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牛把燕徹藏得再嚴實,也架不住世上沒有不透風的牆。
當初裏正家救回個陌生男人的事,還是被村裏幾個愛嚼舌的婦人傳了出去。
東家長西家短的閒話,比風跑得還快。
這話恰好飄進了燕徹手下的青龍衛耳朵裏。衆人順着線索摸到村裏,暗地探聽了一番,很快確認是裏正家的女兒王麗娘救了人。
雖說裏正對外只說是“娘家侄子”來探親,可他們哪肯放過半點線索?一番核實下來,“娘家侄子”的說法當場露了餡——裏正家的娘家侄子最近本沒來過蓮花坳,也並沒有受過傷。
這下,衆人更懷疑被救的可能就是自家主子了。
可他們在裏正家內外翻來覆去的查了好幾遍,連柴房和地窖都沒放過,也沒見着半個人影。
正當衆人犯愁時,突然發現王麗娘這天有些不同尋常的舉動。
於是,衆人一路尾隨麗娘到了老牛家的小院外。
就見麗娘踮着腳,手扒在院牆上,腦袋探進去偷偷往裏面瞧。
沒等多久,便聽到裏面傳來一個熟悉的聲音,隨後院門“吱呀”一聲開了,走出來的人,正是他們尋了許久的主子——燕徹!
衆人心裏瞬間燃起狂喜,差點當場沖上去護駕。
可轉念一想,主子沒主動傳信,說不定是在暗中布局,萬一驚動了其他勢力,反倒壞了大事。
幾人咬着牙壓下沖動,先聯系了北鬥衛和暗衛營——玄宸衛首領長庚,隨後便耐着性子等到了深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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萬籟俱寂時,只有蟲鳴在院外低吟。
幾道黑影如同鬼魅般掠過牆頭,腳尖輕輕點在院中的青石板上,連半片落葉都沒驚動。
他們白天早已摸透了院子裏的布局,徑直走到堂屋那間“臥室”外,指節在門框上輕輕叩了三下——這是他們約定好的暗號。
屋裏的燕徹聽見動靜,立刻起身前去開門。
衆暗衛一見他,“噗通”一聲齊齊躬身下跪,剛要開口喊,就被燕徹抬手止住。他聲音壓得極低,像一陣風掠過:“小聲點,別驚動了院裏的人。”
衆人頷首應是,燕徹抬手揮了揮,示意他們入內。
待房門輕掩,一衆暗衛當即齊齊跪伏於地,聲音壓得極低卻滿含恭敬:“臣等拜見陛下!臣等救駕來遲,累陛下受此危難,罪該萬死,望陛下恕罪!”
此刻的燕徹,早已不是顧昭與老牛平所識的那位溫和的富家公子。
他周身散發出的氣勢凌厲人,雖面上依舊平靜無波,眼底卻翻涌着懾人的銳利,仿佛無形的威壓籠罩了整個屋子,讓人連呼吸都不敢放重。
燕徹端坐於堂屋那把略顯陳舊的木椅上,狹小局促的空間裏,他脊背挺直,眉宇間自帶威嚴,竟硬生生透出幾分高坐明堂之上的帝王氣度。
他指節輕叩着桌面,發出清脆的篤篤聲,目光掃過下方垂首的暗衛,開口時語氣帶着不容置疑的威嚴:“的確該死。朕失蹤多,爾等今才尋至此處。若非朕僥幸遇得神醫相助,早已性命難保,又豈會有機會等你們來救?”
暗衛們聽得此言,身軀愈發伏低,再次俯首叩拜,聲音裏滿是愧疚:“臣等該死!”
一衆暗衛跪伏在地,心如同被一只無形的手緊緊攥住,恰似在等待頭頂懸着的利劍驟然落下。
後背早已被冷汗浸透,額角的汗珠順着臉頰滑落,卻無一人敢抬手擦拭。
在這帝王的威嚴之下,連最細微的動作都成了僭越,只能硬生生的忍着,連大氣都不敢喘一口。
燕徹沉默片刻,才緩緩開口:“罷了,此事暫且記下。待回京之後,自行去刑司領罰。”
暗衛們連忙叩首謝恩,聲音雖輕卻字字懇切:“臣等遵旨,謝陛下開恩!”
