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不等裴晏辭回答,轉身朝餐廳外走去。
走到門口時,裴晏辭停下腳步,側過半張臉,光影在他俊朗卻帶着邪氣的側臉上切割出分明的界限。
“不過……”
他拖長了語調,聲音裏帶着一種發現新玩具般的愉悅,“一個漂亮又傻乎乎的小玩意兒,確實比那些精明無趣的人……有意思多了。”
說完,他吹着和昨晚同樣不成調的口哨,懶洋洋地離開了。
裴晏辭獨自坐在長長的餐桌盡頭,陽光透過窗戶,將他挺拔的身影拉得很長,卻照不透他眼底深沉的墨色。
他緩緩端起已經微涼的咖啡,抿了一口,苦澀的味道在舌尖蔓延。
尊重?
或許不需要。
他需要的,只是確認她的歸屬。
一個屬於裴家的所有物——裴家獨女
一個能夠給裴家帶來利益的妹妹——聯姻
接下來的幾天,安寧盡可能地縮在自己的房間裏,或者待在裴晏辭視線可及的範圍內。
她本能地害怕與裴司衡單獨相處,那個少年身上散發出的危險氣息,讓她如同驚弓之鳥。
裴晏辭似乎很忙,早出晚歸,但總會抽空詢問傭人她的情況,晚餐時也會例行公事般地問她幾句“習慣嗎”、“缺什麼”。
這天傍晚,安寧正抱着一本從巨大書房裏找來的、帶着畫的童話書,蜷在客廳的角落看得入神——盡管很多字她還不認識,但那些精美的圖畫讓她感到一絲久違的安心。
一陣嘈雜的腳步聲和年輕人的笑鬧聲由遠及近,打破了宅邸平的寧靜。
裴司衡穿着一身剪裁時髦的黑色休閒裝,頭發精心打理過,帶着幾分不羈的帥氣。
他身邊跟着幾個同樣衣着光鮮、氣質張揚的年輕男女,顯然是和他一樣的富家子弟。
“喲,司衡,這就是你家那個新找回來的……”一個染着栗色頭發的青年,目光輕佻地落在角落裏的安寧身上,話說到一半,被裴司衡一個眼神制止了。
安寧被這些突然闖入的陌生目光驚動,像受驚的小動物,下意識地合上書,往後縮了縮,試圖減小自己的存在感。
裴司衡卻徑直朝她走來,唇角勾着那抹慣有的、讓人不安的笑意。“躲這兒看童話書呢?小傻子。”他的聲音不算大,但在安靜的客廳裏足夠清晰,引得他身後那幾個朋友發出幾聲壓抑的低笑。
安寧緊緊抱着書,低着頭,不敢看他。
裴司衡在她面前站定,彎腰,幾乎湊到她耳邊,用帶着蠱惑又不容拒絕的語氣說:“別看了,跟二哥出去玩玩。”
安寧猛地搖頭,聲音細若蚊蚋:“我……我不去……”
“不去?”裴司衡挑眉,伸手,不是拉她,而是抽走了她緊緊抱在懷裏的童話書,隨手丟在旁邊昂貴的沙發上,“家裏悶死了,帶你出去見見世面。總是這麼傻乎乎的,怎麼行?”
他身後的一個穿着亮片短裙的女孩笑着搭腔:“是啊,小妹妹,跟我們一起出去多好玩,比你看書有意思多了!”
