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那達成無聲的同盟後，周曉芸的生活仿佛被注入了一股隱秘的活力。她依舊是那個在周母呵斥下低頭做事的怯懦姑娘，但每次端着那碗照得見人影的稀粥或幾個硬的窩頭走進沈硯那昏暗的房間時，她的心跳總會不由自主地加快幾分。
那不再是出於恐懼，而是一種混雜着期待與緊張的興奮。她推開的也不再只是一扇破門，而是通往一個充滿未知與挑戰的秘密世界的入口。
“嫂子，今天的粥……水好像比昨天多了小半碗。”周曉芸將碗放下，聲音壓得極低，眼睛卻亮晶晶地看着沈硯，像是在等待檢閱的士兵。這是沈硯布置的“作業”——觀察。
沈硯靠坐在床頭，臉色依舊蒼白，但眼神卻銳利如初。她瞥了一眼那碗粥，微微頷首：“嗯。米粒沉底更散，說明水多且火候急，米未爛就出鍋。你娘今天心情浮躁，或是急着出門。”
周曉芸驚訝地微微張嘴。她只注意到水量變化，嫂子卻連她娘的心情都推測出來了？而且……分毫不差！早上她娘確實因爲張莉莉抱怨菜鹹了而發了一通火，隨後就急匆匆去了隔壁村親戚家。
這種窺破表象、直抵核心的能力，讓周曉芸對沈硯的敬畏又深了一層。
“昨天的‘數’，對上了嗎？”沈硯接過碗，並不急於喝粥，而是問道。她讓周曉芸暗中比對周母每次領回的絲線總量和最終繡品上的實際消耗，找出其中的差額。
“還是沒……”周曉芸搖了搖頭，臉頰微熱。那些細如發絲、色彩紛繁的絲線，一綹綹纏在一起，她越是想算清，心頭就越是亂麻一團。“線太亂了，我……我算不準。”
沈硯沒有責怪。她讓周曉芸將裝絲的笸籮拿來，自己則拈起一紅色絲線。“不會一口吃完一座山，就先數清一粒米。”她將那一大綹紅線分成若小股，“一次只理清一小股，用尺子量出長度，記在紙上。所有小股加總，便是總數。”
她接着解釋道：“繡娘計線，講究‘以活計料’。一件繡品需用多少線，老手看一眼花樣大小、針法繁簡，心裏就有本賬。你娘要繡的是牡丹，花瓣層層疊疊，用的是耗線的‘套針’，比繡一片葉子要費線得多。你算出總長，再比照成品的大小，便知這線是綽綽有餘，還是緊巴巴剛夠。”
周曉芸依言而行，屏息凝神，將紛亂的絲線一縷縷理清、量過、累加。窗外的頭漸漸西斜，在她專注的眉間投下淡淡的陰影。
暮色四合時，她驀地抬頭，眼裏閃着洞悉秘密的光：“對上了！娘每次從繡站領回的是足量十二綹絲線，可真正交到我手裏、繡到活計上的，只有九綹的量。”她聲音壓低，帶着一絲不忿，“成品交上去，驗貨的評語是‘用線精準，恰到好處’——那說明，繡完這朵牡丹，九綹線是正好的！”
“那麼，還有三綹，”沈硯的語氣平靜無波，卻字字清晰，“要麼，是被你娘克扣下來，偷偷攢了私房；要麼，”她目光微轉，意有所指，“就是流進了那張莉莉的筐裏。”
周曉芸恍然大悟，隨即氣得臉頰微紅。她和她嫂子沒沒夜地繡，張莉莉卻時常拿着新繡的帕子顯擺，原來用的是克扣她們的線！
“不必聲張。”沈硯看着她，“心裏有數即可。記住這些差異，後都是籌碼。”
“籌碼？”周曉芸似懂非懂。
“就是談判的底氣，保護自己的武器。”沈硯沒有深入解釋，轉而問道，“我讓你打聽的事，有眉目了嗎？”
這是她們“教學”的另一項重要內容——信息收集。沈硯需要了解這個村子，尋找可能的助力。
