省高級人民法院第三審判庭的空調,正發出低沉的嗡鳴。
旁聽席第三排靠過道的位置,沈淵安靜地坐着,右手食指在膝蓋上極輕微地敲擊——如果湊近細聽,會發現那敲擊的節奏與空調壓縮機啓動、運行的頻率完全一致。這是一種近乎病態的感官同步,他能將任何規律性聲音轉化爲身體內部的節拍器。
“現在休庭,合議庭進行評議。三十分鍾後繼續開庭,宣布判決。”
審判長敲下法槌的聲音,打斷了沈淵指尖的節奏。旁聽席上的人群開始動,記者們匆匆起身向門外擠去,搶占有利的采訪位置。身着昂貴西裝的企業家們則聚集成幾個小圈子,低聲交換着對判決結果的預測。
“林氏集團這次懸了。”
“未必,張律師可是省裏的頭牌。”
“五十五開吧,看合議庭怎麼認定‘商業慣例’的邊界……”
沈淵沒有動。他的目光落在被告席上那位頭發花白的老者——林氏集團創始人林國棟。老人挺直着背,雙手交疊放在身前,那姿態像是參加一場莊嚴的葬禮,而不是決定企業生死的庭審。坐在他身旁的著名律師張維民,正快速翻動着案卷材料,嘴唇無聲地翕動,似乎在演練最後的陳述。
“你不出去透透氣?”旁邊有人搭話。
沈淵側過頭,是坐在他鄰座的中年男人,前掛着某財經媒體的采訪證。
“不用。”沈淵的聲音很平,沒有起伏,“結果已經定了。”
“定了?”記者挑了挑眉,“你指的是……”
“林氏集團敗訴,違約金、賠償金合計一億兩千四百萬。林國棟當庭宣布退休,集團由長子林啓明接任。三個月後,林氏將旗下核心的文旅板塊出售給恒遠資本,完成戰略收縮。”沈淵說完,目光重新投向空蕩蕩的審判席,“這是唯一的可能性。”
記者愣了兩秒,隨即失笑:“朋友,你這說得跟親眼看見了似的。張律師的辯護相當精彩,合議庭的態度也很微妙……”
“辯護詞第三頁第七段,張律師引用《合同法》第六十條的方式存在邏輯跳躍。他在試圖用‘誠實信用原則’覆蓋‘約定優先原則’,這是大陸法系司法實踐中典型的模糊地帶作。”沈淵的語氣依舊平淡,像在陳述天氣預報,“但審判長在質證階段兩次打斷他,要求他明確‘商業慣例’的具體舉證。這意味着合議庭不接受將行業潛規則作爲法律適用的基礎——他們需要清晰的、成文的依據。林氏拿不出來。”
記者臉上的笑容消失了。他重新打量身旁這個看起來不到三十歲的年輕人:普通的灰色夾克,平光眼鏡,手上沒有任何飾物,像個剛出校園的研究生。
“你是……律師?”
“不是。”沈淵頓了頓,“我只是個觀察者。”
承
三十分鍾的休庭時間,沈淵始終坐在原位。
他閉上眼睛,腦海中浮現的是過去三天庭審的每一個細節:原告律師發言時右手小拇指的輕微顫抖(表明其對某個關鍵證據並不完全自信);林國棟在聽到“背信棄義”四個字時頸動脈加速搏動了三次(憤怒但克制);審判長翻閱某份材料時,視線停留時間比其他材料長1.8秒(該材料內容將成爲判決的重要依據)……
這些細節像散落的拼圖碎片,在他腦中自動組合、推演,最終指向一個唯一的、必然的結局。對沈淵而言,這從來不是預測,而是閱讀——閱讀那些已經書寫在文化基因、行爲模式和制度慣性中的答案。
“全體起立!”
法警的聲音將沈淵拉回現實。審判庭內瞬間安靜下來,所有人都屏住呼吸。
審判長開始宣讀判決書。冗長的法律條文、事實認定、證據分析……旁聽席上的人們像在等待最終謎底的揭曉。沈淵卻微微皺起眉——審判長宣讀“本院認爲”部分時的語速,比正常快了百分之五。這是一種下意識的加速,通常發生在宣讀對一方明顯不利的結論時。
“……被告林氏集團股份有限公司,未充分履行合同約定的信息披露義務,其主張的‘行業慣例’抗辯,缺乏充分證據支持,本院不予采納。”
旁聽席上傳來壓抑的驚呼。
“依照《中華人民共和國合同法》第一百零七條、第一百一十三條……判決如下:一、被告林氏集團股份有限公司於本判決生效之起十五內,向原告支付違約金及損失賠償共計人民幣一億兩千四百萬元……”
林國棟的身體晃了一下,被張律師扶住。老企業家臉上的血色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褪去,那雙曾經在商海沉浮四十年未曾低下的眼睛,此刻蒙上了一層灰霧。張律師快速在本子上記錄着什麼,但握筆的手在輕微發抖。
“本判決爲終審判決。閉庭!”
法槌落下。
轉
人群如水般涌向出口。記者們爭先恐後地圍向原告席和被告席,閃光燈此起彼伏。沈淵逆着人流,走向審判庭側門的安全出口——他向來討厭擁擠。
剛推開厚重的防火門,一個身影擋在了他面前。
是張維民律師。這位五十多歲、向來以風度翩翩著稱的大律師,此刻領帶微斜,額角有細密的汗珠。
“沈先生。”張維民的聲音有些沙啞,“能借一步說話嗎?”
