茶香氤氳,炭火噼啪。
顧禮在墨羽對面坐下,提起紫砂壺,注入沸水。茶葉在杯中舒展,是顧家獨有的“雲霧靈茶”,三百年茶樹所產,一年僅得三斤。
墨羽睜眼,銳利的目光掃過顧禮:“顧少主好雅興,七星連珠前三,還有閒情品茶。”
“天象不可改,該來的總會來。”顧禮推過一杯茶,“倒是墨兄,獨闖幽冥裂隙,斬陰骨老人,奪此重寶,傷勢可痊愈了?”
墨羽瞳孔微縮。
他獨闖幽冥裂隙之事極爲隱秘,除了鬼族少數高層,應無人知曉。顧禮不僅知道,還點明他奪寶人,這份情報能力……
“顧家暗衛,名不虛傳。”墨羽端起茶杯,卻不飲,“既然顧少主都知道了,那我也開門見山——此匣封印復雜,我研究了三個月,只破解了三成。聽聞顧家傳承上古陣法,特來請教。”
“請教不敢當。”顧禮的目光落在黑木長匣上,“沉陰木,產自幽冥界忘川邊緣,三百年成材,可封存靈物萬年不腐。表面這‘七鎖封靈陣’,需以特定順序注入七族靈力,錯一步則匣毀物消,開匣者亦遭反噬。”
“順序爲何?”
“這就要看布陣者的心思了。”顧禮伸手撫過匣面,指尖亮起微光,“七鎖封靈陣有三百六十種變式,每一種的解鎖順序都不同。墨兄既得此匣三月,可曾嚐試推演?”
墨羽沉默片刻,從懷中取出一卷獸皮,攤在桌上。
上面密密麻麻寫滿了推演公式、陣法節點、靈力軌跡,字跡工整,邏輯嚴密。顧禮掃了一眼,心中微震——墨羽在陣法上的造詣,遠超他預估。
這些推演雖未完全正確,但方向是對的。若非顧禮有《萬法歸藏》殘頁指引,單憑顧家傳承,要想破解此陣也需半年。
“墨兄之才,令人敬佩。”顧禮由衷道,“你推演的三百五十八種可能中,有七種接近真相。但可惜……”
“可惜什麼?”
“可惜布陣者用的是最古老的那種變式——‘七曜逆行’。”顧禮指尖在空中虛畫,七道光點浮現,“天樞對應魔,天璇對應鬼,天璣對應妖,天權對應仙,玉衡對應道,開陽對應釋,瑤光對應儒。注入順序要逆着七星排列來,即:瑤光儒、開陽釋、玉衡道、天權仙、天璣妖、天璇鬼、天樞魔。”
墨羽盯着那七道光點,眼中精光暴漲:“七曜逆行……這是上古‘周天星鬥宗’的秘傳!顧少主如何得知?”
“顧家藏書閣第九層,有一卷《上古陣法考》,乃先祖遊歷時所錄。”顧禮面不改色地撒謊,“其中恰好記載了七鎖封靈陣的七種基礎變式。”
實際上,《上古陣法考》中只有三種變式記載,且語焉不詳。真正的完整傳承,在《萬法歸藏》裏。
墨羽深深看了顧禮一眼,沒有追問。
“既知順序,可否開匣?”
“可試,但有風險。”顧禮正色道,“七曜逆行陣一旦開啓,會引動七星之力加持。今夜雖非連珠之時,但七星已近,星力沛然。若控制不好,匣中物可能被星力沖毀。”
“幾成把握?”
“七成。”
墨羽盯着黑木長匣,手指在匣面上摩挲。良久,他深吸一口氣:“七成夠了。開!”
顧禮不再多言。
他雙手結印,指尖靈光流轉。第一道靈力注入——儒家浩然正氣,溫潤如玉,點亮了匣面“瑤光”方位的儒門紋路。
咔。
匣內傳來輕響。
第二道,釋門佛光,金色蓮花虛影綻放,“開陽”位亮起。
第三道,道門純陽之氣,太極圖案旋轉,“玉衡”位激活。
第四道,仙族清靈仙光,七彩霞暈升騰,“天權”位顯現。
第五道,妖族生機之力,獸紋流轉,“天璣”位響應。
第六道,鬼族陰靈之氣,幽藍紋路蔓延,“天璇”位點亮。
第七道,魔族血氣,赤紅光芒沖天而起,“天樞”位大亮!
七道光柱從匣面噴涌而出,在空中交織成一幅復雜的星圖。星圖緩緩旋轉,逐漸凝實,最終化爲七枚光符,烙印在匣蓋表面。
咔嚓——
匣蓋自動開啓。
裏面沒有想象中的光華四射,只有一卷古樸的獸皮卷軸,靜靜地躺在匣底。
墨羽伸手欲取,顧禮卻按住他的手。
“等等。”
顧禮指尖彈出一縷靈光,觸及卷軸的瞬間,卷軸表面浮現出一層細密的血色紋路——那是“血咒”,觸碰者若不按特定手法解除,會立刻被咒力侵蝕神魂。
“陰骨老人臨死前下的詛咒。”顧禮淡淡道,“墨兄,你斬他時,他是否曾噴出一口精血,灑在此匣上?”