周曉芸精神一振，往前湊了湊，聲音更低了，如同耳語：“打聽到了！村西頭牛棚裏，確實住着個姓秦的老頭兒，聽說是從大城市下放來的‘壞分子’，以前是個郎中，醫術可厲害了！前年村支書家娃發高燒抽風，衛生所都沒轍，就是他拿幾長長的銀針扎了幾下，又灌了碗黑乎乎的藥湯，愣是把娃從鬼門關拉回來了！只是……”她猶豫了一下，“只是成分太差，沒人敢明着找他瞧病，怕被牽連。”
秦老，郎中，醫術高超，成分差。
沈硯眼中閃過一絲極亮的光，隨即隱去。這消息，價值千金。這印證了原主記憶碎片裏的信息，一個可能治愈她雙腿的關鍵人物就在附近，而且處境微妙，這或許是她可以利用的機會。
見她沉思，周曉芸湊近她耳邊，壓低聲音：“他就住在牛棚最邊上那間，整天低着頭掃牛糞，沒人跟他說話。不過……”她猶豫了一下，“我昨天偷聽到支書跟會計說，三天後公社要有衛生檢查，不能讓‘壞分子’沖撞了領導，得想個法子把秦老暫時支遠點……”
沈硯的目光驟然銳利起來。
衛生檢查？支開秦老？
這是一個極其短暫，卻可能稍縱即逝的窗口期！當所有人的注意力都集中在應付檢查、嫌棄秦老這個“污點”時，或許正是接觸他的最佳時機。
風險極高，但機遇亦然。
“很好。”沈硯肯定了周曉芸的工作，隨即布置了新任務，“從今天起，留意村裏誰家有人生病，特別是久治不愈，或衛生所看不好的病。記下症狀，越詳細越好。”
周曉芸雖然不明白嫂子爲何突然對村裏的病人感興趣，但基於這段時建立起來的信任和隱隱的崇拜，她沒有任何質疑，用力地點了點頭：“嗯！我記下了！嫂子你放心！”
就在這時，院門外傳來了周母略顯尖利的說話聲和張莉莉嬌柔的應和聲——她們回來了。
周曉芸臉色瞬間一白，眼中剛剛燃起的光彩如同被狂風吹襲的燭火，驟然黯淡，被熟悉的慌亂取代。她下意識地就想趕緊收拾地上的線團，仿佛做了什麼見不得人的壞事。
“穩住。”沈硯的聲音低沉而有力，像定海神針般傳入她耳中，帶着一種奇異的安撫力量，“和平時一樣，收拾好，自然點，別露怯。”
周曉芸深吸一口氣，努力平復狂跳的心髒，手忙腳亂卻盡量不發出聲響地將線團塞回筐裏，然後端起地上那只早已涼透的粥碗，低着頭，做出剛伺候完沈硯吃飯正準備離開的樣子，快步走了出去。
在門口，她恰好遇上進來的周母和張莉莉。
“媽，莉莉姐。”她小聲打着招呼，側身讓路，心髒卻跳得像要沖出嗓子眼。
周母皺着眉掃了她一眼，沒說什麼。張莉莉卻若有所思地看了眼周曉芸匆匆離開的背影，又瞥向屋內床上閉目似在養神的沈硯，眼中掠過一絲不易察覺的疑慮。
她覺得，周曉芸最近似乎有點不一樣了。具體哪裏不一樣，她說不上來，但那種細微的變化，讓她心裏有些不舒服。
屋內，沈硯雖然閉着眼，但感官卻提升到極致。她清晰地聽到了張莉莉那片刻的停頓，以及周曉芸略顯急促的腳步聲。
“暗流已起……”她在心中默念。
水已攪動，魚兒正在試探着靠近。但水下的獵食者，嗅覺也同樣靈敏。
她必須加快步伐了。在張莉莉徹底起疑，或者說，在周家這潭死水下的危機徹底爆發之前，她需要積攢足夠的力量，找到那條通往秦老的路。
這縷微弱的光，必須在她沉沒之前，照亮前路。
（第三章 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