起
郵件末尾那行手寫小字,在屏幕上泛着冰冷的電子光澤。
蘇影盯着最後那句“死於車禍”,感覺一股寒意從脊椎爬上來。沈淵則沉默地放大附件圖片,逐像素檢查那張1958年的資產明細表。紙張的紋理、墨水的暈染、打字機字母的輕微偏移——都是真實的陳舊痕跡,但這行手寫字的墨跡在掃描件上顯得過於清晰。
“數字添加。”沈淵說,“原文件上沒有這行字,是有人後期在掃描件上用繪圖軟件寫上去的。”
“爲了強調威脅的真實性?”蘇影的聲音有些發緊。
“更可能是爲了制造緊迫感。”沈淵關掉圖片,調出城市交通事故的公開數據庫,“上周本市發生致命車禍七起。其中兩起涉及‘意外碰撞導致車輛起火’,死者身份尚未完全公開。”
他快速輸入幾個關鍵詞。屏幕刷新,顯示出兩條簡短的通報:
9月1222:17,南岸區濱江路隧道內,一輛黑色轎車追尾貨車後起火。駕駛員當場死亡,身份待核實。
9月1315:43,東城區高架橋匝道,一輛銀色SUV失控撞破護欄墜落。車內兩人死亡,身份待核實。
時間、地點、車輛特征——全都模糊得恰到好處。
“如果是僞造的威脅,不會把細節做得這麼模糊。”沈淵的手指在桌面上輕敲,這次節奏很快,像某種密碼,“模糊意味着真實。因爲真實的信息在官方確認前,本就該是模糊的。”
蘇影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冷靜下來:“所以發郵件的人想告訴我們三件事:第一,那座德國窯確實存在且價值極高;第二,有人爲此了人;第三,我們可能成爲下一個目標。”
“還有第四件。”沈淵看向她,“這個人希望我們去調查那座窯。否則他可以直接銷毀所有證據,而不是冒險聯系我們。”
“爲什麼是我們?”
“因爲你是記者,有公開信息的渠道。”沈淵停頓了一下,“而我……在‘林氏案’後,在某些圈子裏有了一個不太討喜的名聲——那個能用理論預測結局的人。對某些人來說是威脅,對另一些人來說,可能是工具。”
工具。這個詞讓蘇影感到不適,但她無法反駁。在資本的棋盤上,所有人都是棋子,區別只在於有些棋子知道自己被挪動,有些則以爲在自主行走。
“現在怎麼辦?”她問。
沈淵沒有立刻回答。他走到書架前,抽出一本厚重的德文原版書——《工業革命時期的歐洲陶瓷技術史》。書頁泛黃,邊緣有翻閱留下的磨損痕跡。
“1947年,二戰剛結束。”他翻到某一頁,聲音平緩得像在講課,“德國工業百廢待興,但一些戰前的高端制造設備被保留下來。其中,克虜伯公司爲精密陶瓷研發的隧道窯,代表了當時世界最高水平。恒溫精度可達正負五攝氏度,能耗比傳統窯爐低百分之四十,並且能實現連續生產。”
他展示書中的一張設計圖:長長的窯體像一條臥龍,原料從一端進入,經過預熱帶、燒成帶、冷卻帶,從另一端出來時已經變成成品。這是工業化的魔法。
“如果大華窯廠在1947年真的進口了這樣一座窯,”沈淵合上書,“那麼它不僅是生產工具,更是技術史上的活化石。在懂行的人眼裏,它的價值可能遠超黃金本身。”
“比如什麼人會懂行?”
“陶瓷收藏家、工業考古學者、高端藝術品仿制者……”沈淵列舉,“還有一類人——那些致力於復興傳統工藝,但又想突破手工限制的創新者。對他們來說,這座窯是連接過去與未來的橋梁。”
蘇影突然明白了:“所以不止青瓷資本在打這座窯的主意?”
