劇痛。
像是全身的骨頭被一寸寸碾碎後,又勉強拼接在一起。每一次呼吸都牽扯着腔深處悶澀的刺痛,而雙腿則如同浸在冰窖裏,失去了所有知覺,只剩下沉重而麻木的鈍感。
沈硯在一片黑暗中睜開了眼。
意識先於視覺清醒,龐大的記憶洪流如同失控的數據,強行涌入她的大腦——屬於另一個“沈硯”的,短暫而悲慘的一生。
十五歲,花樣年華,一場突如其來的大火,失去雙親的原身爲了救青梅竹馬的周偉國,被掉落的房梁砸中,不僅雙腿癱瘓,臉部也留下了大面積的燒傷疤痕。而周家以感恩戴德爲名,順水推舟讓周偉國娶了她,美其名曰“照顧”。
可婚後,周偉國的真面目暴露無遺。他靠着原主精明的頭腦和一手好繡活掙的錢,讀完了高中,進入了體面的單位,卻從不讓原身出門,嫌她丟人。更惡心的是,他很快和隊知青張莉莉搞在了一起,甚至在外面生了孩子,還厚顏地以"遠房表妹"的名義接回了家。
原身忍氣吞聲,只因爲身邊還有一個掛念——她心智如孩童般的妹妹傻丫。
傻丫是她灰暗人生裏唯一的光,她雖然智力不全,卻不嫌姐姐毀容癱瘓,總是偷偷溜進來,用冰涼的小手笨拙地給她擦臉,把舍不得吃的糖塊塞進她嘴裏,咿咿呀呀地說:“姐姐,不哭,吃糖,甜……”
可就是這樣一個小天使,卻被張莉莉那個驕縱的兒子,因爲一顆糖,推入冰冷的河水裏,溺亡了。而周家爲了息事寧人,竟對外宣稱是傻丫自己失足落水。
這一刻,原身的整個世界徹底地崩塌了,最後一絲生機斷絕,含恨而終。
然後,來自二十一世紀,剛在秘密科研基地連續工作了七十二小時的國家級科學家沈硯,便在這具殘破的身體裏蘇醒。
“嘖。”沈硯無聲地咂了下嘴,燥的嘴唇裂開,帶着鐵鏽味。
即便是她,經歷過無數大風大浪,面對眼前這堪稱開局的處境,也感到了前所未有的棘手。身體殘破,行動受限,被困在這方寸之地,外界還有一群吸血的豺狼。
但沈硯的思維模式是解決問題型的。恐慌和絕望無用,她迅速壓下原身殘留的滔天恨意與悲痛,開始冷靜地掃描環境、分析現狀。
昏暗的房間,溼黴爛的氣味,身下是硬得硌人的板床,薄被散發着一股難以言說的餿味。唯一的窗戶用木板釘死,只有幾縷微弱的光線透入。
“當務之急,是恢復行動能力和獲取信息。”沈硯在心中快速制定計劃。她嚐試調動這具身體,劇烈的疼痛讓她額頭瞬間沁出冷汗,但雙腿依舊毫無反應。
“脊柱損傷,程度未知。面部創傷,感染風險高。營養不良……”她像評估一台精密的儀器一樣,評估着這具身體的損傷情況。條件艱苦,但並非完全無解,她的大腦就是最大的寶藏。
“砰!”
房門被粗暴地推開,一道尖利刻薄的聲音打破了寂靜:“喪門星!還沒死呢?躺在那兒裝什麼死狗,趕緊把今天的繡活兒了!”
一個顴骨高聳、面相刁鑽的老婦人端着個破筐走進來,直接將一堆髒污的線團扔到沈硯手邊。這是周母,原身的婆婆,也是常虐待她的直接執行者。
沈硯抬眼,目光平靜地看向她。那眼神裏沒有往的怯懦和麻木,而是一種冰冷的、仿佛能穿透人心的審視。
周母被這眼神看得一愣,隨即惱羞成怒:“看什麼看!你個醜八怪,癱子!要不是我們周家心善收留你,你早就爛在外面了!偉國娶了你真是倒了八輩子血黴,被你拖累得連家都不願回!你還敢瞪我?”
沈硯沒說話,只是艱難地移動了一下唯一能自由活動的上半身,順從地接過了周母手中的筐子,畢竟她保留了原身的記憶和技能,自然也能完成原身的常任務,而且以目前的狀況,爲了保護自己,也不得不完成。
周母見沈硯居然罕見地沒有再發瘋,這還是自從傻丫死後的頭一次,眼底的怒氣微散,冷哼一聲,正準備轉頭出去,她身後的孫莉莉見狀,趕緊掩蓋下眼底的嘲諷之意,柔聲勸到:“姨媽,表嫂也是因爲難過傻丫的死,才會將表哥罵走的,也是情有可原。”
說完,哂笑着看向沈硯,卻發現沈硯正冷冷地注視着自己,那淡漠犀利的眼神莫名讓孫莉莉膽怯地後退了一步。
“放屁!那傻子自己貪吃,掉進河裏死了怪得了誰?”周母聞言,剛剛消散的怒氣瞬間炸裂開來,抬腳就想轉身去拿棍子來將沈硯狠狠教訓一頓。
另一邊周偉國的妹妹周曉芸一見,慌忙拉住周母,道:“媽,今天下午要交任務,嫂子再完不成刺繡,我們就要扣錢了。”
“扣錢?”聽到完不成刺繡會扣錢,一下子讓周母泄了氣,只能恨恨地道:“賠錢貨,趕緊活,否則這兩天就別想吃飯了!哼!”
說完,周母狠狠瞪了沈硯一眼,氣沖沖地扭頭走出了房間。
張莉莉沒想到,到最後,沈硯居然沒有挨上這頓揍,微微撇了撇嘴,轉頭白了周曉芸一眼,一步三搖地踏出了房門。
周曉芸見二人離開,輕嘆一聲,也跟着出去了。
此時房間重歸昏暗。沈硯閉上眼,原身關於傻丫的記憶再次翻涌上來,那甜膩的糖塊味道似乎還殘留在舌尖,混合着此刻滿腔的血腥味,形成一種極其苦澀的滋味。
妹妹的仇,原身的恨,還有她自己對生存和自由的渴望,交織在一起。
“活下去,走出去。”沈硯在心中對自己說,也像是對那個已然消散的靈魂承諾,“然後,讓該付出代價的人,百倍償還。”
她需要突破口。周家這群蠢貨不足爲懼,但需要一個能內外溝通的橋梁…
究竟該怎麼自救呢?她微睜雙眸,瞥向門口那個面容蠟黃,頭上梳着兩個麻花辮,手裏端着粗碗,小心翼翼重新走進門的少女,周曉芸,心中一動。
突破口,來了。
(第一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