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毒香爲餌,請君入甕
姜知微垂下纖長的睫羽,遮住了瞳孔中翻涌的血色意。
前世的咒文,今生的算計。姜月瑤,這是要她死!
恨意如岩漿在腔中奔涌,準備要將她燒成灰燼,但她壓抑着,指尖因過度用力而泛出慘白。
她要忍。她必須忍。她緩緩抬頭,繼續扮演那個癡傻怯懦的角色,怯生生地伸出手,就要被那個精美的紫檀木錦盒吸引了全部心神。
就在她的指尖,即將觸碰到那涼涼木質的瞬時。一無形的、帶着壓迫感的氣息,驟然從門廊的陰影下碾壓而來。
姜知微的動作停住了。容珏。他不知何時出現在了那裏,身姿挺拔如鬆,靜立於黑暗中,存在感卻比這滿院燈火還要灼人。
他看不見錦盒上蠕動的黑色咒文。但他能清晰感知到,那東西散發出的,與他身上背負的“業咒”同源的、令人作嘔的邪惡氣息。
周遭的空氣霎時冷下來。容珏懷疑這是沖着他來的。他沒有出聲阻止,甚至一步都未曾移動。
他只是安靜地看着,想看看姜知微這個有趣的“小藥人”,會如何應對。這是一場冷酷的、不帶任何感情的試探。
姜知微心頭繃緊。她明白,自己和這個錦盒,都成了焦點。她成了容珏用以觀察的棋子。好。
真是太好了。她索性將戲演到底,臉上綻開一個天真無邪的笑容,一把將錦盒接了過來,緊緊抱在懷裏,還湊上去用力聞了聞。
好香,妹妹,給我的?她的聲音又軟又糯,帶着不諳世事的傻氣。
姜月瑤看到她這副蠢樣,心裏最後那點疑慮也煙消雲散,臉上重新掛上溫柔得體的笑容,正要點頭應下。
卻聽姜知微下一句話,石破天驚。這麼好的東西,我要獻給殿下!
她抱着錦盒,一臉獻寶的喜悅。殿下夜勞,肯定睡不好!
此言一出。姜月瑤臉上的笑容瞬時僵住,血色從她臉上褪得一二淨。
獻給景王?獻給容珏?這安神香裏,可是藏着能咒姜知微的惡毒咒文!
此物陰邪,對姜知微這個癡傻之人是慢性毒藥,可對容珏那種身負“業咒”、煞氣沖天的人物,兩股邪惡力量相沖,會引發何等可怕的後果,
誰也無法預料!萬一,萬一真的傷到了景王,鎮國公府有一萬個腦袋,都不夠砍的!
姜知微卻完全沒看到她的驚恐,抱着那個燙手山芋,轉身就真的要往容珏那邊走去。殿下!殿下!我把好東西給你!
她腳步輕快,就如一個急於討賞的孩子。
這時,姜月瑤只覺渾身血液都凍結了。她想也不想,下意識地就沖上前去,一把死抓住了姜知微的胳膊。
姐姐不可!她的聲音尖利,完全失了平的從容。此物,此物藥性霸道,不適合殿下!
情急之下,她連借口都找得如此拙劣。院子裏死一般的寂靜。所有下人都屏住了呼吸,驚愕地看着這堪稱荒誕的一幕。
哦?一道冷玩味的聲音,終於從門廊的陰影處響起。容珏緩緩走了出來,燈火照亮他俊美卻毫無溫度的臉龐。
他甚至沒有看失態的姜月瑤,視線只落在姜知微懷中的錦盒上。不適合本王,就適合本王的人?
他一句話,輕描淡寫,卻砸得人心頭發顫。鎮國公府的好意,真是別致。
一句話,就將這場虛僞的“姐妹探望”,直接定性爲“意圖不軌!姜月瑤雙腿一軟,再也支撐不住身體,噗通一聲,狼狽地跪倒在地。
她驚恐地發現,自己親手送出的毒藥,此時成了奪命的催命符。收回?首回就是做賊心虛,不打自招!不收?
那就是坐實了謀害景王府姬妾的罪名,甚至有謀害景王本人的嫌疑!
