辰時的天機城被七色旌旗覆蓋,從高空俯瞰如一幅流動的彩繪長卷。中央廣場的七圖騰柱在晨光中投下悠長的影子,影子末端恰好連接成北鬥七星的形狀——這是顧家先祖三百年前布下的陣法,“七星引影陣”,只有在七星連珠前夕才會顯現此象。
顧禮站在顧家觀禮台的最高處,玄青衣袍在晨風中紋絲不動。他右手拇指緩慢摩挲着食指指節,那是他思考時的習慣動作。昨夜百曉生暴斃,口那道純陽真火掌印如同烙印般刻在他識海裏。道門功法,金丹以上修爲,在論道大會前兩個時辰動手——時間、地點、手法都透着刻意的信號。
“少主,城主已到鎮撫司。”顧七如影子般出現在身側,“審訊那三名魔族隨從的方式……很特別。”
“如何特別?”
“沒用刑,只是讓他們看了一幅畫。”顧七聲音壓得極低,“據內線說,那畫上是葬龍谷的古槐樹,樹下有兩個人影。城主問他們是否見過此景,三人看到畫後臉色大變,其中一人當場招供,說血戮公子昨夜確實去過葬龍谷,但只是赴約。”
顧禮拇指停頓了一瞬:“赴誰的約?”
“他們沒說,但招供那人臨死前喊了一句:‘鑰匙不能集齊!’然後……七竅流血而死。驗屍結果,是體內早就埋下的‘鎖魂蠱’發作。”
鎖魂蠱,鬼族秘術,中蠱者一旦泄露特定信息便會觸發。這是典型的滅口手段,但滅口的不是審訊者,而是下蠱者——防止秘密泄露,哪怕是對自己人。
“另外兩人呢?”
“一人咬舌自盡,另一人瘋了,只會反復說‘門要開了,門要開了’。”顧七頓了頓,“城主已將此二人秘密關押,對外宣稱審訊順利,已鎖定血戮爲凶手。”
顧禮望向廣場北側的主席台。七張玉座在晨光中泛着溫潤光澤,按照天罡北鬥方位排列。魔族血狂的位置空着,他應該還在鎮撫司與叔父周旋。鬼族幽冥老鬼整個人籠罩在黑袍陰影中,仿佛一尊靜止的雕像。妖族青岩正與身旁的仙族雲華仙子低聲交談,雲華膝上那個錦盒盒蓋微開一線,從顧禮的角度能看到盒內泛着七彩霞光。
“那是什麼?”顧禮問。
“不確定,但暗衛今晨探查到,雲華仙子昨夜子時曾秘密出城,方向是葬龍谷。卯時方歸,手中便多了這個錦盒。”
葬龍谷。又是葬龍谷。
古槐樹下的守谷人,月華長老的遺命,父親留下的玉佩,百曉生臨死前緊攥的紙條——所有線索都指向那片被傳說籠罩的山谷。而此刻,七族高層中已有人提前去探查過了。
“鐺——鐺——鐺——”
辰時正的鍾聲響起,九響鍾鳴如漣漪般蕩開,整座天機城瞬間安靜。所有人望向主席台中央那襲玄黑龍紋袍——顧長青一步步踏上高台,每步落下,地面便泛起一圈微不可查的靈光漣漪。這是元嬰巔峰修士刻意釋放的“鎮魂步”,意在宣告主權。
“恭迎城主!”顧家護衛的齊喝聲震雲霄。
七族高層頷首示意,但顧禮注意到一個細節:釋門慧海禪師雙手合十時,拇指在食指第二節輕叩了三下——這是釋門“警示印”,意味着他認爲現場有危險或謊言。
“諸位道友。”顧長青的聲音通過擴音陣法傳遍廣場,“今七族齊聚,共襄盛舉。論道之旨,在切磋,更在明理。望諸位謹記……”
顧禮的注意力已不在叔父的致辭上。他開啓“道心通明”,神識如細網般鋪開,捕捉着廣場上每一個細微的異常波動。東南角丹藥區,青璃正在調試丹爐,她今換了碧綠宮裝,裙擺的九尾狐紋在陽光下泛着微光。但顧禮注意到,她腰間多了一枚玉墜——形狀是半片鑰匙。
西北角御獸區,白無常肩頭的三眼冥鴉第三只眼不斷轉動,掃視着人群。當它的視線掠過顧禮時,明顯停頓了一瞬,然後發出低啞的鳴叫。白無常立刻抬手輕撫鴉羽,那冥鴉才安靜下來。
南側論道台,墨羽抱臂而立,閉目養神。但他周身環繞着一層極淡的金色光暈,那是儒家“浩然正氣”外顯的標志。通常只有情緒波動或運功時才會如此,他在警惕什麼?
“第一場,道門青雲,對陣儒家墨羽!”司儀的高喊將顧禮拉回現實。
論道台上,青雲與墨羽相對而立。青雲率先出手,並指成劍,青色劍氣一分爲九,封鎖所有退路。墨羽只是吐出一個“破”字,九道劍光應聲而碎——這場景與顧禮昨夜推演的一模一樣。他繼續觀察,發現墨羽在施展“破法儒道”時,左手袖口內隱約有紫光閃爍。那是……某種封印符籙的氣息?
