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妙被兩個面無表情的宮廷侍衛“護送”回尚書府時,府裏早已亂成了一鍋粥。
消息傳得比風還快。
她那位便宜爹,戶部尚書沈大人,官帽都歪了,在廳堂裏急得團團轉,看到她完好無損地進來(除了發型有點亂),先是鬆了口氣,隨即又氣得吹胡子瞪眼:
“孽障!你這個孽障!你怎麼敢……你怎麼敢把酒潑到太子臉上?!我們沈家滿門的腦袋都不夠你砍的!”
沈妙的便宜娘,尚書夫人,則是一把鼻涕一把淚地撲上來,抱着她心肝肉地哭:
“我的兒啊!你可嚇死娘了!沒事就好,沒事就好……禁足也好,抄書也罷,總比掉了腦袋強啊!”
沈妙被吵得腦仁疼,還得擠出兩滴眼淚,做出驚魂未定、委屈又後怕的樣子:
“爹,娘,女兒知錯了……女兒當時真的是手滑,嚇都嚇死了,再也不敢了……”
心裏卻在瘋狂吐槽:手滑?我那明明是破罐破摔式襲擊。
太子沒當場砍了我,估計是覺得我的死法不夠有創意。
好不容易擺脫了爹娘的混合雙打(精神和語言上的),沈妙被“請”回了自己的閨房。
門外落了鎖,還派了兩個婆子守着,美其名曰“靜思己過”。
【宿主,檢測到任務目標蕭絕厭惡度:90,謝知非惡感度:87。任務進度:0.01%。請宿主積極思考破局策略,禁足期間亦可努力……】
系統的電子音依舊沒什麼起伏,但似乎多了點…困惑?
“策略?思考什麼策略?”
沈妙一頭栽倒在柔軟的大床上,抱着錦被滾了兩圈,感覺全身的骨頭都在叫囂着疲憊,“我現在是戴罪之身的惡毒女配,出門都難,還能嘛?難道隔空給太子送溫暖,給世子遞秋波?”
【理論上,可以通過書信、讓心腹丫鬟傳遞物品等方式刷存在感……】
“打住。”
沈妙打斷它,“原主那名聲,送東西過去,人家第一反應肯定是‘這裏面是不是又下了什麼新款的毒’?嫌我死得不夠快嗎?”
系統沉默了,似乎在進行復雜的計算,最終【……無法反駁。】
“所以,”沈妙把臉埋進帶着熏香的被子裏,聲音悶悶的,“最好的策略就是——睡覺。”
她是真的累。連續加班一個月猝死,死了沒休息兩分鍾就被抓來做難度任務,精神高度緊張,剛才還在生死邊緣走了一遭。
現在這軟和的床鋪,簡直是天堂。
至於任務?男主男配?真愛值? 等她睡醒了再說吧。
【……】系統看着迅速進入睡眠狀態的宿主,數據流再次出現了一絲紊亂。【據數據庫,歷代惡毒女配宿主此時應焦慮不安、積極謀劃……睡眠行爲概率低於0.1%……重新評估宿主行爲模式……】
沈妙這一覺,睡得天昏地暗。
直到第二天下午,她才被餓醒。
睜開眼睛,看着頭頂精致的紗帳,恍惚了好一會兒,才接受自己真的穿書了的事實。
丫鬟送來了清淡的膳食和……厚厚一沓宣紙,以及一本《女誡》。
“小姐,太子殿下吩咐了,您得抄完兩百遍《女誡》,才能解禁。”
丫鬟小聲說道,眼神裏帶着同情和一絲不易察覺的畏懼。
沈妙看着那本薄薄的小冊子和那堆起來快有半人高的紙,嘴角抽了抽。
兩百遍?這得抄到猴年馬月?太子果然小心眼!
她慢吞吞地吃完飯,磨磨蹭蹭地坐到書桌前,拿起筆。
抄了不到三行,她的眼皮就開始打架。
這之乎者也的玩意兒,比甲方的需求文檔還讓人困倦。
於是,當丫鬟傍晚來收第一次“作業”時,只看到自家小姐趴在桌上,睡得正香。宣紙上,除了開頭那工工整整(原主肌肉記憶)的三行,下面多了一堆鬼畫符般的墨點,以及……一只畫得歪歪扭扭、頭大身子小的王八?
丫鬟:“……”小姐這思過得……挺別致啊。
消息不知怎麼的,就傳到了東宮。
蕭絕正在批閱奏折,聽到心腹內侍低聲回報,說沈家小姐抄《女誡》抄得睡着了,還流口水弄髒了紙,筆尖一頓,朱砂在奏折上暈開一小團紅。
他眼前幾乎能浮現出那女人趴在桌上、毫無形象呼呼大睡的樣子。
“睡着了?”蕭絕放下筆,語氣聽不出喜怒,“她倒是心大。”
闖了那麼大的禍,差點腦袋搬家,居然還能睡得着?是真沒心沒肺,還是……本沒把潑他酒的事放在心上?