她被姜知微這癡傻瘋癲的三言兩語,徹底入了死局!完了。一切都完了。
姜知微歪着頭,看着跪在地上瑟瑟發抖的姜月瑤,臉上滿是不解和困惑。她眨了眨眼,又好心地補了一句,聲音清脆,傳遍了整個別院。
妹妹別急,你別跪呀。既然殿下不能用,那我明帶去宮裏給太後娘娘好了。她老人家也總說睡不安穩呢!
姜月瑤只覺天旋地轉。給,給太後?她眼前一黑,就要當場昏死過去。
第12章: 夜半捉賊,人誅心
姜月瑤連滾帶爬地回到鎮國公府,臉上已尋不見半分血色。當柳氏聽完她的哭訴,那張保養得宜的臉也變了形。給太後?那安神香裏的咒文,是當年天機閣的邪道傳下的秘術,專爲咒氣運薄弱之人而設。
姜知微那個傻子,是再好不過的祭品。可太後是,身系鳳儀,自有煌煌國運庇護!用這等陰邪之物去沖撞太後,那不是謀害,那是動搖國本的彌天大罪!
母親,怎麼辦?姜月瑤抓着柳氏的衣袖,指甲要摳破那名貴的雲錦。柳氏一把將她推開,在房中焦躁地來回踱步,鬢邊的金釵晃動着,映出她眼底的瘋狂。完了。姜知微那個瘋子,那個傻子,她本不知自己在說什麼!她真的會把東西送進宮!不能讓她送!柳氏停步,眼中迸射出狠厲的光。必須!必須把東西拿回來!怎麼拿?她現在是景王的人!我們連別院的門都進不去!姜月瑤的聲音已經帶上了哭腔。柳氏吸一口氣強迫自己冷靜下來,腦中閃過無數陰毒念頭,最終只剩下一個選擇。明着不行,就來暗的。她壓低了嗓音,湊到姜月瑤耳邊,聲音如毒蛇吐信。
府裏養的那些人,該派上用場了。今夜,就是死,也得把那個錦盒給我偷回來!
另一邊,景王別院的禪房內,燭火搖曳。姜知微早就料到她們會狗急跳牆。她將那個紫檀木錦盒,漫不經心地放在了禪房最顯眼的博古架上,就如一件普通的擺設,等待着夜訪的客人。 然後,她找到了容珏的護衛長,趙毅。趙毅一身玄甲,腰佩長刀,渾身都散發着從屍山血海裏爬出來的鐵血煞氣,只是站在那裏,就讓人不敢直視。姜知微依舊是那副怯懦的模樣,小聲地開口。趙將軍,今晚,今晚會有賊。趙毅面無波瀾,他會偷一件不值錢的木盒。她頓了頓,抬起頭,那雙清澈的眸子在燭光下,竟有一種令人心悸的冷靜。勞煩將軍的人,捉活的。趙毅審視地看了她一眼。 這個被殿下帶回來的癡傻嫡女,並沒有傳聞中那麼傻。他沒有多問,只抱拳沉聲應下。是。
子時,月黑風高。一道黑影如鬼魅般,悄無聲息地翻過別院的高牆。此人身手矯健,落地無聲,是鎮國公府豢養的頂尖死士。他熟練地避開了所有明哨,貼着牆的陰影,一路潛行到了姜知微的禪房外。他用特制的薄刃,輕輕撥開窗栓,身子一矮,便如狸貓般滑了進去。房間裏很安靜,只有一點的檀香味。
他一眼就看到了博古架上那個惹出滔天大禍的紫檀木錦盒。得來全不費工夫。 他心裏一喜,上前兩步,一把將錦盒抄入懷中。 就在他得手,轉身欲退的瞬時。哐!一聲巨響,震得人耳膜生疼。房門被人從外面一腳暴力踹開!數道黑影閃電般撲了進來,幾把泛着森森寒光的鋼刀,已經架在了他的脖子上。
涼涼的刀鋒緊貼着他的大動脈,讓他渾身僵硬,動也不敢動。
