。
“怎麼了?”
林燼沒法說話,只能拼命將意念集中,指向一個方向——設備間的深處。
那裏……殘骸……守護者……
信息斷斷續續,但陳墨理解了。
“設備間有守護者殘骸?”他愣住,“周晨!設備間最裏面,靠牆那個蓋着帆布的大箱子,是什麼?”
周晨從恐慌中勉強回神,結結巴巴:“啊?那個……我、我檢查過,好像是一些報廢的機器人零件,鏽得很厲害……”
“就是它!”陳墨眼睛亮了,“蘇婉!雷烈!掩護我!”
他抱着林燼,彎腰沖向設備間。
“你瘋啦!現在過去!”雷烈吼道,但還是抬手射出一箭,擾試圖追擊的“收割者”。
蘇婉一咬牙,抓起工兵鏟,跟着沖了過去。
設備間裏堆滿了雜物。最深處,一個蒙着厚厚灰塵的帆布蓋着個方形物體。陳墨一把扯開帆布。
下面不是箱子,而是一個半人高的金屬維護台。台上,固定着三個球形機械體——或者說,曾經是球形。
它們鏽蝕得非常嚴重,外殼坑坑窪窪,有的地方甚至被鏽穿了,露出裏面同樣鏽死的電路和齒輪。三個球體都嚴重變形,其中一個少了半邊,另一個表面的電弧發射器只剩個底座。
完全就是廢鐵。
陳墨的心涼了半截。
但林燼的眼睛卻亮了。
在她的能量感知中,這三個鏽疙瘩深處,還有極其微弱、近乎熄滅的……能量反應。像灰燼裏最後一點暗紅的火星。
而且,它們的內部結構,和她從數據中看到的GT-1圖紙,基本吻合。
能喚醒!
她集中全部精神力,通過“火種”碎片,將自己的意識與避難所的能源核心強行連接!
不是調控,不是引導,而是近乎掠奪式的抽取!
能源核心的讀數瞬間飆升!過載風險從27%跳到45%!控制台發出刺耳的警報!
但林燼不管了。
她將狂暴涌來的地熱能量,用自己的精神力作爲過濾器,強行轉化成溫和的、能與“守護者”殘骸產生共鳴的特定頻率能量流,然後——
灌注!
“嗡……嘎吱……”
三個鏽蝕的球體,同時劇烈震顫起來!表面的鐵鏽簌簌剝落,內部傳出令人牙酸的齒輪摩擦聲。那幾個早就該報廢的微型反重力裝置,竟然閃爍起極其不穩定的、時明時滅的藍光。
一個球體(缺了半邊那個)晃晃悠悠地飄了起來,離地二十公分,歪歪斜斜,像個喝醉的飛碟。
另外兩個也相繼浮起,其中一個的電弧發射器噼啪炸出幾朵小火花,另一個則脆開始原地打轉。
這哪是“守護者”,簡直是三個隨時會散架的破爛玩具。
但它們是活的。
它們“看”向了林燼。
通過“火種”共鳴,林燼能感受到三個極其簡單、混亂、但充滿服從意識的“念頭”:
指令……守護……攻擊……
她看向設備間門口。那裏,蘇婉正用工兵鏟拼命格擋一個試圖沖進來的“收割者”射來的能量束(被護盾削弱後的),雷烈在遠處用弓箭牽制另一個。
沒有時間了。
林燼向三個破爛球體,傳遞了唯一清晰的指令:
攻擊。所有穿銀色衣服的。
三個球體停頓了一瞬。
然後,那個缺了半邊的球體,率先晃晃悠悠地、以一種隨時會掉下來的姿態,飄出了設備間,朝着門口那個“收割者”的後腦勺,直直地、慢吞吞地撞了過去。
就像個孩子扔出的皮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