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礪刃”預案啓動的命令,如同投入滾油的火星,瞬間點燃了早已蓄勢待發的國家機器。如果說之前的“磐石計劃”是在搶築堤壩、疏導洪水,那麼“礪刃”就是堤壩之上,所有閘門轟然落下,刀槍出鞘,弓弩上弦的最後臨戰姿態。
天空,最後的“鳳凰”仍在翱翔。
經過近四十小時不眠不休的輪換作業,淡藍色的中和劑已完成了對全國所有主要人口聚居區的第三輪全覆蓋噴灑。數據模型顯示,預計能將第一波直接空氣感染的幾率壓制到12%左右,這已是當前技術條件下的極限。但天空並未因此安靜。更多的無人機被升空,它們攜帶的不再是中和劑,而是高精度的監控探頭和信號中繼器,開始編織一張覆蓋重點區域的低空監視網絡。偶爾有體型龐大、塗裝隱身的戰略轟炸機改型,在戰鬥機的護航下,飛向遠方的預設空域,它們機腹下掛載的並非炸彈,而是某種類似大型集裝箱的密封模塊——那是移動式“應急指揮節點”和“快速部署科研方艙”。
地面,動脈近乎凝固,毛細血管卻在瘋狂搏動。
所有非核心長途交通徹底凍結。高速公路檢查站變成了小型武裝據點,沙袋工事、鐵絲網、甚至臨時部署的輕型裝甲車隨處可見。但在這些“動脈”的末端,在每一個“蜂巢”內部,卻呈現出一種迥異的、熱火朝天的景象。
濱江市小區,在獲得簡易水培技術和柴油發電機後,王海和李衛國組織起了更多的人手。退休的機械廠老師傅帶着幾個小夥子,竟然用廢舊鋼管和自行車零件,拼湊出了幾台簡易的“人力鼓風機”和“手搖脫粒機”——爲可能到來的糧食加工做準備。幾個有種植經驗的老人,則帶領婦女和孩子們,將小區花壇、甚至一些廢棄的泡沫箱改造爲菜圃,播下了蘿卜、小白菜等速生種子。雖然杯水車薪,但那種“自己動手,創造希望”的氛圍,極大地驅散了等待的焦慮。
“李叔,您說,那倒計時完了,真會像廣播裏那樣嗎?”一個年輕的自衛隊員擦拭着防暴叉,忍不住問。
李衛國正在檢查剛送來的幾把改良過的工兵鏟——鏟刃被特意打磨得異常鋒利。他頭也不抬:“怕了?”
“有點……”
“怕就對了。”李衛國停下動作,目光掃過小區裏忙碌的人們,“但怕沒用。你看大家,怕歸怕,該嘛嘛。爲什麼?因爲咱們知道,怕完了,該扛的還得扛。國家把家夥事兒都發到手裏了,把路指明白了,剩下的,就看咱們自己這把骨頭硬不硬了。”
他的話很糙,卻讓周圍幾個年輕人默默點頭,手裏的動作更用力了些。
而在更隱蔽的戰線上,較量早已白熱化。
東南某沿海城市,剛剛完成升級改造的生物制藥廠。這裏是NX-01中和劑的核心生產基地之一,守衛森嚴。深夜,廠區外圍的監控探頭,畫面微微扭曲了0.1秒,隨即恢復正常。幾乎同時,三組身着全黑作戰服、裝備精良的身影,如同融入夜色的壁虎,悄無聲息地翻越了高壓電網,避開了巡邏哨和熱感應探測器,直撲核心生產車間。
他們動作專業,配合默契,顯然是頂尖的特種部隊。目標明確:獲取中和劑原液樣本、生產流程數據、以及……盡可能綁架或清除關鍵技術人員。
然而,就在他們即將觸及車間外圍氣密門時,刺耳的警報並未響起,但車間周圍的地面,卻突然亮起了一圈柔和卻不刺眼的淡藍色光環。
“不好!是陷阱!”領頭者用喉麥低吼,急速後撤。
但已經晚了。光環範圍內,空氣仿佛瞬間變得粘稠,他們的動作不由自主地遲滯下來,像是陷入了無形的膠水。緊接着,車間屋頂和周圍陰影中,無聲地滑出數十個閃爍着紅點的微型作戰機器人,它們的機械臂上裝備着非致命的強效槍和捕捉網。
“開火!強行突破!”入侵者試圖抵抗。
但他們的打在那些淡藍色的光暈上,竟然被偏轉或吸收了大半動能。而機器人的彈卻精準地穿透光暈,命中目標。
戰鬥(如果這能稱爲戰鬥的話)在三十秒內結束。三組入侵者全部被制服,甚至沒來得及引爆身上的自裝置——裝置在光環亮起的瞬間就被某種高頻脈沖提前失效了。
廠區負責人從陰影中走出,看着被機器人拖走的俘虜,對着通訊器平靜匯報:“‘漁網’行動成功,捕獲‘海鬼’六名。生產區未受任何擾。已按陳顧問指示,在他們體內注射了追蹤和生理監控納米蟲。”
這是“方舟竊火”計劃伸向華夏的第一只爪子,被早有準備的“礪刃”預案,連同爪子背後的手臂,一起釘在了原地。