趙毅和他手下的精銳,早已在此等候多時。人被粗暴地押到了容珏面前。庭院中燈火通明,將每個人的臉都照得清清楚楚。姜知微恰好被驚醒,披着一件單薄的外衣,赤着瑩白的雙足站在廊下,一副受驚過度、瑟瑟發抖的小鹿模樣。那名死士被重重地按跪在地,他低着頭,一言不發。他已知自己落入了陷阱,已經做好了咬碎藏在牙槽中毒牙的準備。容珏坐在主位上,慢條斯理地用錦帕擦拭着一柄寒光閃閃的匕首,連眼皮都未曾抬一下。問。一個字,冷得能讓人的血液結冰。趙毅正要上前用刑,姜知微卻忽然柔柔地開了口。殿下息怒。她的嗓音帶着剛睡醒的軟糯,還有一點恰到好處的驚懼,聽得人心頭發軟。
這,這是我們府上的人,許是母親怕我一個人在這裏害怕,派他來保護我的吧?此言一出,那正準備自盡的死士,赴死的動作一僵。保護?用這種三更半夜、潛入閨房、偷竊東西的方式?這是何等拙劣又惡毒的諷刺!姜知微沒有看到他漲紅充血的臉,繼續天真的說,對着那死士溫柔地說:你回去告訴母親和妹妹,就說我在這裏一切都好,殿下很照顧我。她眨了眨眼,那雙清澈的眸子裏,滿是孩童般的純良。讓她們,不必如此掛念。保護、掛念幾個字,被她咬得又輕又軟,卻如一記記無形的耳光,狠狠抽在鎮國公府的臉上。趙毅和他身後的精銳們,明白了過來。
原來不是普通的賊,是娘家派來偷東西的,看向那死士的眼神,毫不掩飾的鄙夷和嘲弄。一個護衛上前,嫌他跪的地方礙事,不小心一腳踢在他的膝彎處,粗聲罵道:滾!鎮國公府的狗,連路都不會走!
那死士渾身劇震。容珏自始至終沒有發話,但唇角卻勾起一個無法察覺的弧度。這種沉默,本身就是一種默許。了他,是給他一個痛快,是全了他的忠義。可如今,他任務失敗,被當成一條狗一樣驅趕,帶着這天大的羞辱回去復命。這比了他,還要難受一萬倍! 他掙扎着爬起來,在周圍鄙夷的哄笑聲中,踉踉蹌蹌,狼狽不堪地消失在夜色裏。
姜知微看着他的背影,好戲,才剛剛開,趙毅將那個紫檀木錦盒重新呈了上來。 大小姐,此物如何處置?在衆人看不到的角度,姜知微伸出手,在接過錦盒前,指尖無意地在盒蓋上輕輕拂過。她借着容珏在場的強大能量場,雙瞳深處閃過極細的幽光。 轉牆角一株盆栽上,那條代表着枯萎與衰敗的微弱黑線,被她悄無聲息地剝離,嫁接到了錦盒那繁復的咒文之上。做完這一切,她才抬起頭,露出一個傻氣的笑容。這東西不祥,還是還給妹妹吧。 姜月瑤和柳氏在府中坐立不安,一夜未眠。當看到那名死士帶着錦盒狼狽歸來時,兩人懸着的心,總算放下了一半。拿回來了?柳氏急切地問。死士屈辱地跪下,將事情的經過原原本本地說了一遍。柳氏和姜月瑤的臉,一陣青一陣白,氣得渾身發抖。欺人太甚!姜知微那個小賤人!還有景王!但氣歸氣,東西總算是拿回來了。
柳氏一把奪過錦盒,長長地舒了一口氣,甩掉了一個天大的麻煩。姜月瑤也鬆了口氣,伸手去接那個錦盒,準備親自拿去銷毀。然而,就在她的指尖觸碰到那冰冰木質的時。一陣極其細微、沒有察覺的刺痛,從她的指尖傳來。就如有一無形的針,扎破了她的皮膚,將她的生命力,悄然吸走。她嘶了一聲,下意識地縮回了手。怎麼了?柳氏不耐煩地問。 沒什麼。姜月瑤疑惑地看了看自己的手指,上面光潔如初,並未發現任何異常。 或是,只是自己的錯覺吧?她甩了甩頭,將那絲怪異的感覺拋之腦後,心裏只剩下劫後餘生的慶幸,對姜知微更深的怨毒。她以爲,這場風波,終於平息了。
第13章: 金玉其外,敗絮其中
