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2
整個客廳,針落可聞。
小雅的臉,由白轉紅,再由紅轉青。
她像是被踩了尾巴的貓,猛地跳起來,惱羞成怒地尖叫:
“你......你從哪兒學的幾句破英語!”
兒子陳立終於反應過來,但他不是震驚,而是憤怒。
他猛地一拍沙發扶手,指着我。
“媽!你怎麼還跟孩子計較!她小孩子不懂事,說句英語怎麼了?你還來勁了?”
兒媳林莉也沖了過來,一把扯住我的胳膊,力氣大得像要捏碎我的骨頭。
“你什麼意思?顯擺你懂?雅雅馬上要考試了,你存心給她添堵是不是?快給雅雅道歉!”
道歉?
我看着他們三個。
兒子義正辭嚴的指責。
兒媳凶神惡煞的拉扯。
孫女滿眼怨毒的瞪視。
他們像三頭圍攻我的狼。
我心裏那點爲這個家勞一生的溫情,那點血脈相連的暖意,在這一刻,徹底熄滅了。
我慢慢地,一一地,掰開兒媳的手指。
然後,我當着他們的面,把那三千塊錢,一張一張,整整齊齊地疊好,重新放回我的布包裏。
沒有憤怒,沒有委屈,只有一片死寂的平靜。
我抬眼,看着他們,輕輕開口:
“你們說得對。”
“我不配心。”
說完,我轉過身,一步一步,走回自己的房間。
身後是他們錯愕之後,更加氣急敗壞的叫嚷。
“媽!你這是什麼態度!”
“反了你了還!開門!”
我沒理會,直接落鎖。
房間裏,我沒有開燈。
只有窗簾縫隙裏漏進來的路燈光,在斑駁的老牆上投下一小片昏黃。
我走到床尾,那裏有一個積了灰的檀木箱子,很多年沒有打開過了。
我拂去上面的灰塵,黃銅鎖扣上雕刻的蘭花,依舊清雅。
我拿出藏在衣櫃深處的鑰匙,進去,輕輕一轉。
箱子打開了。
沒有樟腦丸的刺鼻氣味,只有歲月沉澱下來的,老木和舊紙張混合的清香。
裏面沒有金銀細軟。
只有一沓又一沓碼放得整整齊齊的琴譜。
《肖邦練習曲》、《貝多芬奏鳴曲》、《李斯特超級練習曲》。
紙頁泛黃,邊緣卷曲,上面寫滿了密密麻麻的,用德語、法語和意大利語標注的筆記。
在所有琴譜的最上面,靜靜地躺着一張黑白照片。
照片上的女孩二十歲,穿着白色的演出長裙,站在華沙的舞台中央,笑容明亮得像太陽。
她的身後,是“肖邦國際鋼琴比賽”的巨大橫幅。
照片的右下角,有一行蒼勁的籤名——傅聰。
我伸出布滿皺紋的手,輕輕撫摸着照片上那個年輕的自己。
那是我。
林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