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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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天剛蒙蒙亮。
我像往常一樣,熬了粥,蒸了包子,拌了兩個小菜。
一切準備妥當,但我沒有像往一樣等着他們起床。
我解下圍裙,換上出門的衣服,輕輕帶上門,走了出去。
清晨的空氣微涼,卻讓我感到一種久違的清醒。
我拿出新買的智能手機,點開地圖導航,按照上面標記的地址,坐上了去市中心的公交車。
目的地是全城最高級的一家琴行,“博蘭斯勒”。
我推開厚重的玻璃門,一個穿着西裝馬甲,看起來是經理的年輕人迎了上來,目光在我樸素的衣着上停留了一秒。
“您好,阿姨,想看點什麼?”
我平靜地開口:“我想租一間琴房。”
“每天上午兩個小時。”
經理臉上的職業微笑淡了一點,他指了指價目表。
“我們這裏是會員制,收費比較高,最低檔的琴房......”
我沒讓他說完。
而是徑直走向大廳中央那架最氣派的三角鋼琴,掀開琴蓋。
坐下,調整呼吸。
然後,我的手指落在了琴鍵上,彈了一曲李斯特的《鍾》。
一連串急速的、高難度的八度跳躍,如暴雨般傾瀉而出。
清脆的音符像無數顆晶瑩的鑽石,砸在大理石地面上,瞬間充滿了整個大廳。
正在擦拭鋼琴的店員停下了手。
正在交談的顧客安靜了下來。
經理臉上的表情,從敷衍到驚訝,最後定格在一種近乎敬畏的呆滯上。
一曲終了。
我收回手,琴音的餘韻還在空氣中震顫。
我站起身,回頭看向那個已經說不出話的經理。
“現在,可以租給我了嗎?”
經理一個激靈,幾乎是小跑着沖到我面前,深深鞠了一躬。
“您......您請!我們最好的琴房,裝了隔音棉的那間,隨時爲您開放!不,不收費!能請您在這裏彈奏,是我們的榮幸!”
我淡淡地搖了搖頭。
“按規矩來,我付錢。”
從那天起,我成了一家人的“隱形人”。
我依舊每天做飯,打掃衛生。
但在他們出門上班上學後,那個只屬於我的世界,才真正開始。
上午九點,我會準時出現在琴行。
那間最好的琴房,成了我的專屬領地。
起初,幾十年沒碰琴的手指,僵硬得像枯枝。
但那些刻在骨子裏的旋律,正在一點點喚醒沉睡的肌肉記憶。
從最基礎的哈農指法練習,到車爾尼,再到巴赫。
枯枝,正在重新抽出新芽。
一周後,我的手指已經能勉強跟上大腦的速度。
我寫了一封信,很短。
然後把它交給了琴行經理。
“麻煩你,幫我寄一封國際信件。”
經理恭敬地接過信封,看到上面的地址時,瞳孔微微一縮。
“維也納?”
他小心翼翼地問。
“寄往維也納音樂和表演藝術大學,院長辦公室?”
我點點頭:“對。”
“就說是,林悠的回信。”
回到家,我開始整理那些被我帶回來的舊琴譜。
它們太珍貴了,也太脆弱了。
我買了一台平板電腦,和一個掃描儀,笨拙地學着,把那些琴譜一頁一頁地,掃描成電子版。
下午,兒媳林莉提前回來,看見我正戴着老花鏡,費勁地搗鼓着那些電子產品。
她嗤笑一聲,抱起胳膊,靠在門框上。
“喲,媽,您這歲數還趕時髦呢?”
“怎麼,還想上網跟人聊天啊?”
我頭也沒抬,指尖在屏幕上劃過,翻過一頁電子樂譜。
我微微一笑。
“活到老,學到老。”
林莉覺得無趣,翻了個白眼走了。
她不知道。
我學的,是拿回我本該擁有的一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