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連幾天,莫辰淵都處於一種低氣壓的煩躁中。
集團高管們戰戰兢兢,匯報工作時恨不得言簡意賅到用摩斯密碼。那份名爲“星耀城”的文件被他反復翻閱,尤其停留在Qing Studio的方案部分,目光久久凝視着那棵“生命之樹”的草圖。
告別?她竟敢用他們的過去,作爲她新生的注腳?
這種認知讓他口發悶,一種混合着不甘與強烈占有欲的情緒在暗流涌動。他必須做點什麼。
“周謹,”他按下內線電話,聲音冷硬,“通知Qing Studio,下午三點,就他們的方案進行第一次深化磋商,我需要親自參與。”
他倒要看看,在純粹的專業領域,她是否還能保持那份該死的、將他拒之於千裏之外的冷靜。
下午兩點五十分,莫氏集團小會議室。
莫辰淵刻意提前到達,坐在主位,試圖重新掌控節奏。然而,當時針指向三點,會議室門被推開時,他醞釀好的所有氣勢,在看到她身邊並肩走進來的男人時,驟然一滯。
那是一個穿着淺灰色休閒西裝的男人,身姿挺拔,氣質溫潤。他鼻梁上架着一副金絲邊眼鏡,鏡片後的眼神清澈而平和,嘴角自然噙着一抹令人如沐春風的微笑。他就那樣自然地站在沈清歡身側,姿態親近卻不狎昵,仿佛本該如此。
“抱歉,莫總,路上有些堵車。”沈清歡開口,依舊是職業化的道歉,隨即側身介紹,“這位是我們工作室的特邀顧問,顧言之顧醫生。他在環境心理學和空間療愈領域是權威,這次方案中關於人文關懷與心理健康的部分,由他主要負責。”
顧言之從容上前一步,伸出手,笑容溫和得體:“莫總,久仰。我是顧言之。”
顧、言、之。
莫辰淵的瞳孔幾不可察地縮了一下。他記得這個名字,在周謹調查來的資料裏,是沈清歡在紐約幾年裏,交往甚密的朋友之一。一個醫生,竟然成了她設計方案的顧問?
他站起身,出於禮節與顧言之握了握手。兩個男人的目光在空中短暫交匯。
莫辰淵的眼神是審視的、帶着慣常的威壓與冷厲。
而顧言之的目光,卻像平靜的湖面,溫和地接納了所有銳利,不起波瀾,深不見底。
“顧醫生,”莫辰淵鬆開手,語氣平淡,卻帶着一絲不易察覺的鋒芒,“沒想到醫生也對建築設計感興趣。”
顧言之微微一笑,從容不迫:“建築是凝固的音樂,也應是治愈心靈的良藥。我的研究方向,正是空間環境對人類情緒和心理健康的積極影響。清歡的理念與我的研究不謀而合,能參與這個,是我的榮幸。”
他稱呼她“清歡”。
如此自然,如此熟稔。
莫辰淵的指節在桌下微微收緊,面上卻不動聲色:“請坐。”
會議開始。主要是沈清歡團隊的技術人員與莫氏集團的設計、工程部門對接細節。沈清歡作爲主導,思路清晰,言辭精準,與各方溝通流暢高效。
而顧言之的存在,更像是一種無形的支撐。他並不頻繁發言,但每當討論涉及到空間感受、人流情緒、自然元素對壓力的緩解等議題時,他總能用最通俗易懂的語言,引述最新的心理學研究成果,將沈清歡那些感性的設計理念,賦予堅實的科學理論支撐。
“據我們的研究,垂直綠化不僅能改善微氣候,其帶來的‘親生命性’效應,能有效降低使用者的壓力水平,提升專注力和創造力……”顧言之的聲音溫和而富有磁性,闡述觀點時,目光會下意識地看向沈清歡,帶着欣賞與鼓勵。
沈清歡也會在他發言時,投去認可的目光,偶爾微微點頭,兩人之間流淌着一種無需言語的默契。
那種默契,像一細小的針,綿綿密密地扎進莫辰淵的眼裏,心裏。
他從未見過這樣的沈清歡。在他身邊的那十年,她更多的是傾聽、是順從,何曾有過如此自信飛揚、與另一個男人並肩作戰、光芒四射的時刻?
