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我,”沈硯揉了揉額頭,抬手輕拍周曉芸的胳膊,以示安撫,然後淡定地大聲回復,“娘,我想喝點水。”
一聽是沈硯把自己吵醒,剛翻身坐起的周母忍不住火冒三丈,開口罵道:“喝水,喝屁的水,半夜三更,喝啥水?喝尿去吧!”
“給老娘安生點!”周母越想越氣,一掀被子想要起身去揍沈硯,卻被床外側的周老頭一把攔住。
“行了,你也安生點吧,半夜三更的,就別折騰了!不困嗎?”周老頭的言語間壓抑着一絲火氣。
周母見周老頭有些發火,只得順勢倒回被窩中,冷哼了一聲,嘟囔道:“喪門星,等明天老娘再收拾你!”
周老頭見周母聽勸,也將手縮入被窩,轉過身沉沉睡去。
不多時,房中再次響起大片鼾聲,此起彼伏。
門外早已呆若木雞的周曉芸在確認周母沒了動靜後,總算放鬆了下來,背後的一身冷汗在夜風中,竟讓她忍不住打了一個寒顫。
沈硯也在確認其他人熟睡後,再次嚐試着爬上輪椅,只是,每一個微小的移動,都牽扯着脊柱和四肢百骸鑽心的疼痛,帶來窒息般的劇烈喘息,冷汗瞬間溼透了她的後背。但她的大腦異常清醒、冷靜,如同脫離肉體般指揮着這具不聽話的軀殼。
終於,在周曉芸的輔助下,兩人成功出了門。
只是推動輪椅在坑窪不平的泥土地上移動,也是一項十分艱巨的任務。好在沈硯早讓周曉芸觀察好路線,利用房門到院門之間那個極其輕微的斜坡,一個用雙手艱難地、一下一下地撥動那沉重的木輪,一個在輪椅後使勁地推。
“嘎吱……嘎吱……”輪椅發出的、令人牙酸的摩擦聲,在寂靜的夜裏,如同驚雷般刺耳。她倆像一只笨拙的尺蠖,朝着記憶中被周曉芸反復描述過的、村西頭那排低矮破敗牛棚的方向,緩慢而堅定地移動。
夜露寒冷,浸透了沈硯單薄的衣衫,帶來刺骨的涼意。月光將她孤零零的身影拉得忽長忽短,投射在凹凸不平的土路上,仿佛鬼魅。每一道搖曳的樹影都像是潛伏的危險,每一絲掠過草尖的風聲都像是告密的耳語。她的神經繃緊到了極致,感官放大到極限,仿佛能聽到自己血液在血管裏奔流的聲音。
終於,那排如同匍匐在地的怪獸般的牛棚輪廓,在朦朧的月光下顯現出來。最邊上那間,格外低矮破敗,屋頂的茅草雜亂地耷拉着,沒有一絲光亮,死寂無聲,仿佛已被整個世界徹底遺忘。
沈硯在距離牛棚尚有十幾米遠的一個巨大草垛投下的濃重陰影裏停了下來,沒有再靠近。直接上前風險太大,輪椅滾動的聲響可能引來不必要的注意。
她需要一種更隱蔽、更安全的交流方式。
於是,她拍了拍周曉芸的胳膊,周曉芸了然地點了點頭,偷偷進入牛棚。
而沈硯則靜靜蟄伏在陰影中,調整着因疼痛和緊張而紊亂的呼吸。時間一分一秒地流逝,寒冷和疲憊如同水般陣陣襲來。她在賭,賭一個飽經滄桑、警惕性極高的老者對於自身專業的熱愛未泯。
大約過了一炷香的時間,就在沈硯幾乎要準備實施第二套備用方案時,那扇飽經風霜的破舊木門,發出了一聲極其輕微、澀得幾乎難以察覺的“吱呀”聲,開了一道窄窄的縫隙。
一道蒼老、佝僂、幾乎與黑暗融爲一體的身影,如同從地裏鑽出來一般,悄無聲息地出現在門口。他並未立刻張望,而是先靜止了片刻,仿佛在感受空氣中的波動,隨後,那雙在夜色中依然反射着微弱月光的、渾濁卻銳利如鷹隼的眼睛,精準地掃向了沈硯藏身的草垛方向。
四目,在清冷的月光下,驟然相對!
盡管隔着十幾米的距離和濃重的夜色,沈硯依然能清晰地感受到那目光中蘊含的極度審視、深深的警惕,以及一種歷經磨難後沉澱下來的、深藏的痛苦與孤高。
就是現在!機不可失!
沈硯不再猶豫,她抬起因用力而微微顫抖的手,沒有發出任何聲音。只是憑借腦海中深刻的記憶和冰冷的月光,用右手的食指,在攤開的左手掌心,極快、極標準地劃下了一個符號——那是一個代表某種生長在極寒之地、瀕臨滅絕的珍稀草藥特定生長習性的、極爲專業且冷僻的植物學標記符號。這是她在前世參與一項關於極端環境生物研究的絕密中接觸到的核心機密之一,若非在此領域鑽研至深的頂尖專家,絕無可能識得,而這也正是秦老想要的。
她劃完後,手掌合攏指向腿部,靜靜地、毫無畏懼地迎向那道銳利的目光。
她在傳遞一個無聲卻無比清晰的信息:我有你想要之物,此行只爲治腿而來,心懷誠意,並無惡意。
牛棚門口那道佝僂的身影,猛地一僵!那雙原本因歲月和苦難而顯得渾濁的眼睛,在黑暗中驟然爆發出難以置信的精光,死死地盯着沈硯!盡管他可能本看不清剛才那具體的符號紋路,但那起手式的專業姿態、那劃動軌跡的精準角度,已足夠在他心中掀起滔天巨浪!
風聲鶴唳的夜晚,破敗荒涼的牛棚前,一輪冷月高懸,清輝灑地。兩張隔空對視的臉,一張蒼老溝壑縱橫,一張年輕卻疤痕遍布,中間是凝固的空氣和一個無聲的、跨越了時代與階層鴻溝的專業信號。
死一般的寂靜在蔓延,仿佛連風聲都停滯了。
秦老枯槁的手指無意識地蜷縮了一下。他會作何反應?
是震驚於在這窮鄉僻壤竟有人識得如此核心的機密?是恐懼這是否是又一個引他入彀的可怕陷阱而厲聲呵斥?還是……
就在這千鈞一發之際,村子的另一個方向,突然傳來了一陣嘈雜、混亂得多的人聲和腳步聲,隱約還有火把的光亮晃動,正朝着牛棚這個相對偏僻的方向移動過來!
是巡邏隊發現了什麼?還是周母他們?
沈硯的心猛地沉了下去,如同墜入冰窟。功敗垂成,就在頃刻之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