“資本的邏輯是變現。”沈淵說,“但如果變現的方式不是拆毀出售,而是繼續使用呢?如果這座窯能燒制出市場上獨一無二的高端仿古瓷呢?那它的價值就不僅是一次性的交易,而是可持續的印鈔機。”
他走回電腦前,開始搜索“高端仿古瓷拍賣記錄”。屏幕上跳出一連串令人咋舌的數字:明代青花梅瓶,八千六百萬;清代粉彩轉心瓶,一億兩千萬;就連民國時期的精品,也能拍到數百萬。
“而這些,”沈淵指着屏幕,“如果有了一座能精確復現古代燒制環境的窯爐……”
“贗品可以變得比真品更‘真’。”蘇影接話,感到一陣眩暈,“因爲真品只有一件,而完美的贗品可以有很多件。只要掌握渠道和話語權,甚至可以創造出新的‘真品’。”
“藝術品的價值,從來不在物質本身,而在敘事。”沈淵關掉頁面,“誰掌握了敘事權,誰就掌握了定價權。那座窯,就是敘事的起點。”
房間裏安靜下來。窗外傳來深夜救護車的鳴笛聲,由遠及近,又漸漸遠去。城市從不真正沉睡,就像某些欲望從不真正熄滅。
“我們要去找到那座窯。”蘇影說,聲音很輕,但很堅定,“趕在別人之前。”
沈淵看着她。這個年輕的女記者眼裏,有某種他很久沒見過的光——不是天真,而是明知危險卻依然向前的勇氣。那是一種建立在完整認知基礎上的選擇,而非盲目的沖動。
“需要計劃。”他說,“廠區現在有人看守嗎?”
“有一個門衛,六十多歲的老王,是李墨生的徒弟,廠子停產後自願留下看門。”蘇影說,“我采訪李師傅時見過他幾次。人很老實,但……”她猶豫了一下,“很警覺。他說廠長交代過,不許任何人進車間,尤其是地下室。”
“廠長?周建平?”
蘇影點頭:“老王說周廠長特意找過他,說地下室裏有些‘老設備年久失修,怕出事’,所以鎖起來了。鑰匙只有周廠長自己有。”
鎖起來。這反而證實了地下室裏有不想讓人看到的東西。
“門衛幾點換班?”沈淵問。
“老王一個人,住在門衛室,不換班。”蘇影想了想,“但他每晚九點會去街對面的小飯館吃飯,大概半小時。那是唯一他不在門口的時間。”
沈淵看了一眼時間:凌晨一點二十分。
“今晚太晚了。”他說,“我們需要準備工具、確認入口、規劃撤離路線。還有……”他頓了頓,“需要想清楚找到窯之後怎麼辦。拍照?取證?還是只是確認存在?”
“如果窯真的價值連城,我們報警不行嗎?”蘇影問。
“報警說什麼?”沈淵反問,“說我們發現了一座七十年前的舊窯,懷疑有人想偷?警察會問:窯是誰的?如果是弘藝的資產,那麼在企業破產清算期間,任何處置都需要經過法定程序。但我們沒有證據證明周建平意圖非法轉移資產,只有一封匿名郵件和一個死亡威脅。”
“那通知文物局?既然它是工業遺產——”
“需要正式的評估報告和申報程序。而在這個過程中,窯的所有權歸屬依然是弘藝,實際控制人依然是周建平。”沈淵搖頭,“官僚系統有它的節奏。而這個節奏,很可能趕不上某些人的動作。”
蘇影沉默了。她不得不承認沈淵是對的——在規則之內解決問題,需要時間。而他們最缺的就是時間。
“所以我們必須自己取證。”她得出結論,“用記者的方式:拍照、錄音、記錄,然後公之於衆。一旦進入公共視野,再想暗中作就難了。”
沈淵點頭,但又補充:“前提是能活着把證據帶出來。”
這句話像一塊冰,落在兩人之間。
承
接下來的十八個小時,是在精密準備中度過的。
蘇影利用記者身份,從規劃局調取了弘藝廠區的最新建築平面圖——至少是官方備案的版本。圖上確實標注了地下室,但面積只有兩百平米,且沒有詳細的分區。
“太小了。”沈淵指着圖紙,“如果那座德國隧道窯真的存在,按照書上的尺寸,本體長度至少三十米,加上配套的進料、出料、控制區,最少需要五百平米空間。”
“所以圖紙是錯的?”
“要麼是當初備案時故意做小了,要麼……”沈淵放大圖紙邊緣,“地下室不止這一層。可能有更深的部分,沒有體現在正式文件裏。”
他搜索了這座城市的地質資料。弘藝所在的南岸區,歷史上是陶瓷業聚集地,地下有大量廢棄的窯坑和礦道。有些可以追溯到明清時期,深度可達地下十米。
“如果大華窯廠當年把進口的德國窯建在了某個舊窯坑裏,”沈淵推測,“那麼它可能是一個半地下結構,一部分在地面建築下,一部分延伸到自然岩層中。”
“那怎麼找入口?”