青雲施展三清伏魔網時,顧禮注意到台下人群中有三個人神色異常:一個是鬼族陣營裏一個戴兜帽的年輕鬼修,他呼吸急促;一個是仙族玉真子,她握緊了手中玉如意;第三個是顧家陣營裏的一位執事,他下意識去摸腰間佩劍。
當墨羽吐出浩然氣化解太清神雷時,那三人幾乎同時鬆開了握緊的手。
他們緊張什麼?怕墨羽接不下這一擊?還是怕青雲傷到墨羽?
“第一場,墨羽勝!”
顧禮在掌聲中悄然退下觀禮台。顧七如影隨形。
“查那三個人。”顧禮低聲道,“鬼族兜帽鬼修、仙族玉真子、還有我們顧家的顧明執事。查他們這三的行蹤,特別是與墨羽或青雲的接觸。”
“是。”顧七頓了頓,“少主,還有一事。今晨我在整理藏書閣時,發現第七層少了一本書。”
顧家藏書閣第七層是陣法典籍專區,有三十六重禁制,非嫡系不可入。顧禮眼神一凝:“哪本?”
“《上古陣法考》的第三冊。”
正是顧禮昨對墨羽撒謊時提到的那本。書中確實記載了七鎖封靈陣的三種變式,但更重要的是——那本書的夾頁裏,藏着一張父親留下的星圖,標注着六鑰的隱藏地點。
“什麼時候丟的?”
“不確定。最後一次確認是三天前,我例行清點時還在。昨夜少主去過之後,今晨便不見了。”
顧禮想起昨夜離開藏書閣時,青璃的身影曾掠過庭院。是她嗎?還是另有其人?
“先查那三人。藏書閣的事我來處理。”
顧七領命而去。
顧禮沒有立刻返回觀禮台,而是繞道去了顧家祠堂。祠堂位於府邸最深處,供奉着顧家歷代先祖的牌位。他在父親顧長明的牌位前停下——那牌位是空的,因爲父親只是失蹤,並未確認死亡。
他跪下,三叩首。
然後起身,繞到牌位後方的牆壁前。牆壁上刻着顧家族譜,從開族祖師顧天機一直到顧禮這一代。他的手指按在“顧長明”這個名字上,緩緩注入靈力。
牆壁無聲滑開,露出一條向下的密道。
這是父親二十年前帶他來過的地方,顧家真正的核心秘庫。只有歷代家主和繼承人知曉。父親失蹤後,顧禮再未踏入。
密道幽深,石階上布滿灰塵。但顧禮敏銳地發現,灰塵上有新鮮的腳印——不止一雙。最近的一雙就在昨,鞋印很淺,來人修爲不低,刻意收斂了氣息。
他順着腳印向下,來到一扇青銅門前。門上刻着七星圖案,七處星位各有一個凹槽。顧禮取出父親留給他的玉佩,將背面星圖對準門上的七星,然後按照特定順序按下:天璇、瑤光、開陽、玉衡、天權、天璣、天樞。
咔噠。門開了。
秘庫不大,只有三丈見方。正中央是一個石台,台上放着一個紫檀木盒。但此刻,木盒的蓋子開着,裏面空空如也。
父親留下的星圖,不見了。
顧禮走近石台。台面上有極淡的靈力殘留,三種不同的氣息:一種是純正的道門靈力,帶着顧家《天衍道經》特有的“星辰道韻”;一種是陰冷的鬼氣;第三種……是仙族的清靈仙氣,但其中摻雜着一絲難以察覺的“雜質”,像是被什麼污染了。
三種人,在近期都來過這裏。
顧禮環顧四周。秘庫四壁刻滿了陣法符文,那是顧家傳承三千年的守護陣法,理論上除了顧家血脈,無人能開啓。除非……來人也擁有顧家血脈。
叔父顧長青?他確實知道此地的存在。
但另外兩種氣息呢?鬼族和仙族的人,如何能進來?
