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星連珠前三,子時。
天機城,觀星台。
顧禮立於百丈高台之巔,一襲玄青道袍在夜風中紋絲不動。他雙手負後,仰觀天象,瞳孔深處倒映着北天星辰——天樞、天璇、天璣、天權、玉衡、開陽、瑤光,七顆主星正以肉眼難辨的速度緩緩靠攏,組成一條橫貫夜空的銀線。
“三百年了。”
他的聲音很輕,隨風消散在夜空裏。
腳下,天機城如一頭沉睡的巨獸匍匐在蒼茫大地。七色燈火分區而明:東城儒門書院的素白文燈,南城佛寺的金黃蓮燈,西城道觀的青玉道燈,北城妖族驛館的碧綠獸燈,西北魔族據點的赤紅血燈,東南鬼市入口的幽藍冥燈,以及城中仙使駐地的七彩霞光。
七族齊聚,各懷心思。
明開始,持續九的“七族論道大會”將在此舉行。表面上是交流道法、切磋技藝、促進各族和睦,實則是三百年一次的利益重新劃分——靈脈歸屬、秘境名額、貿易路線、疆域邊界,皆在談笑間定奪。
而顧禮,顧家年輕一代的執棋者,天機城實際的主事人,要在這場盛宴中爲家族謀得最大利益。
更要……完成一樁三百年的宿命。
他抬起右手,五指在虛空中輕點。指尖所過之處,七道微光浮現,在空中組成一個復雜的立體陣圖。若有陣法宗師在此,定會駭然失色——這陣圖竟同時蘊含着七族陣法的核心精要:
儒家的“經緯結構”,釋門的“輪回閉環”,道門的“陰陽平衡”,妖族的“血脈共鳴”,魔族的“欲望節點”,鬼族的“生死橋梁”,仙族的“法則紋路”。
七光流轉,彼此交融又互不擾。
這是《萬法歸藏·陣道篇》記載的“七星定位陣”的簡化版。三前,顧禮在顧家秘庫最深處,將新得的第三張殘頁與已有兩張拼接,終於補全了此陣的核心部分。
陣圖在指尖旋轉,七顆光點對應夜空七星。
顧禮閉目感應。
三息後,他睜開眼,眸中閃過一抹異色。
“坐標偏移了……三百裏。”
按照殘頁記載,七星連珠之夜,“歸宗之門”的投影將出現在天機城正上方。但此刻陣圖顯示,實際坐標在城西三百裏外的“葬龍谷”。
是記載有誤?還是……門的位置會移動?
又或者,三百年前萬法宗測算時,門就在天機城上方。三百年後,它挪到了葬龍谷?
顧禮散去陣圖,袖中滑出一枚溫潤玉簡。神識探入,裏面是顧家暗衛三來收集的情報匯總:
“儒家代表團七十三人,領隊周文正,元嬰中期,修《浩然正典》至第七層。重點關注:墨羽,二十八歲,金丹巔峰,三年前叛出禮部書院,自稱創‘破法儒道’。昨在城南‘聽雨茶館’與魔族血戮短暫對峙,未動手。”
“佛門代表團四十九人,領隊慧海禪師,元嬰初期,修《金剛般若經》圓滿。重點關注:了塵,二十六歲,金丹後期,天生‘慧眼通’,可看破僞裝。今晨在城西市集與鬼修‘陰十三’擦肩而過,駐足三息。”
“道門代表團八十一人,領隊玄真子,元嬰後期,天衍宗執法長老。重點關注:青雲,二十四歲,金丹中期,身懷‘先天道體’,疑似道門下一任掌教候選人。今巳時獨自登‘望仙峰’,眺望葬龍谷方向半時辰。”
“妖族代表團五十八人,領隊青岩,元嬰初期,青丘狐族長老。重點關注:青璃,二十二歲,金丹後期,九尾天狐血脈覺醒七成。入住驛館‘百草園·竹韻軒’,該院正對觀星台。她每戌時必在院中撫琴,琴聲可傳三百丈。”
“魔族代表團三十七人,領隊血狂,元嬰中期,深淵魔族戰將。重點關注:血戮,二十五歲,金丹巔峰,嗜戰如命。昨在城門處留下七個腳印,呈北鬥排列,深三寸,至今未消。”
“鬼族代表團二十九人,領隊幽冥老鬼,元嬰初期,酆都判官。重點關注:白無常,年齡不詳,金丹後期,真容從未顯露。今申時曾在城南當鋪典當一物,爲‘沉陰木匣’,當鋪掌櫃已控制。”
“仙族使者團九人,領隊雲華仙子,元嬰圓滿,仙界巡查使。重點關注:所有九人。雲華仙子今未時拜訪城主府,與城主密談半個時辰,離去時手持一錦盒,長一尺,寬半尺。”
顧禮的目光在最後一條停留片刻。
雲華仙子……仙族巡查使,負責監察下界各族是否“逾越天道”。她來參加論道大會尚屬正常,但密會城主,還帶走錦盒?
