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桃桃正費勁地用小勺子挖着碗裏的摻了粉的玉米糊糊,
聽到爹爹的問題,她抬起小臉,大眼睛眨巴眨巴,
長長的睫毛像兩把小扇子。
她把嘴裏香甜的糊糊咽下去,才聲氣地回答:
“哥哥的毛毛不乖,自己跑掉啦。桃桃不知道。”
說完,她又低下頭,專心致志地對付起自己的早飯,
好像剛才那個問題,還沒有碗裏的飯重要。
蘇建國看着女兒天真無邪的小臉,心裏那點懷疑也散了。
是啊,一個三歲的娃娃,話都說不利索,
夜裏睡得跟小豬一樣沉,她能什麼?
肯定是巧合。
他揉了揉女兒的頭頂,聲音不自覺地放柔:
“嗯,爹爹知道了,快吃飯,吃完爹爹帶你去院裏玩。”
“剃頭風波”就這麼不了了之。
可從那天起,整個軍區大院的孩子圈,生態徹底變了。
以前,蘇桃桃走到哪兒,孩子們都躲着她這個“野丫頭”。
現在,她一出門,身後就“浩浩蕩蕩”地跟上了一群小蘿卜頭。
爲首的,正是那個頂着“地中海”發型的王虎,
和那個留着“陰陽頭”的瘦猴。
他們的頭發還沒長出來,造型依舊別致,走在路上回頭率百分之百。
“桃桃大王,這是我從家裏翻出來的鐵皮盒子,給你!”
一個小子滿臉討好地遞上一個生鏽的餅盒。
“桃桃大王,我爹手表壞了,裏面的小圈圈給你玩!”
另一個孩子獻寶似的捧着幾個細小的齒輪。
王虎最大方,他不知從哪弄來半截帶着各種顏色電線的主板,
小心翼翼地放在蘇桃桃面前。
“大王,這個給你,我爸說這叫……叫電路板,可稀罕了!”
蘇桃桃盤腿坐在院子裏的石桌上,像個檢閱貢品的女王。
她小手一揮,指着王虎的電路板:
“這個,好。賞你的。”
她從兜裏掏出一個東西丟過去。
王虎手忙腳亂地接住,定睛一看,
是他那個摔壞了的玩具鐵皮青蛙,
本來發條斷了,腿也掉了一條。
可現在,發條修好了,斷腿也用一小鐵絲巧妙地接了回去,
甚至比以前跳得還高。
“謝謝桃桃大王!謝謝桃桃大王!”
王虎激動得臉都紅了,抱着鐵皮青蛙如獲至寶。
周圍的孩子們看得眼睛都直了,
紛紛表示要回家繼續搜刮“貢品”,
爭取也能得到大王的賞賜。
不遠處的窗戶後,蘇建國把這一切盡收眼底。
他靠在窗框上,看着被一群孩子簇擁在中間,
發號施令的寶貝閨女,臉上的表情哭笑不得。
旁邊的林秀憂心忡忡:
“建國,你看這……桃桃會不會把他們帶壞了?”
“壞什麼?”
蘇建國不以爲意地擺擺手,嘴角卻壓不住笑,
“我看挺好。咱家桃桃有當將軍的潛質!
你看那派頭,比我開會的時候還足。
再說了,不被人欺負,比什麼都強。”
他心裏頭那點說不清的自豪感,快要溢出來了。
不愧是我蘇建國的種,到哪兒都是孩子王!
至於那些詭異的“鬼剃頭”事件,他早就拋到腦後了,
只當是孩子們自己玩鬧出來的巧合。
下午,蘇建國難得有空,準備把家裏徹底打掃一下。
林秀身體不好,他舍不得讓她重活。
他挽起袖子,哼着軍歌,先把桌子椅子搬開,然後拿着掃帚開始掃地。
當他掃到床底的時候,掃帚頭碰到了一個硬邦邦的東西。
“嗯?”
他俯下身,把手伸進昏暗的床底摸索。
很快,他掏出來一個……醜得別具一格的“手電筒”。
正是蘇桃桃那天晚上搗鼓出來的“光光棒”。
蘇建國拿在手裏掂了掂,歪歪扭扭的筒身用布條纏着,
前端嵌着一塊綠色的玻璃,屁股後面還用膠布粗暴地粘着兩節舊電池。
“這丫頭,手還挺巧。”他啞然失笑,只當是女兒的又一個傑作。
出於一個軍工保衛處處長的職業習慣,他下意識地想檢查一下這個“玩具”的構造。
他的大拇指,很自然地就落在了那個開關上,然後,隨手按了下去。
沒有光暈,沒有聲響。
一道細得像針尖一樣的幽藍色光束,
從手電筒前端射出,精準地打在了對面那張老舊的木頭桌的桌腿上。
光束穩定得不像話,在桌腿上形成一個比芝麻還小的光點。
空氣中,飄來一股極淡的、木頭被燒着的焦糊味。
“咦?”蘇建國愣了一下。
這聚光效果,也太好了點吧?
比部隊裏最新的探照燈還厲害。
他好奇地鬆開開關,走到八仙桌旁,俯身查看那個被光點照過的地方。
他伸出粗糙的手指,在那處摸了一下。
指尖傳來的,不是木頭粗糙的紋理,而是一道無比光滑、細膩的切口。
一道細得幾乎看不見的劃痕,出現在桌腿上。
蘇建國皺起眉,又湊近了些,想看得更清楚。
這一看,他的呼吸停住了。
那不是一道劃痕。
那是一道切口!
一道細如發絲,卻深入木頭足足有一厘米的切口!
切口內部,光滑得如同被最精密的儀器打磨過一樣!
蘇建國的手,僵在了桌腿上。
他全身的血液好像都在這一刻沖上了頭頂,又在下一秒凍結成冰。
他猛地轉過頭,視線死死地釘在自己手裏那個醜陋的“手電筒”上。
然後,他的目光,又緩緩地、僵硬地轉向窗外。
院子裏,陽光正好。
他的寶貝閨女正和一群小跟班玩着“老鷹抓小雞”的遊戲,
她張開小手當“母雞”,護着身後一長串“小雞”,
咯咯地笑着,笑聲清脆得像銀鈴。
那張天真爛漫的笑臉,在蘇建國的眼中,卻漸漸變得陌生起來。
他的大腦,一片空白。
這不是手電筒……
不對……
這是……切割器!
一個無聲的、高精度的、能量束切割器!
比他見過的,比他聽過的,比研究院裏那些專家教授們正在攻關的任何設備,
都要先進!都要……離譜!
一個三歲的孩子?
用一堆他當垃圾扔掉的破爛?
這……
這怎麼可能?!
一個又一個被他刻意忽略的畫面,瘋了一樣地涌入他的腦海。
趴窩的吉普車自己發動了……
搖搖欲墜的房頂偏偏就砸在了空處……
那顆本該打中他的,詭異地轉了一個彎……
還有王虎他們那幾個……被“鬼”剃掉的頭發!
“咯噔。”
蘇建國握着那個“玩具”的手,開始不受控制地顫抖起來。
一層又一層的冷汗,從他這個“活閻王”的背後冒了出來,
迅速浸透了那身洗得發白的舊軍裝。
他看着陽光下女兒那無邪的笑臉,平生第一次,
感覺到了一種源於未知、深入骨髓的寒意。
這個他捧在手心怕摔了,含在嘴裏怕化了的寶貝閨女……
到底……是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