“走吧。”裴司衡不再給她拒絕的機會,直接抓住她的手腕,將她從柔軟的沙發裏拽了起來。他的力道很大,捏得安寧手腕生疼。
“不……大哥……”安寧驚慌地掙扎,下意識地想尋求裴晏辭的保護。
“大哥今晚有應酬,沒空管你。”裴司衡嗤笑一聲,強行拉着她往外走,對他的朋友們揚了揚下巴,“走了,帶我家這小傻子去‘迷途’開開眼。”
“迷途”是城裏最頂級的會員制酒吧之一,也是裴司衡這班紈絝子弟常去的消金窟。
安寧的掙扎和抗拒在裴司衡絕對的力量和他朋友們起哄般的簇擁下,顯得微不足道。她幾乎是被擁着塞進了一輛顏色扎眼的跑車裏。
車子轟鳴着駛出裴家大宅,將那座冰冷的城堡甩在身後,卻駛向了一個對安寧來說,更加光怪陸離、無所適從的世界。
“迷途”酒吧內部,光線幽暗曖昧,震耳欲聾的電音如同實質般敲打着心髒,空氣裏混雜着昂貴的香水、酒精和一絲若有若無的煙草氣息。
炫目的激光燈束切割着迷幻的煙霧,舞池裏扭動的人影如同鬼魅。
安寧一進門就被這巨大的聲浪和混亂的景象嚇住了,臉色瞬間變得蒼白。她下意識地想要抓住什麼,卻只抓到裴司衡冰冷的衣角。
裴司衡低頭看了她一眼,看着她眼中純粹的驚恐和茫然,嘴角的笑意更深了。他非但沒有安撫,反而故意把她往更喧鬧的卡座區帶。
他的朋友們早已定好了最顯眼、位置最好的巨大卡座。
五彩斑斕的酒水擺滿了桌面,冰塊在玻璃杯中折射出誘人又危險的光澤。
裴司衡將安寧按在卡座最內側的柔軟沙發上,自己則和朋友們嬉笑着落座,很快便融入了喝酒、擲骰子的遊戲之中,仿佛忘記了她的存在。
安寧蜷縮在角落,巨大的音樂聲震得她耳膜發痛,心跳快得幾乎要跳出腔。
周圍的一切都是扭曲的,陌生的。
好多穿着暴露的男女,他們大聲的笑鬧,觥籌交錯間曖昧的眼神……都讓她感到極度的不適和恐懼。
自己像是一滴清水,誤入了一灘濃稠的、色彩斑斕的油污,格格不入。
她緊緊閉着眼睛,雙手捂住耳朵,試圖隔絕這個可怕的世界。
“喂,司衡,妹……好像很不舒服啊?”那個栗色頭發的青年,名叫周慕的注意到了角落裏面無血色、微微發抖的安寧,用手肘碰了碰裴司衡。
裴司衡正贏了一把骰子,大笑着灌了對面朋友一杯酒,聞言,才漫不經心地瞥了安寧一眼。
“沒事,”他語氣輕鬆,甚至帶着點惡劣的趣味,“第一次來,不適應很正常。多見見就好了。”
他拿起一杯顏色絢爛、着小傘的雞尾酒,遞到安寧面前,“嚐嚐這個,甜的,你會喜歡。”
安寧驚恐地看着那杯顏色詭異的液體,猛地搖頭,身體往後縮,卻抵住了冰冷的牆壁,無處可逃。
“不喝?你都成年了,不違法。”裴司衡挑眉,並沒有收回手,反而將酒杯又往前遞了遞,幾乎要碰到她的嘴唇,“不給二哥面子?”
他的朋友們也跟着起哄:“喝一個嘛,小妹妹!”“司衡,妹膽子太小了吧!”
周圍嘈雜的起哄聲和裴司衡迫近的酒杯,讓安寧的恐懼達到了頂點。
她猛地抬手,想要推開那杯酒——
“譁啦!”
酒杯被打翻,冰涼的、帶着甜膩香氣的酒液潑灑出來,濺了裴司衡一手,也弄溼了安寧的裙擺。
一瞬間,卡座這邊的空氣仿佛凝固了。
裴司衡臉上的笑容瞬間消失,他看着自己被弄溼的衣袖和手,眼神一點點沉了下來,那裏面翻涌着的不再是玩味,而是一種被冒犯的怒意。
周慕等人也安靜了下來,面面相覷。
安寧看着裴司衡驟然陰沉的臉色,嚇得渾身僵硬,連呼吸都停滯了。
她知道自己闖禍了。
裴司衡緩緩地、用紙巾擦着手,每一個動作都帶着令人窒息的壓迫感。
他抬起眼,目光如同冰錐,刺向瑟瑟發抖的安寧,聲音不高,卻寒徹骨髓:
“看來,是二哥太縱容你了。” “讓你忘了,在這裏,誰說了算。”
裴司衡扔掉紙巾,俯身,再次抓住了安寧纖細的手腕,這一次,力道大得幾乎要捏碎她的骨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