“先看地面痕跡。”沈淵調出他們昨晚在廠區拍的手機照片,盡管光線很暗,但能看出一些端倪,“你看這裏,車間地面的鋼板接縫。正常廠房會用水泥地面,或者普通鋼板。但這種帶加強筋的防滑鋼板,通常用於承重要求高的區域——比如下面是空的。”
蘇影湊近屏幕。確實,在幾張照片裏,都能看到車間中央有一片區域的鋼板顏色略深,接縫也更密集,形成一個隱約的矩形。
“入口應該在那裏。”沈淵圈出區域,“但被鎖住了。我們需要找到另一種方式。”
他讓蘇影繼續研究平面圖,自己則開始搜索另一種資料:1940-1950年代的中國工業建築規範。在那個物資匱乏但熱情高漲的年代,很多工廠都有“秘密”部分——防空洞、儲備倉庫、甚至地下生產線。
果然,在一篇關於“三線建設時期地下工廠”的學術論文裏,他找到了線索:
“……爲應對空襲威脅,部分重要工業設施采用‘隱式入口’設計。常見做法包括:通過排水溝渠進入、僞裝成普通倉庫的升降平台、與相鄰建築相連的地下通道……”
相鄰建築。
沈淵猛地抬頭:“弘藝廠區東側,是什麼?”
蘇影查了一下:“現在是一片空地,但以前……等等,檔案裏提過,大華窯廠最早是和大華磚瓦廠共用一部分土地的。磚瓦廠1955年就關閉了,土地後來劃給了街道。”
她調出1950年代的老地圖。果然,弘藝廠區的東牆外,原來有一排磚瓦廠的平房,現在早已拆除,但地基可能還在。
“如果有地下通道,”沈淵說,“入口最可能在共用牆體的位置。磚瓦廠關閉後,入口被封閉,但結構應該還在。”
“可我們怎麼確定?”
“去現場看。”
轉
下午四點,兩人再次來到弘藝廠區外圍。這次他們沒走河邊,而是繞到了東側的空地。
這裏比想象中更荒涼。雜草叢生,散落着建築垃圾和廢棄的生活用品——破沙發、鏽自行車、甚至還有一個沒了鏡子的梳妝台。城市擴張的邊緣,總是有這樣的遺忘角落。
按照老地圖的位置,他們找到了那面共用牆。牆體下半部分是青磚,上半部分是紅磚,能看出不同年代的修補痕跡。牆處長滿了苔蘚,溼漉漉的。
“這裏。”沈淵蹲下,用一樹枝撥開一片密集的藤蔓植物。
牆處,青磚有一塊區域的顏色明顯更深,磚縫的水泥也更新。他用樹枝輕輕敲擊——聲音空洞。
“後面是空的。”蘇影壓低聲音。
沈淵仔細觀察磚塊的排列。很快,他發現了一個規律:從上往下數第七行,從左往右數第五塊磚,邊緣的水泥有細微的裂紋,像是被撬動過。
他戴上手套,試着推了推。磚塊紋絲不動。
“不是向外推。”蘇影說,“你看這塊磚左下角的磨損,像是被什麼東西經常刮擦。”
她用手電筒照向磚塊下方。在磚與地面的縫隙裏,隱約能看到一個金屬構件——一個生鏽的合頁。
“是向內開的暗門。”沈淵明白了,“但需要從裏面打開,或者……”
他沿着牆繼續尋找。在三米外,一塊半埋在地裏的石板下,他發現了一個生鏽的鐵環。用力拉起鐵環,下面是一條鏽蝕的鐵鏈,通向牆的方向。
“機關。”他說。
兩人一起用力拉動鐵鏈。起初紋絲不動,鐵鏈仿佛焊死在地下。但持續施加力道後,突然傳來“咔噠”一聲,接着是鐵鏈滑動的刺耳摩擦聲。
牆那塊磚,緩緩向內打開了。
裏面一片漆黑,涌出一股混雜着黴味、塵土味和某種特殊礦物氣味的空氣。蘇影用手電照進去——是一條向下的階梯,磚石砌成,狹窄得僅容一人通過。
“我先進。”沈淵接過手電,彎腰鑽了進去。
階梯很陡,角度超過四十五度。牆壁溼冷,觸手滑膩。他們向下走了大約二十級台階,來到了一個磚砌的拱形通道。高度兩米左右,寬度剛好夠兩人並排。
通道延伸向黑暗深處。手電光能照到的範圍內,能看到牆壁上有老式的電線,絕緣膠皮已經脆化剝落,露出銅芯。
“小心不要碰到電線。”沈淵說。
