計劃,最終定在了三天後的深夜。
這三天的等待,對沈硯和周曉芸而言,每一刻都漫長得如同在燒紅的刀尖上跳舞,空氣中彌漫着無形的、令人窒息的緊張。白裏,周家小院依舊上演着周母永無止境的咒罵、張莉莉陰陽怪氣的指桑罵槐,以及周曉芸逆來順受的沉默。但在這一成不變的壓抑表象之下,暗流正以前所未有的速度洶涌奔騰。
周曉芸幾乎是數着時辰過的。白,她嚴格遵照沈硯的指示,表現得比以往更加沉默、馴順。周母讓她往東,她絕不往西;張莉莉讓她端茶遞水,她跑得比任何時候都快。她甚至主動包攬了更多劈柴、喂雞、清掃院落的雜活,一忙完就早早犯困回屋睡覺。這一切,只爲了兩個目的:一是盡可能地降低周母和張莉莉的戒心,讓她們覺得她依舊那個可以隨意拿捏的受氣包;二是爲她夜間的秘密行動創造一個最合理的掩護——一個累得倒頭就睡的丫頭,誰會懷疑她深夜外出?
她不敢與沈硯有多餘的眼神交流,所有的溝通都壓縮在每送那碗照得見人影的稀粥或能硌掉牙的窩頭時,那短短的一瞬間。沈硯的手指會極快、極輕地在她的掌心劃動——有時是一個代表“安全”的圓圈,有時是一個代表“警惕”的叉,有時是簡單的數字,暗示着下次見面的時間或需要注意的細節。周曉芸則用眨眼或微不可察的點頭來回應。這種無聲的、近乎諜報般的交流方式,讓周曉芸在恐懼之餘,竟也生出一絲參與重大行動的奇異使命感。
沈硯則利用這寶貴的三天時間,爭分奪秒地進行着枯燥到極致、也痛苦到極致的自我康復訓練。她深知,即便計劃順利見到秦老,一副完全癱瘓、任人擺布的身體,也只會讓她在接下來的交涉中處於絕對劣勢。她必須盡可能多地奪回一些身體的掌控權。
每一次嚐試,都伴隨着撕裂般的痛楚。她依靠手臂和腰腹那微弱得可憐的力量,一次次對抗着地心引力,試圖將僵硬的上半身從床板上撐起。汗水瞬間浸透了她單薄的、打着補丁的衣衫,額角的青筋因過度用力而暴起,下唇被咬出深深的血痕,鹹腥味在口中彌漫開。雙腿依舊如同焊死在床上的枯木,沉重、麻木,但當她集中全部意志力,試圖命令那早已失去聯系的腳趾時,偶爾,僅僅是偶爾,會有一絲極其微弱的、如同最細的針尖輕輕扎刺的異樣感,轉瞬即逝。這感覺太過渺茫,渺茫到幾乎可以歸爲幻覺,但卻像黑暗中驟然劃過的火星,給了她繼續堅持下去的全部動力。她知道,這具身體的機能並未完全喪失,只是沉睡得太久,需要被更強烈、更持久的力量喚醒。
她還利用清醒的每一刻,在腦海中反復推演着與秦老可能發生的對話,預設各種意外情況。
秦老的態度是最大的變數,如同一道擁有多個未知數的復雜方程。是出於明哲保身的冷漠拒絕?是飽經磨難後的恐懼與不信任,甚至可能爲了自保而舉報?還是……在絕望的廢墟之下,依然殘存着一絲對同道中人的憐憫,或是對重舊技藝的渴望,從而願意冒險給予一線希望?她必須準備好能瞬間打動他的“籌碼”——不僅僅是展現她所知的醫藥知識,更要透露出能夠理解他價值、甚至可能在未來改變他處境的可能性。
即便自己早就安排過周曉芸暗中給予秦老一些幫助以及暗示,並且打探好他的喜好,但這仍是一場心理的博弈,也是一場豪賭,時不我待,她必須一擊即中。
很快到了第三天傍晚,周母和張莉莉因爲第二天公社檢查團要來的消息而焦頭爛額。兩人忙着將本就破敗的院子灑掃得更體面些,反復叮囑周曉芸務必看好“那個晦氣的癱子”,千萬別讓她在領導面前出現,沖撞了貴人的運氣。這種自上而下的緊張氛圍,如同給本就繃緊的弓弦又加了一把力,卻也意外地爲沈硯的計劃提供了最好的煙霧彈——所有人的注意力都被即將到來的檢查吸引,誰又會留意一個被鎖在屋裏的癱子和一個累癱了的小姑子呢?
夜深了,萬籟俱寂。連最警覺的看門老狗都蜷縮在窩裏打起了盹。只有慘白的月光,透過木板縫隙,在坑窪的泥地上投下冰冷扭曲的光斑。
估摸着周母房中傳來沉重而規律的鼾聲,張莉莉那邊也早已熄燈良久,再無動靜,周曉芸穿着那身深色的、打滿補丁的粗布衣服,像一只受驚過度的小鹿,心髒狂跳得幾乎要撞碎骨,再次溜進了沈硯的房間。月光下,她的臉蒼白得沒有一絲血色。
“嫂……嫂子,時候……時候差不多了,我和他約好的。”周曉芸的聲音帶着無法抑制的顫抖,在寂靜的夜裏顯得格外清晰,嚇得她自己也一哆嗦。
沈硯借着微光,看到她眼中那混合着極致恐懼和破釜沉舟般決絕的光芒。她沒有多言,只是伸出手,冰涼的手指用力握了握周曉芸那汗溼冰冷、仍在微微發抖的手。那堅定的力度,像一道微弱的電流,傳遞過去一絲力量。“按我說的做,別怕。”她的聲音沙啞,卻異常平穩,有種奇異的安撫力量。
周曉芸重重點頭,仿佛要將所有的恐懼都甩出去。她深吸一口帶着寒意的夜氣,先到大門處探頭看了看四周,然後轉身進門將一張破舊不堪、輪軸都有些鏽澀的自制輪椅推到沈硯房門口。
這輪椅是她指揮着周曉芸去廢品站湊出來的,還算好用,不過,想爬上這輪椅,對於她而言,還是有些困難的,盡管有周曉芸的幫助。
“碰!”
一不小心,她還是手一滑,頭砸在了輪椅上,發出一聲巨響。
“誰?”周母尖銳的聲音響徹整個小院。
(第四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