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暗中,那小小的身影一閃,就融進了樓道深不見底的黑影裏。
筒子樓的牆不隔音,此刻卻成了蘇桃桃最好的掩護。
隔壁李嫂家磨牙的聲音,還有樓上傳來的呼嚕聲,
混在一塊兒,成了夜裏唯一的動靜。
蘇桃桃抱着她那個醜兮兮的“光光棒”,
踮着腳尖,像一只沒有重量的小貓。
她的小腳丫踩在冰涼的水泥地上,丁點兒聲響都沒有。
白天她就記住了,搶她糖的壞蛋王虎,
住樓道盡頭。他娘的大嗓門,是最好的路標。
小小的身影在宋嫂家門口停下。
門從裏面用銷鎖着,嚴絲合縫。
這對蘇桃桃來說,壓不算事兒。
她伸出肉乎乎的小手,貼在門板上,
小嘴裏一本正經地念叨:
“壞蛋開門,急急如律令!”
她的小手在門鎖的位置輕輕一抹,那結實的鐵銷,竟無聲無息地自己滑開了。
門,開了一道縫。
蘇桃桃沒進去。
她記得爹爹說過,不能隨便進別人的屋。
她只是歪着小腦袋,從門縫裏朝裏面瞅了瞅。
黑乎乎的屋裏,一股汗味和腳丫子混合的酸臭味撲面而來。
王虎和他爹娘擠在一張大床上,睡得正香。
王虎睡在最外面,嘴巴半張着,口水淌了一枕頭,
還發出哼哧哼哧像小豬似的鼾聲。
“壞蛋蛋,睡覺不乖。”蘇桃桃小聲嘀咕一句。
她轉身,又悄無聲息地溜向下一個目標——
白天跟在王虎屁股後面的那個瘦猴小子。
這家的樓道窗戶沒關嚴,倒省事了。
蘇桃桃個子小,吭哧吭哧搬來樓道裏別人家醃鹹菜的破壇子,
踩上去剛好夠到窗台。
她沒進去,只穩穩當當坐在窗台上,兩條小短腿在空中晃悠。
她舉起手裏的“光光棒”,露出了一個心滿意足的笑。
是時候了,讓這些壞蛋蛋,見識見識桃桃的“新玩具”!
她學着爹爹打靶的樣子,眯起一只眼,
用另一只眼透過那塊綠玻璃片,
瞄準了屋裏床上瘦猴小子的腦袋。
“biu——”她自己配了個音。
然後,她按下了開關。
一道細得幾乎看不見的幽藍色光線,
從“光光棒”前端射出,不偏不倚地落在那小子的頭發上。
光線沒有熱度,也沒有聲音。
蘇桃桃握着“光光棒”,就像握着一支看不見的筆,
開始在瘦猴小子的頭發上“畫畫”。
頭一回這活,手藝有點生。
她本想給剃個禿瓢,可畫到一半,覺得不好看,
於是光線一轉,只把他左半邊腦袋的頭發給“擦”掉了。
光線掃過的地方,頭發就跟被什麼東西悄悄剪斷了一樣,
斷口齊整,落都來不及落就沒了影兒。
一個“陰陽頭”就這麼誕生了。左邊光溜溜,右邊黑黢黢。
“嗯……這個,有點醜。”
桃桃皺了皺小鼻子,對自己的處女作給出了評價。
她從壇子上跳下來,又去找下一個。
王虎是主犯,得留到最後,享受最特別的“照顧”。
第三個小子,是推了她一把的那個。
桃桃記仇得很。
小手啡快地掐算了一下。
她跑到樓道另一頭,找到了他家的窗戶。
這家窗戶關得倒是嚴實。
桃桃有樣學樣,對着窗戶的銷,輕輕吹了口氣。
“開。”
銷“啪嗒”一聲,自己彈開了。
這小子睡相極差,整個人橫在床上,被子都踹到了地上。
桃桃坐在窗台上,晃着小腳丫,這回有了新靈感。
她舉起“光光棒”,對着那小子的頭頂,仔仔細細地開始“施工”。
這次沒剃光,而是很有想法地,
只在頭頂正中央,給他留下了孤零零的三頭發。
那三毛還特別倔,分明地立着。
“嘿嘿。”桃桃捂着小嘴偷樂,發出了只有自己能聽見的小音。
這下,就剩最後一個了。罪魁禍首,王虎。
桃桃從窗台上跳下,挺着小脯,
像個打贏了架的小將軍,又回到了宋嫂家門口。
她沒再開門,而是繞到樓道窗戶底下。
宋嫂家的窗戶也關着。
蘇桃桃這次連氣都懶得吹,伸出小手指,
對着窗戶銷的位置,凌空點了點。
那銷就跟活過來似的,自己縮了回去。
窗戶,開了一條縫。
王虎的床正好靠窗,他睡得死沉,胖臉上的肉堆在一起,鼾聲如雷。
蘇桃桃坐在窗台上,離他的腦袋不到半米遠,
甚至能聞到他嘴裏沒刷牙的酸臭味,
裏頭還混着那顆被他搶走的橘子糖的甜味。
桃桃的小臉一下子繃緊了。
就是你!搶我的糖!
她舉起“光光棒”,這次沒半點猶豫。
藍色的光線射出,穩穩當當落在王虎的頭頂。
有了前兩次的經驗,這次的手法熟練多了。
她先在王虎的頭頂正中央,畫了個溜圓的圈。
圈裏的頭發,悄無聲息地消失了。
一個油光鋥亮、能反光的“地中海”發型,新鮮出爐。
完這個,蘇桃桃還不滿意。
她瞅着王虎那張胖臉,想了想,
又控着光線,在他兩道又黑又粗的眉毛中間,各自點了一下。
他那兩道眉毛,齊齊從中斷開,一邊變成了兩截。
看着自己的傑作,蘇桃桃滿意地點了點頭。
“搶我的糖,就拿你的毛毛來換。”
她小聲宣布着自己的判決,“這很公平。”
她覺得,自己真是個講道理的好寶寶。
沒打他們,也沒罵他們,只是拿走了他們身上多餘的東西。
做完這一切,她心滿意足地收起“光光棒”,從窗台上跳了下來。
一陣夜風吹過,樓道裏彌漫開一股極淡的、像是頭發燒糊了的焦味。
蘇桃桃抽了抽小鼻子,沒當回事,
邁開小短腿,飛快地跑回了自己家。
她熟練地拉開門,閃身進去,再把門鎖重新好,
一套動作一氣呵成,沒弄出半點多餘的響動。
她把立了大功的“光光棒”塞回床底那堆破爛裏,
然後手腳並用地爬上床,鑽進自己的小被窩,
調整了一下睡姿,小臉在枕頭上蹭了蹭,
很快就發出了均勻的呼吸聲。
屋裏屋外,又恢復了之前的寂靜。
夜,還是那麼深。
東方的天際,慢慢地,透出了一絲魚肚白。
新的一天,就要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