城主顧長青,顧禮的叔父,元嬰巔峰修爲,執掌天機城一百二十年。按族規,城主不得私自接觸任何一族高層,所有會面需有三位長老在場記錄。
叔父逾越了規矩。
顧禮收起玉簡,望向城主府方向。那裏燈火通明,隱約可見宴飲之象——叔父正在宴請仙使。
“父親,您當年將城主之位傳給叔父時,可曾料到今?”
顧禮喃喃自語。
他的父親顧長明,顧家上一任家主,天機城上一任城主,也是三百年來顧家唯一觸及“合體期”門檻的天驕。二十年前,父親在探索一處上古秘境時失蹤,至今生死未卜。
臨行前夜,父親將一枚青銅鑰匙交給他。
“禮兒,若我三年未歸,便將此鑰交予你叔父,助他執掌天機城。但有一事你須牢記:此鑰共有七枚,對應七族至寶。當七星再次連珠時,若七鑰齊聚,可開‘歸宗之門’。門後……是顧家守護三千年的秘密。”
“什麼秘密?”
父親沉默良久,最終只說了一句:“顧家先祖,曾是萬法宗第七長老。”
萬法宗。
那個試圖融合七族功法、最終被七族聯軍剿滅的宗門。那個被釘在“褻瀆天道”恥辱柱上的禁忌之名。
而顧家,竟是萬法宗遺脈。
父親失蹤後,顧禮依言交出鑰匙。叔父顧長青繼任城主,對他這個侄兒表面禮遇,實則處處提防。若非顧禮母親出身儒家周家,外公是當代大儒,恐怕他早已“意外隕落”。
這二十年,顧禮明面修煉顧家祖傳《天衍道經》,暗中卻憑借父親留下的線索,尋找《萬法歸藏》殘頁。三年前,他在東海一座荒島找到第一張殘頁;兩年前,在北漠鬼市拍得第二張;三個月前,通過十七層中間人布局,讓第三張殘頁“恰好”流入墨羽手中。
今夜子時,墨羽將來訪。
而青璃的琴聲,已從城西百草園悠悠傳來。
顧禮轉身,踏下觀星台。
長階九百九十九級,他每一步都踏在特定方位。若有陣法師以靈眼觀之,會發現顧禮所過之處,觀星台的防護大陣“周天星鬥陣”的運轉軌跡,發生了細微調整。
七處陣眼,暗合七星。
這是他從殘頁中學到的“陣中藏陣”之法——在原有大陣中,嵌套一個只有他能控的子陣。一旦需要,可在三息內奪取觀星台控制權。
走下最後一階時,影衛顧七無聲出現。
“少主。”
“說。”
“墨羽已至聽雨軒,等候一刻鍾。他帶來的黑木長匣,經暗衛查驗,確是沉陰木所制,表面封印爲‘七鎖封靈陣’,需七族靈力依次注入方可開啓。”
“他如何得來?”
“據查,三個月前墨羽曾獨闖‘幽冥裂隙’,在鬼族領地深處與此匣原主‘陰骨老人’激戰一,最終以儒門‘破字訣’碎其鬼丹,奪匣而走。陰骨老人臨死前詛咒:‘開匣者必遭七族共誅’。”
顧禮腳步微頓。
陰骨老人,鬼族元嬰散修,擅長煉制陰毒法器,在幽冥界惡名昭著。墨羽以金丹修爲越階之,實力不容小覷。
更關鍵的是,陰骨老人百年前曾是天機城客卿,與顧長青私交甚密。
這匣子,會不會是叔父故意讓墨羽得到的?