風波過去,姜月瑤自以爲逃過一劫。那只被送回來的咒錦盒,她親眼看着它被投入火盆,化爲一捧灰燼,這才算徹底安心。恰逢安國公府舉辦賞花宴,遍邀京中名門貴女。這是她洗刷今晦氣,重塑自己京城第一才女形象的絕佳機會。宴會設在安國公府最有名的百香園中,園內奇花鬥豔,異草芬芳。姜月瑤今穿了一身月白色的流仙裙,行走間流光溢彩。她薄施粉黛,肌膚勝雪,依舊是那副不食人間煙火的仙子模樣。一入園,她便又一次成爲了全場的焦點。月瑤妹妹今真是美得不可方物。是啊,前幾聽聞妹妹身體不適,如今看來,謠言不實啊。 姜月瑤含笑與衆人周旋,心裏那點因偷事件而生的陰霾也散去。看,她還是那個集萬千寵愛於一身的姜月瑤。
姜知微那個傻子,不過是仗着景王一時的新鮮感罷了,能得意幾時?酒過三巡,有貴女提議,請姜月瑤撫琴一曲,爲這滿園春色助興。這正中姜月瑤下懷。她在一片贊譽聲中,款款走到園中早已備好的七弦琴前,素手輕揚,泠泠琴音便如流水般傾瀉而出。琴聲清越,意境悠遠。衆人聽得如癡如醉,紛紛贊嘆不愧是京城第一才女。
姜月瑤沉浸在這份久違的尊崇之中,彈到酣暢處,她忽然感覺臉上有些發癢。起初只是一點,有飛絮拂過。她並未在意。可那癢意卻越來越重,從一點擴散到一片,有無數只看不見的蟲子,在她光潔的皮膚下瘋狂爬行、啃噬。琴音,亂了一拍。她強忍着不適,想將這一曲彈完。可那股奇癢鑽心刺骨,讓她無法維持端坐的姿態。她下意識地伸出手,想去撓一下。指尖觸碰到臉頰的時,她整個人都僵了。沒有了往的細膩光滑,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凹凸不平的粗糙凸起。怎麼回事!恐慌攫住了她的心髒。她停下彈奏,琴音戛然而止,發出一聲刺耳的弦顫。衆人從沉醉中驚醒,不解地望向她。
月瑤妹妹,姜月瑤顧不得其他,慌忙從袖中取出隨身攜帶的小巧銀鏡。鏡面倒映出她的臉。她只看了一眼,腦子裏嗡的一聲,一片空白。只見自己原本光潔如玉的右邊臉頰上,竟不知何時,起了一片片醜陋的、粟米大小的紅色疹子!那紅疹密密麻麻,看上去觸目驚心。啊!她終於無法抑制,發出一聲短促而驚恐的尖叫。這一聲尖叫,將所有人的視線都釘在了她的臉上。離得近的貴女們,已經看清了她臉上的異狀,捂着嘴,下意識地後退了半步。更可怕的是,那紅疹還在蔓延!它們如活物,在她臉上迅速擴散,很快,她半張臉都布滿了那種駭人的紅疹,原本的絕色容顏,此時變得猙獰可怖。
京城第一才女的完美面具,在衆目睽睽之下,徹底碎裂!她引以爲傲、賴以爲生的美貌,此時變成了最驚悚的畫面。 園中的氣氛,從詩情畫意,跌入詭異的冰點。竊竊私語聲響起。天啊,她的臉怎麼了?
是得了什麼惡疾嗎?看上去好嚇人,快離她遠些,萬一會傳染呢?那些方才還圍着她奉承討好的貴女們,此時看她的眼神,從驚豔變爲驚恐,再到毫不掩飾的鄙夷和疏離。就在此時,園子入口處傳來一陣輕微的動。安國公親自引着兩個人走了進來。爲首的男人一身玄色王袍,身形挺拔,俊美無儔,周身卻散發着生人勿近的凜冽氣場,正是景王容珏。而在他身側,亦步亦趨地跟着一個纖瘦的少女。少女穿着簡單的素色衣衫,未施粉黛,一張小臉有些蒼白,看上去怯生生的,正是姜知微。
容珏帶着姜知微也恰好到場了。 姜知微一進園,就看到了被衆人圍在中間、狼狽不堪的姜月瑤。
她怯怯地往容珏身後縮了縮,隨即又探出頭,一臉天真地關心道。 妹妹,你的臉怎麼了?她的嗓音軟軟糯糯,帶着孩童般的無辜。是前幾爲我尋那安神香,太過勞累了嗎?這句話,點醒了衆人。安神香!