去刑司領罰,雖說按律處置下來,多半要丟半條命,後續還得臥床修養許久,但對暗衛們而言,這已是天大的恩典——畢竟活着總比丟了性命好。
他們北鬥衛本是陛下親選的護衛,職責便是寸步不離的守護帝王的安全。可這次不僅沒能護住陛下,反倒讓陛下遭了他人暗算,身中奇毒,後續更是在混亂之中弄丟了陛下的蹤跡,犯下如此滔天大錯,按律便是死上千次、萬次,也難贖其罪。
燕徹目光沉了沉,開口追問:“現下京中情形如何?”
玄宸衛首領長庚聞聲抬頭,語氣恭敬又急切地回稟:“回陛下,眼下京中有太後與丞相坐鎮,一切尚算平靜。自陛下遇刺失蹤後,屬下等已與隨行的趙沉舟趙大人商議,暫且隱瞞陛下失蹤之事,只對外宣稱陛下御駕受驚,需前往行宮靜養調理。同時讓‘影子’暫代陛下,留在行宮之中,目前已騙過同行衆人。至於隊伍之中的有關朝中事務,皆由趙沉舟大人與徐謂大人共同處置,陛下失蹤的消息,暫無外人知曉。”
他頓了頓,又繼續說道:“另外,刺陛下之人,其線索已初步指向淮安王,相關證據屬下等已妥善收錄,待陛下御駕回鑾後便可查閱。只是陛下身中奇毒一事,恕屬下等無能,至今未能查探出毒藥的具體名目。據御醫所言,此毒極爲罕見,他們此前從未見過。當刺傷陛下的利箭,已被妥善保管,御醫們反復研究箭上所殘留的毒素,僅知其毒性並不致命,並非見血封喉之毒,只會逐漸讓陛下身子虛弱、纏綿病榻。”
“讓朕虛弱,纏綿病榻?”燕徹聽到此處,眉頭驟然擰緊,語氣裏帶着幾分冷意:“可朕當險些喪命,如今也未能徹底解毒。當的凶險,又豈會是你們口中‘不致命’三字便能概括的?”
暗衛們聽聞這話,身子猛地一顫,立刻再次俯首叩拜,聲音帶着惶恐:“臣等無能,罪該萬死!”
“哼!”燕徹一聲冷哼,語氣裏滿是冰碴:“你們死了有什麼用?朕要的是幕後真凶的命!查了這麼久,連半點頭緒都沒有,簡直無能至極!”
暗衛們聽得這話,只能死死跪伏在地上,脊梁繃得筆直,連指尖都不敢動一下,靜靜等待陛下發落。
屋內沉默了片刻,燕徹才緩緩開口,語氣裏帶着壓抑的怒火:“罷了,此事你們繼續探查,務必把這幕後黑手揪出來!不了他,難平朕心中之恨!”
暗衛們連忙應聲:“臣等遵旨!”
想起一事,眉頭皺得更緊:“還有這毒,御醫們可有研制出解藥?”
玄宸衛統領心頭一緊,連忙回話:“陛下恕罪,御醫們反復試驗,暫時還未研制出解藥……”說完,他也自知失職,又重重叩首,將頭埋得更低。
燕徹看着他們這副模樣,只覺得心中煩悶不已——這還是他第一次對自己手下的能力產生懷疑。
這群暗衛自幼便跟在他身邊,是他一手挑選、一手訓練出來的,個個都是萬裏挑一的好苗子,往裏辦事從無差錯,可這次遇到此事,卻處處不盡如人意。
就連宮裏那群御醫,個個都自稱是天下最好的醫者,結果面對這毒卻束手無策,反倒不如老牛這個鄉野大夫有用。
他越想越氣,暗自咬牙:【難不成這些人,都是些沽名釣譽的酒囊飯袋?】
燕徹還想再訓話,隔壁卻突然傳來“吱呀”一聲開門的聲響。
他目光一凜,立刻抬手對暗衛們比了個噤聲的手勢,屋內瞬間落針可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