這個顧言之,了解她的事業,支持她的夢想,甚至……可能參與了她離開他之後,所有重生的歲月。
一股濃烈的、陌生的酸澀感,如同失控的藤蔓,瘋狂纏繞住他的心髒,幾乎讓他窒息。這就是嫉妒的滋味嗎?如此灼心。
會議中途休息十分鍾。
沈清歡和顧言之並肩走到窗邊低聲交談了幾句,顧言之似乎說了句什麼,沈清歡輕輕笑了起來,那笑容放鬆而真切,是莫辰淵許久未曾見過的明媚。
隨後,顧言之從隨身攜帶的公文包裏,拿出一個造型簡潔的保溫杯,自然地遞給她,唇邊帶着無奈的寵溺:“知道你一忙起來就忘記喝水,給你泡了羅漢果茶,潤潤喉。”
沈清歡微微一怔,隨即接過,低聲道:“謝謝。”
那一刻,莫辰淵猛地轉開了視線。
他想起過去無數個夜晚,他深夜歸家,書房的燈還亮着,她總會默默給他端上一杯溫熱的蜂蜜水,然後悄無聲息地退回陰影裏。他從未覺得那有什麼特別,甚至很少對她說一聲“謝謝”。
原來,被細心呵護的感覺是這樣的。
原來,他曾經擁有,卻從未珍惜。
休息結束,會議繼續。
後半程,莫辰淵異常沉默。他的目光大部分時間落在眼前的文件上,卻一個字也看不進去。耳邊是沈清歡清亮的聲音和顧言之溫和的補充,交織成一張網,將他困在中央。
他像個局外人,旁觀着屬於他們的專業世界,以及那世界裏,不容他足的溫情。
會議終於結束。
雙方人員開始收拾東西。顧言之很自然地幫沈清歡拿起她擱在椅背上的外套,動作體貼周到。
“莫總,那我們就先回去據今天的討論進行修改,下周提交深化方案。”沈清歡公式化地告辭。
莫辰淵站起身,點了點頭,目光卻落在顧言之幫她拿外套的手上,喉嚨發緊。
就在沈清歡轉身欲走的瞬間,他幾乎是下意識地開口,聲音帶着一絲自己都未察覺的急迫和生硬:“等等。”
沈清歡和顧言之同時停下腳步,回頭看他。
莫辰淵深吸一口氣,努力讓自己的語氣聽起來像是純粹的公事公辦:“關於那棵‘生命之樹’的具體選型和後期維護,我想……單獨再和沈設計師溝通一下。”
他刻意忽略了顧言之,目光只鎖定沈清歡。
沈清歡的眉頭幾不可察地蹙了一下,還未開口,顧言之卻溫和地拍了拍她的手臂,語氣一如既往的從容:“清歡,那你和莫總先聊,我去樓下咖啡廳等你。”
他的態度大方得體,甚至對着莫辰淵禮貌地頷首示意,然後轉身離開,將空間留給了他們。
會議室裏,再次只剩下他們兩人。
空氣仿佛瞬間凝滯。
莫辰淵看着沈清歡,她臉上那抹因顧言之而產生的柔和笑意已經消失無蹤,取而代之的是熟悉的疏離與戒備。
“莫總還有什麼指教?”她問,語氣平淡無波。
莫辰淵所有準備好的、關於“樹”的專業問題,在她這樣的目光下,都顯得蒼白而可笑。他張了張嘴,最終,卻問出了一個完全偏離軌道的問題:
“他……和你是什麼關系?”
話一出口,他就後悔了。這太不像他,太失態,太……沉不住氣。
沈清歡顯然也愣住了。她看着他,眼神裏先是掠過一絲詫異,隨即化爲了一種近乎憐憫的嘲諷。
她輕輕笑了一下,那笑聲很輕,卻像冰凌敲擊在莫辰淵的心上。
“莫總,”她一字一句,清晰無比,“這似乎,不在我們的條款裏,也早已超出了您的管轄範圍。”
她頓了頓,迎着他驟然變得難堪而銳利的目光,緩緩地,給出了最後一擊:
“就像您當年說的——我們之間,除了那一紙婚約,本就什麼都不剩。現在,連那張紙都沒了。我的私事,與您何?”
說完,她不再看他臉上瞬間褪盡血色的狼狽,轉身,決絕地離開了會議室。
門被輕輕帶上,發出“咔噠”一聲輕響。
卻如同最沉重的悶雷,在莫辰淵的世界裏轟然炸響。
與、您、何、?
原來,劃清界限,可以如此徹底。
原來,他親手奠定的冷漠基石,最終壘成了將他徹底隔絕在外的、無法逾越的高牆。
男人頹然跌坐回椅子上,抬手用力按壓着刺痛的太陽。窗外陽光熾烈,他卻只覺得渾身冰冷。
顧言之的存在,沈清歡的漠然,像兩把交替揮舞的鈍刀,反復切割着他早已混亂的神經。
火葬場的烈焰,原來從不只來自於她。
更多,是來自於他幡然醒悟後,那無休無止、無處可逃的……
自作自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