景王府門口!鎮國公府的死士!所有人想起了前幾那場鬧得滿城風雨的夜半捉賊事件。鎮國公府想害自家嫡女,結果偷雞不成蝕把米,在景王府門口丟盡了臉面。如今,這位處心積慮的庶妹,又當衆出了如此大的醜。衆人看向姜月瑤的視線,又添了幾分毫不掩飾的幸災樂禍。姜月瑤聽到姜知微的話,氣血攻心,眼前一黑,險些栽倒在地,是她!就是她搞的鬼!安國公府的管家已經緊急請來了府醫。老府醫提着藥箱匆匆趕來,對着姜月瑤的臉又是把脈又是觀察,折騰了半天,額上的汗都下來了,卻診不出任何病因。這,這不普通的風疹或溼毒,
老府醫只能胡亂開了些清熱解毒的方子,讓人去煎藥。可那湯藥喝下去,姜月瑤臉上的紅疹非但毫無消退的跡象,反而愈演愈烈,甚至開始滲出淡黃色的膿水。流言,如刀。我看她這不是病了,是做了什麼虧心事,遭了吧!可不是嘛,之前在景王府別院,不是說她的頭發被火燒了一縷嗎?現在又爛了臉,真是邪門!聽說鎮國公府這位二小姐,平裏看着溫柔善良,實則心腸歹毒,連自己親姐姐都算計呢!惡毒的揣測和議論,再也無所顧忌,化作一把把利刃,將姜月瑤最後的自尊凌遲得體無完膚。
她再也撐不住了,在一片指指點點中,精神恍惚地被丫鬟攙扶着,準備從後門離開。就在她經過一處假山拐角,踉蹌了一下時,一個東西從她懷裏滑了出來,掉在地上。那是一封折疊好的信。周圍一片混亂,無人注意。只有一個跟在主子身後,負責端茶送水的、不起眼的仆人,恰好路過,看到了那封信。他左右看了看,趁人不備,彎腰將信撿了起來。信封上沒有署名。但那仆人曾經在自家落魄的遠房親戚家住過幾,那位親戚恰好是個嗜好舞文弄墨的窮酸書生。他一眼就認了出來,這信封上的字跡,正是京城那個靠寫豔情文章糊口、名聲狼藉的落魄文人,毒筆李三的筆跡。
第14章: 毒筆爲刃,計上心來
姜月瑤被送回鎮國公府,便被扔進了自己的小院,徹底禁足。容貌被毀,名聲掃地。她每對着銅鏡。鏡中是一張爬滿紅疹、甚至開始滲出膿水的臉。她看着,心裏的恨意燒灼着五髒六腑。姜知微!一切都是姜知微那個賤人搞的鬼!哐當!銅鏡被她狠狠砸在地上,碎成無數片,每一片都映出她猙獰的臉。
啊!她發出不似人聲的嘶吼,院子裏的丫鬟仆婦們嚇得縮在角落,個個噤若寒蟬。柳氏來看過她一次。
但她看到的,只是一張爛掉的臉和歇斯底裏的瘋女兒。那點母女情分,很快就被對家族名聲受損的煩躁所取代。哭鬧有什麼用!你現在這個鬼樣子,還嫌不夠丟人嗎!留下這句話,柳氏便甩袖離去。姜月瑤蜷縮在床角,渾身顫抖。她懂了。母親靠不住,父親更靠不住。她引以爲傲的美貌沒了,所有人都開始嫌棄她,躲着她,猶如躲避瘟疫。
而姜知微,那個傻子,那個病秧子,卻靠着景王,一步步奪走了本該屬於她的一切!憑什麼!無盡的怨毒在她中翻滾,最終化爲一種玉石俱焚的瘋狂。你毀了我的臉,我就要毀了你最在意的東西!名聲!
