土屋。
油燈如豆。
一小堆癟、蜷曲、顏色發黑的東西,靜靜地躺在雲溪的手心。
它們看起來,像是某種植物的莖,被曬了。
又小又硬,毫不起眼。
念安好奇地湊過來,伸出小手戳了戳。
“娘親,這是什麼?能吃嗎?”
雲溪沒有回答。
她的身體,因爲一種巨大的、難以言喻的激動,而在微微發抖。
她拿起其中一小截,湊到油燈下,仔細地觀察着。
那癟的表皮下,隱約能看到一些細小的芽點。
她又將其湊到鼻尖,一股淡淡的、混雜着泥土和甜香的氣息,鑽入鼻腔。
不會錯的。
這熟悉的形態,這獨特的氣味。
是番薯。
是經過特殊處理,可以長時間保存的,耐旱番薯的藤蔓種苗。
在前世,這種技術被廣泛應用於農業領域,但在此時此地,這簡直是神跡。
雲溪的心,掀起了滔天巨浪。
這個香囊,藏在思遠貼身的夾襖裏,做得如此隱秘。
絕不可能是無心之舉。
是老侯爺。
一定是他。
他不僅給了她地契,指明了這片看似絕境的封地。
他還給了她,能在這片土地上扎繁衍的,火種。
硝石,解決了肥料和防御的問題。
番薯,解決了最本的糧食問題。
耐旱、高產、對土壤要求不高。
有了它,落鳳坡這片鹽鹼地,將不再是難題。
老侯爺……他到底在下一盤多大的棋?
他似乎算到了一切。
算到了她會帶着孩子逃出來,算到了她會選擇這條最艱難的路,甚至算到了她有能力辨認和使用這些東西。
這個老人,在生命的最後一刻,究竟托付了怎樣一個沉重的未來給她?
雲溪看着手心裏那幾截不起眼的藤蔓,感覺它們重如千斤。
“娘親,你怎麼了?”
思遠的聲音,將她從紛亂的思緒中拉了回來。
雲溪回過神,看着兩個孩子關切的臉龐,深深地吸了一口氣。
她將那些番薯藤蔓,小心翼翼地重新包好,貼身收了起來。
“沒什麼。
”
她摸了摸兩個孩子的頭,臉上露出了一個燦爛的笑容。
“娘親只是,找到了能讓我們以後天天吃飽飯的好東西。
”
第二天。
雲溪召集了所有人。
她將發現番薯種苗的事情,告訴了大家。
當聽到這是一種產量極高,而且能在貧瘠土地上生長的糧食時,整個落鳳坡都沸騰了。
“天啊,是真的嗎?”
“我們……我們能有自己的糧食了?”
“再也不用餓肚子了?”
人們的臉上,洋溢着一種近乎瘋狂的喜悅。
如果說,找到硝石和水源,是讓他們看到了活下去的希望。
那麼,番薯的出現,則是讓他們看到了一個富足、安穩的未來。
“但是,想種番薯,我們得先有一塊合格的田地。
”
雲-溪的話,讓衆人冷靜下來。
她指着村子外那片白茫茫的鹽鹼地。
“這種地,是種不出東西的。
”
“我們必須先改造它。
”
改造土地?
這又是一個超出了所有人認知範圍的詞。
在他們看來,土地是好是壞,都是老天爺定的,人怎麼可能改變?
雲-溪沒有過多解釋。
她帶着衆人,來到了前幾天收集起來的那幾大堆硝石粉末前。
“想要地裏長莊稼,就得給它‘喂飯’吃。
”
“這東西,就是最好的飯。
”
她讓李老漢帶人,挖了一個大坑。
然後,她指揮衆人,將硝石、從山上收集來的枯枝爛葉、還有這些天積攢下來的人畜糞便,一層一層地鋪進坑裏,並且澆上水。
一股難聞的氣味,瞬間彌漫開來。
“先生,這……這也太臭了。
”有人捂着鼻子抱怨。
“良藥苦口,良田惡臭。
”雲-溪面不改色。
“想要秋天有收獲,現在就別怕髒和臭。
”
她解釋道,這種方法叫“堆肥”。
通過微生物的發酵,可以將這些看似無用的東西,轉化成最肥沃的有機肥料。
用這種肥料去改良鹽鹼地,效果最好。
衆人雖然半信半疑,但對雲溪的信任,已經成了一種本能。
他們忍着惡臭,按照雲溪的吩咐,將那個巨大的堆肥坑,建了起來。
接下來,就是開墾荒地。
雲溪在村子旁邊,圈出了一塊大約兩畝大小的土地,作爲試驗田。
這裏的鹽鹼化程度相對較輕。
沒有犁,就用石斧和石鎬,一點點地砸開堅硬的土地。
沒有牛,就靠人,一筐筐地將板結的土塊背走。
所有人都憋着一股勁。
他們要親手,在這片不毛之地上,開墾出屬於自己的田地。
就在衆人熱火朝天地活時,雲溪正在育苗。
她沒有直接將珍貴的番薯藤蔓種到地裏。
而是用村裏最好的黏土,混合着之前漚好的蕨殘渣,做成了幾個育苗盆。
她小心翼翼地,將每一截藤蔓,都進了育苗盆裏。
她需要先讓它們在這可控的環境裏,生發芽,長出更多的藤蔓,然後再進行大面積的扦。
她一邊處理着藤蔓,一邊在腦中回憶着關於番薯種植的各種要點。
爲了加深記憶,她忍不住低聲念叨起來。
“番薯喜溫,畏寒,需光照充足。
”
“沙壤土爲佳,黏土次之,需深耕,高壟,利於排水……”
她念得很專注,完全沒有注意到,蹲在她腳邊玩泥巴的思遠,不知何時已經停下了手裏的動作。
男孩抬着頭,一雙烏黑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她。
將她的每一句話,都清清楚楚地,刻在了腦子裏。
雲-溪終於念完了,她長舒一口氣,感覺心裏有了底。
她端起育苗盆,準備找個陽光最好的地方放着。
她剛走兩步,就聽到身後傳來兒子稚嫩的聲音。
“娘親,書上說,‘凡栽種之法,必先審其土地’。
”
“‘土脈和,則草木盛;土脈乖,則草木衰’。
”
雲溪的腳步,猛地頓住了。
她緩緩回過身,難以置信地看着自己的兒子。
這兩句話,出自一本非常冷僻的古農書《齊民要術》。
是她還在侯府當丫鬟時,無意中翻到,覺得有趣,便隨口讀給當時還在襁褓裏的思遠聽過。
只讀過,一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