“長城”指揮部,陳漠接到了捕獲報告,只是微微點頭。
“按計劃,讓他們‘逃回去’一兩個,帶着我們想讓他們帶回去的‘樣本’和‘數據’。”他指示道。虛假的情報,有時候比絕對的保密更有價值。
他的注意力,更多地放在另一份剛剛送達的緊急報告上。
西北那個宗族勢力盤踞的縣城,分化策略確實引發了內鬥,兩個對立的“蜂巢”正在爭奪有限的水源和剛剛下發的物資,沖突有升級爲械鬥的趨勢。而當地派去調解的部,反而被雙方質疑偏袒,困在了中間。
“命令最近的‘遊騎兵’機動小組,改變路線,前往該縣城外圍待命,但不直接介入。”陳漠下達指令,“同時,以總指揮部名義,向該區域廣播一條特別通告:因資源分配爭議,該區域已被列爲‘次級優先觀察區’,下一批次應急物資和醫療支援將暫緩投放,直至內部矛盾達成基本共識。另,通告該區域所有居民,國家保障每個守法公民的基本生存權,但對於煽動暴力、破壞‘蜂巢’團結、導致資源內耗的個人或團體,將永久取消其一切國家援助資格,並列入‘不受保護名單’。”
釜底抽薪,外加畫下紅線。
“這……會不會太嚴厲?激起民變怎麼辦?”有人擔心。
“他們現在爭的,就是國家投放的物資。如果知道爭搶的結果是失去所有,而才能換來生存,大多數人會做出理智選擇。至於少數冥頑不靈者……”陳漠沒有說完,但意思明確,“遊騎兵”就是應對最後手段的保險。
生存面前,沒有溫情脈脈的餘地。他要的是大多數人的秩序,而不是少數人的特權。
倒計時:55:14:22。
壓力如同實質的岩石,壓在每個人的口。
陳漠離開指揮席位,短暫地走到休息區。巨大的落地窗外,城市夜景依舊,但少了往的霓虹璀璨,多了幾分肅和寂靜。街道上幾乎看不到行人,只有巡邏車偶爾駛過的燈光。
他按了按發脹的太陽。連續的高強度決策和全局監控,即使以他重生後經過系統微弱強化的精神力,也感到了疲憊。更重要的是,一種更深層次的焦慮在滋生。
他改變了那麼多,準備了那麼多。但七十二小時後,當那場席卷全球的“遊戲”真正降臨時,一切真的會按照他預想或數據模型推演的那樣發展嗎?蝴蝶的翅膀,會不會引來更可怕的龍卷風?
【系統。】他在心中默念。
【宿主請講。】
【基於現有數據和我對‘末遊戲’前世的記憶,模擬推演七十二小時後,華夏境內第一波沖擊的強度、分布及最大變量。】
【模擬推演中……數據不足。關鍵變量:‘遊戲’系統本身預強度、全球其他區域崩潰速度對華夏的溢出效應、未知高等存在投放‘規則’內容……推演可信度低於40%。】
果然。即便是系統,也無法完全穿透那層籠罩在未來的迷霧。
他能做的,只有將手中所有的牌,打到極致,然後,等待命運(或系統)的骰子落下。
就在這時,休息區的門被輕輕推開。秦山走了進來,手裏端着兩杯濃茶。
“喝點吧,提提神。”秦山將一杯茶放在陳漠面前,自己也在旁邊坐下,同樣疲憊的臉上帶着復雜的感慨,“我了四十年,從沒想過,會在這種情形下,打這麼一場……沒法定義的戰爭。”
陳漠接過茶杯,溫熱透過瓷壁傳來。
“戰爭的定義,取決於活到最後的人怎麼寫。”他啜了一口苦澀的茶湯。
秦山沉默片刻,低聲道:“陳漠,你……到底是誰?從哪來?”這個問題,在他心中壓抑了太久。
陳漠看着杯中沉浮的茶葉,沒有立刻回答。窗外的夜色,濃得化不開。
“一個不想再輸一次的人。”良久,他緩緩說道,聲音輕得像嘆息,“一個……從爬回來,想給身後的人,多點亮幾盞燈的人。”
秦山深深地看着他,沒有再追問。有些答案,或許不知道更好。他舉起茶杯:“爲了還能點燈。”
陳漠也舉杯,與他輕輕一碰。
爲了還能點燈。
休息時間短暫。
當陳漠和秦山重新回到指揮中心時,一條最新的情報被高亮顯示。
海外多個天文觀測站和衛星,同時檢測到地球外層空間出現異常的、短暫的能量漣漪波動,波動源頭無法定位,但所有分析都指向一點——某種“東西”,正在從遙遠的深空,將目光投向這顆蔚藍色的星球。
波動發生的時間,恰好與陳漠記憶中“末遊戲”系統加載完成的那個瞬間……吻合!
倒計時:54:59:01。
最後的等待,結束了。
“它”來了。
而華夏,已然礪刃。
是折斷,還是斬破黑暗?
答案,即將揭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