顧禮的目光落在石台底部。那裏有一處不起眼的裂紋,裂紋中滲出一縷極淡的黑色霧氣——幽冥鬼氣。他蹲下身,指尖輕觸裂紋,神識順着裂縫探入。
裂紋深處,隱藏着一個微型的“虛空裂隙”。這不是天然形成的,而是有人以高深的空間法術強行打開的一條通道,直接連通到秘庫之外。通道的彼端殘留着強烈的鬼氣,還有……一絲熟悉的氣息。
白無常。
顧禮想起那只三眼冥鴉。冥鴉的天賦神通之一,便是“破虛穿行”,可短暫撕開空間屏障。白無常肩頭那只,第三只眼猩紅如血,顯然是冥鴉中的異種,破虛能力更強。
所以鬼族是通過冥鴉的破虛能力,繞過禁制進入了秘庫。
但仙族呢?雲華仙子手中的錦盒……
顧禮忽然想起,父親留下的玉佩除了是鑰匙,還有一個功能——記錄。他注入靈力,玉佩表面浮現出一幅畫面:
三前,深夜。秘庫中站着三個人影。
第一個人影身着顧家服飾,背對畫面,但從身形看是顧長青。他打開了紫檀木盒,取出了裏面的星圖。
第二個人影籠罩在鬼氣中,看不清面容,但肩頭停着一只三眼冥鴉。
第三個人影白衣飄飄,仙氣繚繞,手中捧着一個錦盒——正是雲華仙子。
三人似乎在交談,但玉佩只記錄畫面,沒有聲音。從口型判斷,顧長青在說:“……必須在論道大會期間完成。”雲華仙子回答:“……仙族不會直接介入。”鬼族那人則說:“……鑰匙必須集齊。”
最後,顧長青將星圖一分爲三,每人取走一部分。
畫面到此結束。
顧禮握緊玉佩,指節泛白。
叔父與鬼族、仙族勾結,竊取了父親留下的星圖。他們也要集齊七鑰,開啓歸宗之門。但目的是什麼?
他忽然想起守谷人的話:“三百年前,萬法宗選擇了開門,結果覆滅。三百年後,輪到你們選擇了。”
選擇什麼?開門,還是封門?
顧長青選擇開門。那雲華仙子和鬼族呢?他們代表的是仙族和鬼族高層的意志嗎?
顧禮收起玉佩,離開秘庫。返回祠堂時,他仔細清理了所有痕跡。
廣場上的論道已進行到第四場。顧禮回到觀禮台時,正好看到青璃與白無常的陣法對決。狐火丹陣與冥鴉幻陣同時消散,青璃輕鬆勝出。
但他注意到一個細節:白無常落敗時,肩頭冥鴉的第三只眼閃過一絲紅光,那紅光的方向……對準了青璃腰間的半片鑰匙玉墜。
冥鴉在標記鑰匙氣息。
“下一場,顧家顧禮,對陣道門青雲!”司儀的高喊打斷了顧禮的思緒。
他緩步上台。
青雲已調息完畢,神色凝重。剛才與墨羽一戰消耗頗大,但他眼中戰意未減。
“顧少主,請指教。”
“青雲道友,請。”
顧禮決定速戰速決。他伸出右手,食中二指並攏,以指代劍。台下譁然,但他不在乎。當青雲的寒霜劍刺來時,他只是輕輕一指點出。
指尖與劍尖相觸的瞬間,顧禮將一縷“窺心術”順着劍身傳入青雲識海——這是《萬法歸藏》中記載的秘術,可短暫窺探對方近期記憶片段。
他看到了一幅畫面:
昨夜子時,青雲獨自在道門驛館後院練劍。一個黑影悄然出現,交給他一封信。青雲看完信後臉色大變,問:“這是真的?”黑影點頭:“百曉生知道的太多了,必須處理。你明與顧禮交手時,找機會試探他是否也知道這些。”青雲猶豫:“顧少主是周大儒外孫……”黑影冷笑:“顧長青已與仙鬼二族聯手,顧禮若知情,必成阻礙。”說完便消失了。
畫面中斷。
顧禮收指,青雲連退三步,嘴角溢血。
“道友承讓。”
青雲深深看了顧禮一眼,那眼神中有疑惑,也有警惕。他遞來三清符時,低聲道:“顧少主,小心身邊的人。”
“多謝提醒。”
顧禮下台時,感受到數道目光。墨羽的審視中多了一絲探究,青璃的笑意裏藏着深意,白無常的陰沉更重了,雲華仙子則移開了視線。
他回到顧七身邊:“那三人查的如何?”
“有結果了。”顧七聲音凝重,“鬼族兜帽鬼修,真實身份是幽冥老鬼的嫡傳弟子‘幽魂’,擅長追蹤與暗。他三前曾與白無常密談,內容未知。”
“仙族玉真子,是雲華仙子的師妹。昨夜她曾離開驛館,方向是城南茶館——百曉生說書的地方。”
“顧明執事……”顧七頓了頓,“他是城主的心腹。今晨城主審訊魔族隨從時,他就在現場。而且,暗衛看到他昨夜進入過藏書閣。”
顧禮眼神漸冷。
所有線索都串起來了。顧長青、雲華仙子、白無常(代表幽冥老鬼)三方勾結,竊取星圖,追知情人,要在論道大會期間集齊七鑰。而青雲被他們利用,作爲試探自己的棋子。
但墨羽呢?他在其中扮演什麼角色?青璃呢?她是盟友,還是另一方的棋子?
“少主,現在怎麼辦?”顧七問。
顧禮望向天空。太陽已升至中天,距離子時還有六個時辰。
“按原計劃進行。”他平靜道,“取文心墨、月華露、魔族心頭血、幽冥土、菩提水、造化玉粉,爲墨羽解咒。然後……”
他頓了頓,眼中閃過一絲決絕。
“我要看看,今夜到底有多少人,想開那扇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