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寧看着眼前鋥亮的銀制刀叉,有些不知所措。
在孤兒院,她只用過簡單的勺子和筷子。
她偷偷瞄了一眼裴晏辭,學着他的樣子拿起刀叉,卻顯得十分笨拙,切割培時,刀叉在盤子上劃出輕微的刺耳聲響。
裴晏辭的目光從平板上移開,看了她一眼,沒說什麼,但那目光讓安寧瞬間紅了臉,更加手忙腳亂。
就在這時,一陣散漫的腳步聲由遠及近。
裴司衡穿着寬鬆的黑色衛衣和運動長褲,頭發還有些凌亂,帶着剛睡醒的惺忪走進了餐廳。他看也沒看主位上的裴晏辭,徑直拉開安寧對面的椅子坐了下來。
他的到來,讓原本就有些凝滯的空氣瞬間多了一絲無形的張力。
傭人立刻爲他擺上餐具和早餐。
裴司衡沒動食物,而是單手支着下巴看着對面正跟一塊培'搏鬥'的安寧。
她的動作生澀,臉頰因爲着急和窘迫泛着淡淡的粉色,長睫毛像是受驚的蝶翼般不停顫動。
看了半響,他忽然輕笑一聲打破了沉默,“不會用?”
安寧的動作猛地僵住,頭垂得更低,幾乎是要埋進盤子裏。
裴晏辭放下咖啡杯,發出清脆的磕碰聲。“司衡,吃飯。”
裴司衡像是沒聽見,拿起自己手邊的餐刀在指間靈活地轉了一圈,銀亮的刀鋒劃出冷冽的光弧。
他身體前傾,隔着長長的餐桌,目光牢牢鎖住安寧,聲音帶着一種惡劣的逗弄:“要不要二哥教你?很簡單的……”
他頓了頓,唇角的笑意加深,帶着一絲邪氣,“就像昨天,幫你擦掉油一樣。”
“哐當!”
安寧手裏的叉子掉在了盤子裏,發出突兀的聲響。
她猛地抬起頭,臉色煞白,眼睛裏瞬間蓄滿了水汽,驚恐地看着裴司衡,像看着一個隨時會撲上來的惡魔。
“我……我吃飽了……”
安寧聲音帶着哭腔,猛地從椅子上站起來,因爲動作太急,椅子腿在地板上劃出刺耳的聲音。
她看也不敢再看任何人,轉身就想逃離這個令人窒息的地方。
“站住。”
這次開口的是裴晏辭。
他的聲音不高,卻帶着絕對的權威。
安寧的腳步釘在原地,背影單薄而僵硬。
裴晏辭用餐巾擦了擦嘴角,動作優雅從容。
“把牛喝完。”
他指了指她面前那杯幾乎沒動過的牛,語氣平淡,卻不容反駁,“裴家的人,不能浪費食物,也不能失禮。”
安寧僵硬地轉過身,眼圈紅紅地看着那杯白色的液體,又看了看裴晏辭沒什麼表情的臉,最後,恐懼壓倒了委屈。
她慢慢地挪回座位,顫抖着手捧起那杯牛,像喝藥一樣,小口小口地,艱難地往下咽。
裴司衡看着她那副可憐兮兮又不得不服從的模樣,眼底的興趣愈發濃厚。
他不再說話,拿起自己的刀叉,開始慢條斯理地用餐,仿佛剛才的一切都與他無關。
陽光透過巨大的落地窗,灑滿這間華麗冰冷的餐廳,將三個人籠罩其中。
一個沉默地掌控,一個惡劣地審視,一個在恐懼中無助地顫抖。
看着安寧像受驚的兔子般,幾乎是手腳並用地逃離餐廳,那纖細的背影消失在轉角處,裴司衡才慢悠悠地收回目光。
他端起手邊的牛杯,卻沒有喝,只是漫不經心地晃動着裏面白色的液體。
餐廳裏只剩下兄弟二人,空氣裏彌漫着一種無聲的較量。
“哥,”
裴司衡忽然開口,打破了沉默,他身體向後靠在椅背上,姿態慵懶,眼神卻帶着銳利的探究,“她是怎麼變成這樣的?”
他頓了頓,似乎在尋找更準確的詞,最終選了一個直白到近乎殘忍的語言,“怎麼……傻了?”
他記得昨天初見時,她那雙漂亮眼睛裏的空濛和遲鈍,以及剛才連刀叉都用不利索的笨拙。
這一切,都與裴家人應有的精明和銳利格格不入。
裴晏辭放下手中的平板,拿起餐巾慢條斯理地擦了擦嘴角,動作一如既往地優雅從容,仿佛剛才那個被嚇跑的女孩只是餐桌上一個無關緊要的小曲。
他抬起眼,目光平靜地看向弟弟,語氣平淡得像在陳述一份商業報告:“十八年前,幾個月的她被人從醫院偷走,輾轉到了那家孤兒院。三歲左右,一場來勢洶洶的高燒,持續了幾天幾夜。”
“孤兒院條件有限,送醫不及時,燒退了之後,腦子就……不太清醒了。”
他微微停頓了一下,金絲眼鏡後的眸光看不出情緒,“醫生說,是病毒性腦炎的後遺症,損傷了部分認知和反應能力。”
他的敘述極其簡潔,沒有任何渲染,卻勾勒出一個幼小生命在貧瘠環境中的無助與掙扎。
裴司衡安靜地聽着,手指無意識地摩挲着光滑的杯壁。
半晌,他嗤笑一聲,那笑聲在空曠的餐廳裏顯得格外清晰,帶着一絲涼薄的意味。
“高燒燒壞了腦子……”
裴司衡重復着這幾個字,舌尖仿佛在品味着什麼,“倒是可惜了這張臉。”
他抬起眼,目光銳利地看向裴晏辭:“所以,你找到的,就是一個……漂亮的玩具娃娃?”
“司衡。”裴晏辭的聲音沉了下去,帶着明顯的警告,“注意你的用詞。她是你的妹妹,是裴家名正言順的大小姐。無論她是什麼樣子,她身體裏流着的是裴家的血。”
“裴家的血?”
裴司衡像是聽到了什麼極其可笑的事情,嘴角咧開一個充滿諷刺的弧度,“哥,你看着她那副樣子,真的覺得她像我們裴家的人嗎?軟弱,愚蠢,輕易就能被嚇哭……”
他搖了搖頭,眼神裏充滿了玩味,“我倒覺得,她更像一只誤入狼群的小白羊,連自己即將被撕碎的命運都懵懂無知。”
他放下牛杯,身體前傾,隔着餐桌看向裴晏辭,壓低了聲音,帶着一種危險的興奮:“你說,爸媽也就是咱養父養母在天之靈,看到他們千辛萬苦要找回來的女兒是這副模樣,是會欣慰,還是會……失望呢?”
裴晏辭的目光驟然變得冰冷,如同實質般射向裴司衡。
餐廳裏的氣壓瞬間低得讓人喘不過氣。
“裴司衡,”他一字一頓,每個字都帶着寒意,“我不管你怎麼想。從今天起,安寧是裴家的一員。你最好記住這一點,並且,學會‘尊重’。”
“尊重?”裴司衡低低地笑了起來,他站起身,雙手進褲袋,居高臨下地看着自己的大哥,眼神裏充滿了挑釁和一種近乎瘋狂的興味。
“哥,你把她帶回來,圈養在這座金籠子裏,真的是爲了那點可笑的血緣和親情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