對,一個女人最本的名聲!一個病弱孤女,憑什麼能攀上景王那樣的滔天權貴?無非是靠着那張狐媚臉蛋和見不得光的床上手段!她要讓所有人都這麼想!她叫來自己的心腹丫鬟,從妝匣最底層摸出一個沉甸甸的錦囊。拿着這些錢,去城南找一個叫毒李三的落魄文人。她的嗓音因激動而嘶啞,堪比被砂紙磨過。
告訴他,我要他寫一個故事。一個關於病弱孤女如何不知廉恥,以色侍人,攀附權貴最終飛上枝頭的香豔故事。
我要他寫得越髒越好!我要讓全京城的人都唾棄她,讓她被口水淹死,一輩子都抬不起頭!
心腹丫鬟被她猙獰的模樣嚇得一抖,接過錦囊,連滾帶爬地跑了出去。景王府。
姜知微的子過得前所未有的安穩。她每借着容珏在身邊時散發出的磅礴龍氣,潛心修煉自己的業果之眼,能力益精進。
這,她正在房中靜坐,心頭忽然一陣刺痛。
一種被毒蛇盯上的陰冷感,讓她驟然睜開了雙眼。
她下意識地觀向鎮國公府的方向。 視野之中,一條嶄新的、指向自己的黑色因果線正在飛速形成。
那條線黑如墨,纏繞着污穢、誹謗、淫邪的惡念,散發着令人作嘔的腥臭氣息。姜知微的思緒沒有絲毫波瀾。
她順着那條黑線,將自己的靈識延伸過去。很快,她看到了源頭。
線的兩端,一端是閨房中面目變形的姜月瑤,另一端,則是一個趴在酒館油膩桌案上,正奮筆疾書的窮酸文人。
在那文人和姜月瑤之間,還有一條代表着金錢交易的金色細線相連。原來如此。
毀她容貌,便要來污她名聲。這反擊的手段,真是半點新意也無。景王府的書房。
容珏的親衛統領趙毅正低頭回話,聲音壓得極低。殿下,屬下查到,最近有人重金聘了城南那個專寫風月文章的毒筆李三,讓他編排,
編排您和姜小姐的豔情故事。話音未落,趙毅感到脖頸後的汗毛倒豎。
書房窗櫺上凝結的一層薄霜,肉眼可見地加厚了。容珏慢慢抬起頭。他生平最恨的,便是有人動他的東西。
而姜知微,是他目前唯一認證過的“所有物”。他在哪。僅僅三個字,卻讓趙毅聽出了千刀萬剮的意味。 就在趙毅準備回報李三落腳點的霎那,一個嗓音從屏風後傳來。殿下,不必了。
姜知微緩步走出。她走到容珏身邊,全然不懼他身上那股差點要將空氣凍結的煞氣。
一個李三,還會有王三、趙三。 她抬眼,直視着容珏那雙翻涌着風暴的眼眸。
流言如水,堵是堵不住的,只會越堵越凶。
容珏沒有說話,只是看着她,想知她這顆小小的腦袋裏,又在盤算着什麼讓他驚喜的惡毒計劃。
不如,就讓他寫,讓他傳。姜知微的嘴,勾起抹極淺的弧度。傳得越廣越好,傳得人盡皆知才好。
魚餌撒得夠大,才能釣上真正的大魚。殿下,您說是不是?
容珏定定地看了她許久。這個女人,總能輕易撥動他戮的神經,又能輕易將其撫平。
她的冷靜,她的瘋狂,都讓他感到一種病態的欣賞。他忽然發現,捏死那個叫李三的臭蟲,確在太過無趣了。
準了。他吐出兩個字,窗上的寒霜霎那消融。得到許可,姜知微又一次將心神沉入業果之眼。
她要再仔細看看那條咬住自己的瘋狗,看看它身上有什麼致命的弱點。
她這次看向那個毒筆李三。這次,她看得更加仔細。
她發現,此人身上除了那條代表“貪財”的金線外,還有一條更粗、更黑的業力線。
那條黑線上,翻滾着兩個字嗜賭。姜知微笑了。姜月瑤,你以爲你找到了一把可以傷我的刀?
