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像一縷遊魂，不知道自己是怎麼回到家的。關上門，背靠着冰冷的門板滑坐在地上，整個世界寂靜得只剩下我粗重而混亂的喘息。
那個女孩明媚的笑臉，周雲庭罕見的柔和神情，像用燒紅的烙鐵刻在了我的視網膜上，反復灼燒。
在我獨自守着生晚餐、爲他胃痛而憂心忡忡的近三個月裏，另一個故事正在悄然發生。
事情始於三個月前。周雲庭剛剛經歷了一次頗爲棘手的商業談判，雖然最終成功，過程卻耗神費力，讓他心裏堆積了難以排遣的煩悶。
那天下午，他拒絕了司機的接送，一個人在公司附近漫無目的地走。
不知不覺，他拐進了那條安靜的後巷。喧囂被隔絕在外，午後的陽光透過梧桐樹葉灑下斑駁的光點。就是在那時，他看到了那家叫“拾光”的花店。櫥窗裏鮮花爛漫，生機勃勃。
鬼使神差地，他推門走了進去。風鈴叮當作響，隨之而來的是一聲清亮歡快的“歡迎光臨！”。
一個穿着米色圍裙的女孩從花叢中抬起頭，臉上洋溢着毫無陰霾的、極具感染力的笑容。
她大約二十歲年紀，扎着簡單的馬尾，眼神清澈得像山澗溪流，正手腳利落地修剪着一把香檳玫瑰。她叫莊琦，是附近一所大學的大三學生，在這裏。
“先生，需要什麼花嗎？今天剛到的新鮮弗朗花，顏色特別漂亮！”她熱情地介紹，語氣自然又不顯諂媚。
周雲庭本是因煩悶而入，此刻卻被這撲面而來的鮮活與樂觀撞了個滿懷。
他習慣了周圍人的謹慎、恭敬和算計，已經很久沒有遇到這樣純粹、不加掩飾的熱情。她那帶着陽光味道的笑容，像一陣清新的風，吹散了他心頭的些許陰霾。
他隨意指了幾種花，莊琦便手腳麻利地開始搭配，一邊做一邊哼着不成調的歌，偶爾跟他聊幾句關於花語的趣聞。她不像在推銷，更像是在分享美好的事物。
那天，他包下了一整個花束，付了款，卻在準備離開時，看着那束燦爛的花，又看了看眼前這個笑容比花還明媚的女孩，忽然覺得這花與她相得益彰。
“送給你了。”他語氣平淡，聽不出什麼情緒。
莊琦愣住了，眨了眨眼，隨即笑開：“真的嗎？謝謝您！您真是個好人！”她沒有推辭，也沒有受寵若驚，只是坦然又開心地收下了，仿佛這只是朋友間一個尋常的贈予。
從那以後，周雲庭便時常會“路過”那家花店。有時是午休間隙，有時是加班後的夜晚。
他不再需要理由，那條小巷，那家花店，那個女孩的笑容，成了他高壓生活裏一個隱秘的透氣口。
他總是會買一大束花，付錢，然後自然地留給莊琦。
“雲庭，你來啦！今天有超漂亮的鬱金香哦！”
她不再叫他“先生”，而是直接喚他的名字，帶着一點點熟稔的嬌憨。而他，也默許了這種親近。
他們之間，沒有逾約的舉動，沒有曖昧的言語，甚至不曾交換過聯系方式。他只知道她叫莊琦，在讀大學，喜歡花。她也只知道他叫周雲庭，似乎很忙，有點嚴肅，但很好心。
他們交談的內容，無非是花，是天氣，是她學校裏的一些趣事，或者他偶爾提及的工作疲憊。但就是這樣簡單、毫無負擔的交流，卻讓周雲庭感到了久違的放鬆。
在她面前，他不是周氏集團的掌舵人，不是一個需要肩負重任的未婚夫，他只是一個可以暫時放下一切、安靜聽她說話的普通人。
這是一種奇妙的關系，未曾言明，卻心照不宣。像隔着一段恰到好處的距離，欣賞一幅生動美好的畫，不必擁有，只需感受那份寧靜與愉悅。
神交已久。
我找人調查了那個女孩兒，普通的家庭，還有個弟弟，父母，父親還有點好賭，時不時的還要從打工的她手裏摳點錢。
原來，他心裏的煩悶，寧願向一個陌生女孩袒露，也不願對我吐露分毫。
原來，他需要的治愈，是一個洋溢着陌生青春氣息的笑容，而不是我精心熬煮、摻了藥粉的粥。
原來，他那份我求而不得的平和與溫柔，可以如此輕易地給了一個僅認識三個月的女孩。
我一直以爲，我們的問題是時間，是忙碌，是他性格使然的冷淡。直到此刻，我才絕望地明白，他只是……把他僅有的那點熱情和真實，給了別人。
我坐在地上，看着自己這雙因爲常年爲他準備各種養胃餐點而略顯粗糙的手，第一次覺得，這十二年的付出，像一個徹頭徹尾的笑話。我捂着臉，淚水終於決堤，從指縫中洶涌而出，卻發不出任何聲音。
原來，心真的可以這麼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