墨羽臉色一變:“確有此事!我當時以爲是他垂死掙扎,便以浩然正氣淨化了血跡。”
“你淨化的是表面,精血已滲入匣內,與此卷軸融合。”顧禮收回手,“此咒名爲‘七絕魂咒’,中咒者七內若無解咒之法,神魂會逐漸潰散,最終化爲咒鬼,永世受陰骨老人殘魂驅使。”
墨羽額頭滲出冷汗:“顧少主能解?”
“能,但需要七樣東西。”顧禮念道,“儒家文心墨一滴,釋門菩提水三滴,道門三清符一張,妖族月華露一瓶,魔族心頭血三滴,鬼族幽冥土一撮,仙族造化玉粉少許。”
墨羽聽完,沉默良久。
這七樣東西,每一樣都珍貴異常,且分屬七族,短時間內絕難湊齊。而七之限……
“顧少主既然提出,想必已有打算?”
“文心墨,我可提供——家母出身儒家周家,我幼時習字,外公曾贈我三滴。”顧禮從儲物戒中取出一個玉瓶,“菩提水,城南無量寺的了塵小師傅欠我一個人情,應該能討來三滴。”
“三清符呢?”
“明道門論道,我會與青雲道友切磋,勝之,可求一符。”顧禮語氣平靜,仿佛在說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月華露,青璃手中有。魔族心頭血,血戮好戰,我與他戰一場,取血不難。幽冥土,鬼市可購。至於造化玉粉……”
他頓了頓:“雲華仙子手中,應該有一些。”
墨羽盯着顧禮,忽然笑了:“顧少主這是在下一盤大棋啊。幫我解咒是假,借機接觸七族關鍵人物是真。”
“各取所需罷了。”顧禮收起玉瓶,“墨兄若覺得不妥,可自行想辦法。”
“不。”墨羽搖頭,“我選。但有一問——顧少主爲何幫我?”
顧禮看着墨羽的眼睛,緩緩道:“因爲你我是一類人。”
“哪類人?”
“不信天命,不畏傳統,敢走前人未走之路的人。”顧禮一字一句,“墨兄叛出禮部書院,自創破法儒道,不也是因爲覺得‘禮法當隨世而變’嗎?而我……也想看看,七族之道,是否真能融合。”
墨羽眼中閃過銳利的光。
兩人對視,無聲的默契在空氣中流淌。
“好。”墨羽最終點頭,“我信你一次。這七樣東西,我與你分頭去取。但卷軸中的內容,我要共享。”
“自然。”
顧禮伸出手,墨羽與之擊掌。
契約成立。
戌時三刻,百草園。
竹韻軒臨水而建,窗外是一片碧綠荷塘,月華灑下,波光粼粼。軒內燭火搖曳,青璃一襲白衣,坐在琴案前,纖指撥弦。
琴聲悠揚,如清泉流淌,又似風過竹林。
她在彈《月下獨酌》,這是三百年前一位儒家大賢所作,後流傳至妖族,被改編爲琴曲。曲中既有儒家的雅致,又有妖族的空靈,在青璃指下,更添幾分說不清道不明的愁緒。
顧禮站在軒外荷塘邊,靜靜聆聽。
他手中握着那枚狐形玉符,符身微熱,與琴聲共鳴。這是狐族特有的“音訊符”,持符者可聽懂琴中暗語。
青璃在借琴傳訊。
“……今夜子時,葬龍谷東南三裏,古槐樹下,有故人相候。”
“故人留書:七星移位,門在西方。三百裏外,葬龍埋骨。”
“若欲知詳情,攜‘天樞鑰’來。”
琴聲停歇。
顧禮掌心,玉符的溫度逐漸冷卻。他收起玉符,望向竹韻軒窗口。
青璃已起身,站在窗邊,月光灑在她絕美的容顏上,九條狐尾虛影在身後若隱若現。她看着顧禮,嘴角微揚,做了個“請”的手勢。
顧禮踏水而行,步步生蓮,來到軒前。
“顧少主深夜來訪,有失遠迎。”青璃聲音清冷,卻帶着一絲狐族特有的媚意,“請進。”
軒內陳設雅致,熏香嫋嫋。顧禮在客座坐下,青璃爲他斟茶。
“青璃姑娘琴藝高超,一曲《月下獨酌》,聽得人心神俱醉。”顧禮贊道。
“顧少主謬贊了。”青璃淺笑,“少主手持音訊符而來,想必已聽懂琴中之意?”
“聽懂了,但有疑問。”
“請問。”
“故人是誰?天樞鑰又是什麼?”
