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清晨,年禮穗在張雨霏半是鼓勵、半是軟磨硬泡下,終於換上了一身簡單的運動裝,走出了家門。秋的晨風帶着涼意,吹拂在臉上,讓她下意識地縮了縮脖子。她已經很久沒有感受過外面的空氣了,街道上熙攘的車流人聲、路邊早餐店飄出的食物香氣,都讓她感到一種陌生的眩暈和不適。
她下意識地低下頭,加快腳步,緊跟在張雨霏身邊,仿佛這樣就能躲避那些可能投向她的、探究的目光。張雨霏察覺到了她的緊張,不動聲色地挽住了她的胳膊,用輕鬆的語氣指着路邊的梧桐樹說:“你看這葉子,黃得多好看,像不像金幣?”
年禮穗勉強抬頭看了一眼,含糊地應了一聲。她的心思完全不在此處,腦海裏反復回響着對陌生環境的恐懼和對那個“空無一人”的遊泳館的些許期盼。
乘坐出租車,一路無話。抵達國家體育總局訓練局時,門衛顯然認識張雨霏,笑着打了個招呼就放行了。走在熟悉的訓練局道路上,年禮穗的心跳不由自主地加快。這裏的一草一木都承載着她太多的記憶,輝煌的、拼搏的,以及最後那些痛苦的、破碎的。她甚至不敢看向通往花樣滑冰館的那個方向,那是承載了她青年組榮譽的地方。
張雨霏體貼地帶着她繞開了主道,從一條相對僻靜的小路穿行,很快,那座熟悉的遊泳館建築就出現在眼前。果然如張雨霏所說,門口靜悄悄的,掛着“內部整理,暫停開放”的牌子。
“看吧,我說了沒人。”張雨霏得意地笑了笑,從口袋裏摸出鑰匙——雖然只是國家隊二隊隊員,但在師兄師姐的幫忙下還是拿到了備用鑰匙,“我們偷偷進去,就呆一小會兒。”
推開沉重的隔音門,一股溼的、帶着濃烈消毒水氣味的溫暖空氣撲面而來。巨大的遊泳館內部展現在眼前,空曠得有些驚人。 Olympic標準泳池的水面呈現出深邃的藍色,平靜無波,像一塊巨大的、光滑的寶石。頂棚的天窗透下稀疏的陽光,在水面上投下晃動的光斑。空氣中回蕩着她們輕微的腳步聲和呼吸聲,更顯得場館內寂靜無聲。
“怎麼樣?我沒騙你吧?是不是特別安靜?”張雨霏壓低聲音說道,仿佛怕打破這片寧靜。
年禮穗點了點頭。這裏的空曠和寂靜,確實讓她緊繃的神經鬆弛了一些。沒有審視的目光,沒有嘈雜的聲音,只有她和一池靜水。她好奇地、小心翼翼地沿着池邊慢慢走着,目光掠過那一排排空的看台座椅,掠過計時器暗着的屏幕。這種絕對的安靜,與她記憶中比賽場館的喧鬧形成了鮮明對比,帶來一種異樣的安全感。
泳池邊的地面因爲溼氣有些滑膩。年禮穗低頭看着自己腳下的運動鞋,一步步走得很穩。她的目光偶爾會落在湛藍的池水上,那深邃的顏色仿佛有種魔力,吸引着她的視線。她想起小時候學遊泳時的恐懼,也想起後來爲了體能訓練偶爾下水時的感覺。水,對她而言,是陌生的,帶着些許敬畏的元素。
“穗穗,你在這兒等一下我啊,”張雨霏忽然拍了拍腦袋,說道,“我好像把手機落在更衣室櫃子裏了,我去拿一下,很快回來!”
年禮穗下意識地想說“我跟你一起去”,但張雨霏已經轉身,快步朝着運動員更衣室的方向跑去,身影很快消失在通道拐角。
偌大的遊泳館裏,真的只剩下她一個人了。
寂靜被放大到了極致,甚至能聽到自己心跳的聲音。年禮穗站在原地,有些無措。她環顧四周,目光再次落回那片幽深的池水。鬼使神差地,她朝着池邊又走近了幾步,停在最邊緣那條黃色的防滑線上。
她俯下身,好奇地更近距離地觀察着水面。水很清澈,能隱約看到池底藍色的瓷磚紋路。平靜的水面像一面鏡子,倒映出她有些模糊的身影——一個消瘦、臉色蒼白的女孩。她看着水中的自己,那雙曾經明媚的眼睛,如今只剩下迷茫和空洞。
她伸出手指,想要去觸碰一下那看似平靜的水面,想知道它是否如看起來那般冰涼。
就在她的指尖即將觸到水面的那一刹那——
“譁啦——!!”
一聲巨大的破水聲毫無預兆地在她正前方的水面炸響!平靜的藍色“鏡面”瞬間破碎,無數水花四濺開來,如同炸開了一朵巨大的、無形的花。
一個矯健的、帶着淋漓水光的身影,如同潛伏已久的海豚,猛地從水下鑽了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