他們繼續前進。通道並非直線,而是有幾個彎折,顯然是爲了避開地上的建築地基。走了大約五十米,前方出現了一扇厚重的木門,門上用德文和中文寫着:
**注意:高溫設備 未經許可禁止入內**
木門沒有鎖,只是虛掩着。沈淵輕輕推開——
手電光照亮的景象,讓兩人同時屏住了呼吸。
合
這是一個巨大的地下空間,高度超過五米,面積至少有八百平米。手電光掃過之處,能看見牆壁是原始的岩層,經過簡單加固,地面則鋪着整齊的水磨石。
而空間的中央,臥着一條鋼鐵巨龍。
那是一座隧道窯,保養得驚人地完好。窯體長約三十五米,直徑約三米,由一節節的鋼制模塊拼接而成。盡管覆蓋着灰塵,但窯體表面的深藍色烤漆依然光潔,控制面板上的德文標識清晰可辨。窯門是厚重的耐火磚結構,旁邊堆放着整齊的耐火材料。
蘇影走近細看。控制面板上的儀表盤,指針雖然靜止,但玻璃面一塵不染。她用手套擦拭了一下,看到銘牌上刻着:
**Krupp Industrieofen GmbH, 1947, Seriennummer: K-047-23**
“是真的。”她的聲音在空曠的地下室裏回蕩,“七十多年了,還像新的一樣。”
沈淵沒有看窯,而是在觀察整個空間。他的手電光掃過牆壁、地面、天花板。然後,他停在了窯體側後方的一個工作台上。
工作台上,散落着一些東西:幾個素坯、幾把塑形刀、一疊畫着復雜紋樣的圖紙,還有……一個筆記本。
他走過去,小心地翻開筆記本。裏面是密密麻麻的手寫記錄,字跡工整有力:
1983年7月12,測試仿明青花釉料配方。溫度1280度,保溫8小時。結果:發色偏灰,鐵鏽斑不明顯。調整方案:增加鈷料比例,添加微量錳……
1995年3月4,成功復現元青花蘇麻離青呈色。關鍵:還原焰階段控制。窯內氣氛須保持CO濃度在5-8%……
2008年11月22,最後一次點火。改制後管理層要求提高產量,縮短燒制時間。告知不可行,此窯設計爲精品慢燒,強行改變將損壞窯體。爭執未果。
記錄到此爲止。最後一頁的期,是2008年11月23,只有一行字:
封窯。待懂它的人。
沈淵合上筆記本。他幾乎可以肯定,這是李墨生的筆跡。老人在這裏工作了至少二十五年,守護着這個秘密,也守護着一種即將失傳的技藝。
“沈淵。”蘇影的聲音從窯的另一端傳來,有些異樣,“你過來看這個。”
沈淵繞過窯體。蘇影站在窯的尾部,手電光照着地面。那裏有一個帆布包,包口敞開着,露出裏面的東西:
一台專業單反相機,鏡頭碎裂。
一個便攜硬盤,外殼有撞擊痕跡。
還有一本記者證,照片上是個年輕男人,名字欄寫着:陳啓明。
蘇影的手在發抖。她認得這個人——三個月前失蹤的自由記者,曾發表過一系列關於文物走私的調查報道。警方當時的結論是“可能自行離開城市,失聯原因待查”。
“他也找到了這裏。”蘇影的聲音很輕,“然後……”
她沒有說完。手電光照向帆布包旁邊的地面,那裏有幾塊深色的污漬,已經涸發黑,但在強光下依然能分辨出形狀——像是有人倒下後留下的痕跡。
沈淵蹲下,用手指輕觸地面。塵土之下,水泥地面上有幾道細微的刮痕,像是被重物拖拽過。
“他可能還活着。”蘇影突然說,“這些東西被留在這裏,太明顯了。如果是滅口,應該連包一起處理掉。”
“除非,”沈淵站起來,“留下這些東西,是爲了警告下一個發現這裏的人。”
他話音剛落,地下室的入口方向,傳來了聲音。
不是腳步聲。
是鐵鏈滑動、暗門關閉的聲音。
接着,是清晰的落鎖聲。
然後,所有的聲音都消失了。
只有手電光柱裏漂浮的塵埃,和他們自己越來越響的心跳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