“繼續。”
“青璃今酉時曾離開驛館,在城南‘萬寶樓’購買三樣物品:百年朱砂十兩、星辰鐵三斤、月華露一瓶。據萬寶樓掌櫃透露,她詢問過‘七星連珠之夜,何處觀星最佳’。”
“你如何答?”
“屬下扮作夥計,告訴她:‘天機城觀星台爲最佳,但需顧家許可。城龍谷次之,視野開闊,無遮擋。’”
顧禮點頭:“她有何反應?”
“她笑了笑,說:‘葬龍谷……倒是應景。’付賬離去時,在櫃台留下一枚狐形玉符,說‘若顧家少主有興趣,可憑此符來百草園一敘’。”
一枚溫潤的玉符出現在顧七掌心。
顧禮接過,入手微暖,隱約有狐族特有的靈氣波動。玉符背面刻着細小的古妖文:“月滿西樓,靜候君至。”
“她還說了什麼?”
“離開萬寶樓後,青璃在城南集市閒逛半個時辰,買了些無關緊要的小玩意兒。但在經過‘天機茶館’時,她駐足聽了片刻說書——今說書人講的,正是三百年前萬法宗覆滅的故事。”
顧禮將玉符收入袖中:“說書人是誰?”
“生面孔,三前剛來天機城,自稱‘百曉生’。屬下已派人盯住,但他修爲不高,僅築基初期,不似有所圖謀。”
“修爲不高,才容易被人忽視。”顧禮淡淡道,“查他這三接觸過誰,說過什麼書。尤其是……他如何得知萬法宗細節。”
“是。”
“還有一事。”顧禮停下腳步,望向城主府方向,“今夜宴席,叔父請了哪些人作陪?”
“城主宴請雲華仙子,作陪的有:大長老顧長空、三長老顧長雲、五長老顧長雨,以及……二公子顧謙。”
顧謙,顧禮的堂弟,叔父顧長青的獨子,金丹中期修爲,素來與顧禮不睦。
“顧謙也在?”顧禮眼中閃過一絲冷意,“他是以何身份作陪?”
“城主稱‘犬子自幼仰慕仙道,特來聆聽仙子教誨’。”
“呵。”顧禮輕嗤一聲,“繼續監視。宴席結束後,雲華仙子去了何處,見了何人,一一記錄。”
“明白。”
顧七正要退下,顧禮忽然開口:“顧七,你跟我多少年了?”
“自少主八歲起,屬下奉命護衛,至今二十年整。”
“二十年……”顧禮轉過身,看着這個永遠隱在陰影中的影衛,“父親當年將你留給我時,說過什麼?”
顧七單膝跪地,聲音低沉卻堅定:“老主人說:‘顧七,禮兒若安好,你便安好。禮兒若有失,你也不必回來了。’”
“那你覺得,我如今安好嗎?”
顧七沉默三息,緩緩抬頭:“少主步步爲營,深謀遠慮,顧家年輕一代無人能及。但……樹欲靜而風不止。城主近年動作頻頻,二公子結交友甚廣,大長老態度曖昧。七星連珠在即,暗流已起。”
“你看得很清楚。”顧禮伸手虛扶,“起來吧。今夜過後,你帶三人去葬龍谷,布下‘隱星陣’。記住,要最隱蔽的那種,元嬰修士不仔細探查也發現不了。”
“少主是要……”
“以防萬一。”顧禮望向西方夜空,“若歸宗之門真在葬龍谷現世,我要第一時間知道。”
顧七領命,身形如水紋般消散。
顧禮獨自走在通往聽雨軒的長廊上。月光透過雕花窗櫺,在地上投下斑駁光影。他的影子被拉得很長,在寂靜的廊道中,顯得有些孤寂。
二十年隱忍,三年布局。
七星連珠之夜,將是所有暗流匯聚之時。
墨羽的匣子,青璃的邀約,雲華仙子的密會,叔父的逾越,萬法宗的傳說,歸宗之門的坐標……
這一切,終於要掀開帷幕了。
顧禮推開聽雨軒的門。
墨羽坐在石桌旁,黑衣如夜,膝上橫着那個沉陰木匣。他閉目養神,氣息內斂,但顧禮能感應到——此人周身縈繞着一股“破而後立”的銳意,那是自創功法、逆反傳統者獨有的道韻。
“墨兄,久等了。”
顧禮踏入軒中,反手合上門扉。
陣紋無聲亮起,隔絕內外。
好戲,開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