沈淵停下腳步,沒有說話,只是靜靜地看着他。
“你三天前在‘法與商’論壇上的發言,我助理錄下來了。”張維民從公文包裏取出一個平板電腦,點開一段視頻,“你說‘林氏案的勝負關鍵,不在於法律條文本身,而在於司法系統對民營企業家原罪心理的集體無意識審判’。”
視頻裏,沈淵站在一個小型論壇的講台上,面對着幾十位法律和商業界人士。他的表情和此刻一樣平靜:“……林氏起家的八十年代,規則尚未建立。他們的成功,很大程度上依賴於對灰色地帶的精準把握。這種成功塑造了他們的思維模式——相信‘變通’高於‘規則’。但今天的司法體系,尤其在經濟案件中,正試圖建立一種去人格化的、絕對規則至上的裁判邏輯。這兩種文化屬性之間的沖突,決定了林氏不可能贏。”
張維民關掉視頻,眼神復雜:“我當時以爲這只是譁衆取寵的觀點。但現在……”他深吸一口氣,“判決書裏,有三處措辭和你在論壇上預測的一模一樣。包括那個‘去人格化的裁判邏輯’的表述。”
“巧合。”沈淵說。
“這不是巧合。”張維民上前一步,壓低聲音,“沈先生,我想聘請你作爲林氏集團的法律策略顧問。不,不僅僅是法律——我需要你幫我理解,我們到底輸在哪裏。不只是這一場官司,而是……林氏這些年爲什麼總在關鍵時刻做出錯誤選擇。”
沈淵看着眼前這位剛剛經歷職業生涯重大挫敗的律師。他能看到對方眼中混雜的困惑、不甘,以及一絲不易察覺的恐懼——對某種無形力量的恐懼。
“我不做顧問。”沈淵說。
“報酬你可以開——”
“不是錢的問題。”沈淵打斷他,“林氏集團的問題,不是換一個顧問就能解決的。它的命運,在它誕生的第一天就已經被寫好了。就像一棵樹,無法選擇自己生長的土壤。”
“那至少告訴我,土壤是什麼?”張維民的聲音裏帶着懇求。
沈淵沉默了片刻。走廊盡頭,法院工作人員推着案卷車經過,車輪在瓷磚地面上發出規律的滾動聲。沈淵的食指再次開始同步敲擊。
“文化屬性。”他終於開口,“一個群體在歷史中形成的、集體無意識層面的思維模式和行動邏輯。它比法律更古老,比制度更深刻,比任何個人的意志都更強大。林氏輸給的不是原告,也不是法院,而是它自己身上那種無法擺脫的文化基因。”
張維民愣住了。這個答案太過抽象,又太過沉重。
“難道……就沒有辦法改變嗎?”
“有。”沈淵說,“但代價可能是死亡與重生。就像蟬必須蛻殼,蛇必須蛻皮。而大多數企業——大多數人——寧願帶着舊殼慢慢腐朽,也不願承受蛻變的劇痛。”
說完,沈淵繞過張維民,繼續向樓梯走去。
“沈先生!”張維民在身後喊,“如果……如果我們願意付這個代價呢?”
沈淵的腳步沒有停。他的聲音從樓梯間傳來,帶着回聲,顯得空曠而遙遠:
“那就先問問林國棟先生,是否願意親手埋葬自己親手建立的一切。”
合
走出法院大樓時,初秋的冷風迎面吹來。
沈淵站在高高的台階上,看着下方廣場上的人群漸漸散去。原告方的人正被記者團團圍住,笑容滿面;林氏集團的人則匆匆坐進黑色轎車,車窗緊閉,與外界隔絕。一場持續了兩年的商業戰爭,在剛才那二十分鍾裏塵埃落定。明天,它就會變成財經版面上的一則新聞,然後被新的熱點覆蓋。
但對那些身處其中的人而言,生活的軌跡已經被徹底改變。
沈淵從口袋裏掏出手機,屏幕上有一條未讀信息,來自一個沒有署名的號碼:
“弘藝瓷器廠,三個月內將申請破產。有興趣看看嗎?——蘇”
蘇影。那個在論壇結束後攔住他,問了七個尖銳問題的調查記者。她當時說:“沈先生,你的理論聽起來很完美,完美得像一個封閉的系統。但真實的世界有裂縫,有人性,有意外。你的公式能解釋這些嗎?”
沈淵當時回答:“人性本身,就是最大的公式。”
他收起手機,走下台階。在法院廣場的東南角,一個穿着米色風衣的女人正靠在路燈杆旁,手裏拿着一台小型相機。她看到了沈淵,但沒有上前,只是遠遠地點了點頭。
沈淵沒有回應。他走向地鐵站的方向,腦海中開始自動調取關於“弘藝瓷器廠”的所有公開信息:成立於1958年,國營改制,傳統青瓷工藝,近年連續虧損,員工平均年齡52歲,地方政府多次輸血未果……
每一個信息點,都像一塊拼圖。
但這一次,當這些碎片在他腦中組合時,出現的不是清晰的圖像,而是一團模糊的、流動的迷霧。有什麼關鍵的東西缺失了——不是數據,而是某種更本質的東西。
地鐵進站的風吹亂了他的頭發。在車門關閉的瞬間,沈淵突然意識到那個問題是什麼:
一家掌握着六百年非遺技藝的企業,爲什麼會走到今天這一步?
而那個叫蘇影的記者,爲什麼認爲他會對這個案例“有興趣”?
列車啓動,隧道牆壁上的燈光在窗外連成流動的虛線。沈淵看着車窗上自己的倒影,第一次發現,那張向來平靜無波的臉上,出現了一絲極其細微的、連他自己都未曾察覺的——
好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