青璃放下茶壺,目光變得深邃:“故人是我青丘狐族一位前輩,百年前在天機城隱居,就住在這竹韻軒。她臨終前留下遺言:‘待七星再連珠,自有後來人’。而我,就是那個‘後來人’。”
“前輩與萬法宗有關?”
“她是萬法宗客卿長老,道號‘月華’。”青璃沒有隱瞞,“萬法宗覆滅時,她因在外遊歷逃過一劫。後隱姓埋名,在天機城隱居百年,直至壽終。”
顧禮心中震動。
父親曾說,顧家先祖是萬法宗第七長老。如今又冒出一個月華長老……
“天樞鑰呢?”
“是開啓歸宗之門的七把鑰匙之一。”青璃從袖中取出一枚玉簡,“這是月華前輩留下的手札,記載了她所知的秘密。顧少主若有興趣,可一觀。”
顧禮接過玉簡,神識探入。
裏面記載着月華長老的回憶:
“餘,青丘月華,萬法宗客卿。宗門覆滅之,餘正在東海訪友。聞訊趕回,只見山門焚毀,同門盡歿。宗主玄微子臨死前,以秘法傳訊於餘:‘七鑰已散,門蹤隱沒。待七星再連珠時,集齊七鑰者,可續我宗遺志。’”
“七鑰者:天樞鑰(魔族)、天璇鑰(鬼族)、天璣鑰(妖族)、天權鑰(仙族)、玉衡鑰(道門)、開陽鑰(釋門)、瑤光鑰(儒家),分藏七族至寶之中。欲得鑰,需先得寶。”
“餘窮盡百年,只探得三鑰下落:天樞鑰在魔族‘血魂旗’內,天璣鑰在妖族‘萬妖鏡’內,瑤光鑰在儒家‘春秋筆’內。其餘四鑰,不知所蹤。”
“另:歸宗之門位置會移動。三百年前在天機城,三百年後……當在葬龍谷。此乃宗主以性命推演所得,可信。”
顧禮看完,久久不語。
七鑰藏在七族至寶中……這意味着,想要集齊鑰匙,必須先得到七族鎮族之寶!
這幾乎是不可能完成的任務。
“青璃姑娘將此秘密告知於我,是想?”顧禮放下玉簡。
“是。”青璃正色道,“月華前輩遺命:尋有緣人,共謀大事。我觀察顧少主多,你雖年輕,但城府深、謀算遠,且對萬法宗之事似有所知。更重要的是……你手中,應該已有部分殘頁吧?”
顧禮神色不變:“何以見得?”
“三個月前,東海荒島有上古陣法波動,恰逢顧少主‘閉關’歸來。”青璃微笑,“兩年前,北漠鬼市拍賣會上,有人高價拍走一張無名獸皮,而當時顧家商隊恰在北漠。更巧的是……今墨羽手中那張殘頁,最初出現的時間地點,與顧少主三個月前的一次‘外出’完全吻合。”
顧禮不得不承認,青璃的調查很細致。
“所以呢?”
“所以我想與顧少主結盟。”青璃起身,向顧禮鄭重一禮,“我青丘狐族願助少主集齊《萬法歸藏》,開啓歸宗之門。作爲交換,門後若有我族所需之物,請少主成全。”
“你們需要什麼?”
“先祖遺骨。”青璃眼中閃過一絲哀傷,“當年萬法宗覆滅,我族有七位前輩戰死,屍骨未歸。月華前輩說,她們的遺骸,很可能被封印在歸宗之門後。”
顧禮沉默。
這個理由,聽起來合理。但……真是全部嗎?
“青璃姑娘,可以。但我要問一句實話:你如何確定,歸宗之門後真有遺骨?又如何確定,門後之物,不會帶來更大災禍?”
青璃與顧禮對視,良久,輕嘆一聲:“顧少主果然謹慎。既如此,我也不瞞你——月華前輩手札中還有一句話,我未寫入玉簡。”
“請講。”
“‘門後非仙境,亦非,而是一面鏡子。照見本心,映出真相。萬法宗所求,非力量,非長生,而是……答案。’”
答案?
什麼答案?
顧禮心中疑雲更重。但青璃的眼神清澈坦然,不像說謊。
“好。”顧禮最終點頭,“我與你結盟。今夜子時,葬龍谷古槐樹下,我會赴約。”
“多謝顧少主。”青璃展顏一笑,傾國傾城,“另外,月華露我已備好,明便派人送到府上。”
顧禮起身告辭。
走到門口時,他忽然回頭:“青璃姑娘,最後一個問題——月華前輩可曾提過顧家?”
青璃微怔,隨即點頭:“提過。她說……‘顧家守門人,三千年未變’。”
守門人。
顧禮心中一震,面上卻不動聲色:“明白了。告辭。”
他踏月而去。
青璃站在窗邊,望着他的背影,輕聲自語:“月華前輩,您說的‘變數’,會是他嗎?”
窗外荷塘,一朵白蓮悄然綻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