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是周末。
窗外陽光明媚,一如我過去十二年裏,無數次爲他找借口、獨自消化委屈後又重新燃起希望的每一個早晨。心痛嗎?痛的。但“原諒他”似乎已經成了我的一種習慣。
我像一台設置好程序的機器,走進廚房。他胃不好,又討厭吃藥片的苦澀,我便想盡辦法,將醫生開的胃藥磨成細粉,摻進他喜歡的吃食裏。
今天熬的是山藥小米粥,溫軟養胃,白色的藥粉混入米粥,瞬間不見了蹤影,就像我那些無聲無息被吞下的失望。
我打電話給他的助理孫銘,語氣如常地詢問他今天的安排。孫助理說他今天在公司加班。看,他總是有正當的理由。
我沒有提前告訴他。或許,內心深處,我想要的不是一個準備好的、無懈可擊的周雲庭,而是一個不經意間流露的真實。我提着保溫桶,再次走向那座熟悉得如同我第二個家的摩天大樓。
前台和保安都認識我,微笑着點頭示意,一路暢通無阻。電梯直達他所在的頂層。
就在電梯門即將開啓的瞬間,我卻透過緩緩打開的金屬門縫,看到了那個刻在我骨子裏的身影——他正從總裁專屬電梯裏走出來,沒有帶助理,也沒有去地下車庫,而是徑直走向了大廈的旋轉門。
鬼使神差地,我縮回了即將踏出的腳,按下了關門鍵,遠遠地跟了上去。
他步速不快,像是在散步,方向卻不是公司樓下那家他常去的精品咖啡店。他拐進了大廈後面那條相對安靜、布滿特色小店和畫廊的巷子。
心,開始不受控制地往下沉。一種冰冷的預感攫住了我。
我像個卑劣的偷窺者,借着行人和街邊設施的掩護,遠遠跟着。然後,我看見他在一家裝修極爲雅致、一看就價格不菲的花店前停下了腳步。
那一刻,我心裏竟可悲地升起一絲微弱的希望。是……是給我買的嗎?爲了彌補昨天的失約?我幾乎要爲自己的“小人之心”感到羞愧了。
然而,下一秒,花店玻璃門被從裏面推開,一個穿着淡黃色連衣裙、看起來清新得像清晨露珠的女孩蹦跳着出來。她臉上洋溢着毫不掩飾的燦爛笑容,自然而親昵地伸出手,挽住了周雲庭的臂彎。
我清楚地看到,周雲庭那常年冰封的臉上,在她靠近的瞬間,柔和了下來。他甚至微微側頭,聽她仰着頭撒嬌似的說話。
“雲庭,你來了?”
那聲音清脆甜美,卻像一把淬了冰的利刃,瞬間刺穿了我的耳膜,直心髒。
我的世界,在那一刹那,天旋地轉,狂風暴雨,所有的支撐和信念,轟然倒塌。
原來,他不是工作忙。
原來,他不是性格冷淡。
原來,他不是不喜歡驚喜。
原來,他也會在周末,步行穿過小巷,只爲去見一個人。
原來,他臉上也會露出那種……我追逐了十二年都未曾得到過的、自然而然的溫柔。
保溫桶從驟然脫力的手中滑落,“哐當”一聲砸在地上。溫熱的粥和着我破碎的期待與自尊,潑灑了一地,一片狼藉。
我沒有上前,沒有質問,甚至連一絲聲音都發不出來。巨大的恥辱和心痛像海嘯般淹沒了我,幾乎讓我窒息。
我猛地轉過身,用盡全身力氣,像一只受了致命傷的小獸,倉皇而狼狽地逃離了那個讓我無地自容的現場。
眼淚在奔跑中瘋狂肆虐,模糊了視線。街景、行人,一切都成了扭曲的背景。我只知道跑,拼命地跑,想要逃離那幅刺痛我雙眼的畫面,逃離這十二年來我一手構建、卻原來只是虛幻的童話。
我輸掉的,不僅僅是周雲庭,還有我整整十二年的青春,和那份卑微到塵埃裏的、自以爲是的愛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