這種脫離掌控的感覺,讓太子殿下有點莫名的不爽。他屈起手指,敲了敲桌面:“讓她睡。睡醒了,加倍抄。”
“是。”
而靖安侯府裏,謝知非正在書房練字。
手下親衛進來,低聲匯報了尚書府的動靜。
“沈小姐被禁足,今開始抄寫《女誡》。”
親衛頓了頓,補充道,“不過……據眼,她抄了不到三行就……睡着了。”
謝知非運筆的手絲毫未停,一個“靜”字寫得風骨峭峻。
“與我何。”他聲音冷淡。
親衛低頭:“是屬下多嘴。”說完便退下了。
書房裏恢復了寂靜。謝知非寫完最後一筆,將筆擱在筆山上,目光落在那個“靜”字上,卻久久沒有移開。
睡着了?
印象裏的沈清歡,若是被罰,定然會哭鬧不休,摔東西打罵下人,或是想盡辦法求情脫罪。
如此安靜……甚至可以說是擺爛的接受懲罰,倒是頭一遭。
還有昨宮宴上,她潑酒時的決絕(雖然後果離譜),和後來那看似驚慌卻並無多少懼意的眼神……
以及,那枚若隱若現的朱砂痣。
謝知非微微蹙眉,將那張寫好的字拿起,輕輕揉成一團,扔進了紙簍。
定是錯覺。
那般無腦蠢鈍、心腸惡毒的女子,怎會與他記憶中的身影有半分重合?
不過是巧合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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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妙對東宮和侯府的心理活動一無所知。
她睡飽之後,精神好了很多,開始琢磨現狀。
一直禁足肯定不是辦法。
得做點什麼,至少讓那兩位大佬別徹底忘了她這號人,或者覺得她毫無價值。
硬碰硬肯定不行,原主的路子走不通。
她看着那本《女誡》,忽然靈光一閃。
“系統,抄書的內容,必須一字不差嗎?”
【原則上,是的。任務要求是‘抄寫《女誡》兩百遍’。】
“那如果……我‘不小心’抄錯了,或者加了點‘個人感悟’呢?”沈妙眼中閃過一絲狡黠。
【……理論上,只要最終交上去的份量足夠,且大致內容相符,應算完成任務。但宿主此舉風險極高,若被察覺……】
“察覺了就說是深刻反省的心得嘛!”
沈妙越想越覺得可行,“反正原主本來就不學無術,字寫得醜,偶爾寫錯幾個字,很正常吧?”
說就。
她重新鋪開紙,開始“認真”抄寫。
只是這抄着抄着,味道就有點變了。
“清閒貞靜,守節整齊,行己有恥,動靜有法——> 清閒貞靜,睡覺要緊,行己有恥,餓了下廚。”
“禮義居潔,耳無塗聽,目無邪視——> 禮義居潔,耳聽八卦,目視美男。”
“出無冶容,入無廢飾——> 出要好看,入要舒服。”
她甚至還在一頁的空白處,畫了個簡筆畫小人,叉着腰,旁邊寫道:
“打工好難,想躺平。”
【宿主……您這是在作死的邊緣瘋狂試探。】
系統如果有實體,此刻大概已經捂住了眼睛。
“這叫策略性擺爛。”
沈妙理直氣壯,“說不定太子看了,覺得我蠢得別致,反而降低戒心呢?”
她把這些“大作”混在少數幾張認真抄寫的紙張裏,讓丫鬟一並送去東宮“查驗進度”。
東西送到東宮時,蕭絕正在用晚膳。
內侍戰戰兢兢地將那疊墨跡各異的紙張呈上。
蕭絕隨意瞥了一眼,拿起最上面那張還算工整的看了看,眉頭微蹙——這字,真是醜得一如既往。
然後,他看到了下面那些“魔改版”和鬼畫符。
當看到“睡覺要緊”、“餓了下廚”、“目視美男”時,他的筷子停在了半空。
當看到那個叉腰的“躺平”小人時,他嘴角控制不住地抽搐了一下。
這女人……腦子是不是真的有點問題?
他放下筷子,拿起那張畫着小人的紙,看了半晌。
怒?似乎有點。但更多的是一種荒謬和……好笑。
他都能想象出她一邊抄書一邊偷偷吐槽、最後自暴自棄畫小人的樣子。
哪還有半點平那副矯揉造作、或是囂張跋扈的模樣?
“殿下……”
內侍見他久久不語,小心開口,“是否要訓斥沈小姐……”
蕭絕將那張紙單獨放到一邊,語氣淡淡:
“不必。讓她繼續抄。孤倒要看看,她還能寫出什麼‘心得’。”
【叮!目標人物蕭絕厭惡度-2,當前88。原因:未知(數據波動)。】
系統的提示音帶着濃濃的疑惑。
沈妙收到“繼續抄”的口諭時,正在啃蘋果。
“看吧,”她對系統說,“男人,有時候就是賤得慌。”
【……無法理解。】系統誠實回答。
沈妙彎起眼睛,咬了一口蘋果,汁水清甜。
禁足的子,好像也沒那麼難熬了。
至少,比加班快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