卻不知,這把刀,最終會捅進你自己的心窩。她開始靜靜等待,等待那些淬了毒的詩篇,發酵成席卷全城的風暴。
幾天後。京城的各大酒樓瓦肆、秦樓楚館之間,開始流傳起幾首作者不詳的豔情詩。
詩詞寫得香豔露骨,影射了一位權勢滔天、性情冷酷的王爺,和一位來歷不明、體弱多病的病美人。
詩中將二人之間的關系,描繪成一場精心策劃的、以色侍人的交易。
故事引人遐想,細節真,迅速成爲京城上下最熱門的八卦。 聽說了嗎?景王殿下府裏那個病秧子,原來是這麼上位的!
嘖嘖,真是人不可貌相,看着一副即時要斷氣的樣子,手段卻這麼了得。什麼手段,不就是床笫之間的那點功夫嘛!
流言愈演愈烈,不堪入耳。 終於,這股風,還是吹進了皇宮大內。景王府的大門前,一名內侍監的太監甩了甩拂塵,尖着嗓子宣道:
陛下口諭,近來聽聞京中有些新奇詩詞,頗爲有趣,特召景王殿下入宮一敘。整個京城都在等着看戲。
等着看那位伐果斷的人間閻王,如何應對這場潑到他身上的髒水。
更等着看那個不知天高地厚的“病美人”,如何被皇帝的怒火碾成飛灰。
第15章:欲使其狂,先予其財
容珏從皇宮回來時,已是深夜。他身上那股常年不散的寒氣,此時凝爲實質,所過之處,連燭火的跳動都變得遲滯。
皇帝在御書房召見了他。沒有一句責備。只是笑呵呵地與他談論那些流傳於市井的新奇詩詞,甚至還饒有興致地品評了幾句用詞是否香豔。
但那笑容背後,是毫不掩飾的敲打。
他容珏,皇帝手中最鋒利的刀,可以染滿朝臣的血,可以背負萬民的罵名,卻絕不能被染上這種會動搖皇族威儀的桃色污點。
這是他生平第一次,不是因爲黨爭傾軋,而是因爲這種上不得台面的男女之事,被父皇提醒。
暴怒的情緒在他腔裏奔涌,不是爲自己,而是那些污言穢語,竟敢將他的東西,描繪得如此不堪下作。
書房內,姜知微卻異常平靜。她爲他沏上一杯滾燙的茶,茶香嫋嫋,驅散了幾分森然的寒意。
殿下,風越大,火才能燒得越旺。她看着他,眼底沒有半分懼意。現在,是時候添一把柴了。
容珏接過茶杯,滾燙的溫度灼燙着他的掌心,讓他翻涌的意稍稍平復。
他看着這個女人。她總是這樣,冷靜得近乎冷酷,一切都不過是她棋盤上的棋子。
我需要一筆錢。姜知微提出了一個請求。一筆足以讓一個窮鬼一夜暴富的錢。
容珏深深地看了她一眼,沒有問原因。他只是從腰間解下一個入手沉甸甸的錢袋,隨手扔在了桌上,發出“咚”的一聲響。
夠嗎?夠了。當晚,華燈初上。李三常去的那家醉春風酒館裏,他正就着一盤茴香豆,唾沫橫飛地吹噓自己最近又得了哪位貴人賞識。
就在此時,一個穿着華貴的富家子弟,醉醺醺地從他身邊經過,腳步一個踉蹌。
啪嗒一聲,一個鼓鼓囊囊的錢袋從那人袖中滑落,掉在了李三的腳邊。富家子弟毫無察覺,被仆役簇擁着,揚長而去。
李三的心髒猛跳了一下。他裝作若無其事地用腳尖將錢袋勾到桌下,飛快地撿起,塞進了自己懷裏。
入手沉甸甸的,險些要將他的衣襟都墜破。回到自己的破落院子,他反鎖上門,迫不及待地打開錢袋。
黃澄澄的金葉子,在昏暗的油燈下閃着奪目的光芒,晃得他眼都花了。
他本就因給姜月瑤寫詩得了幾十兩賞錢,如今又天降橫財,整個人都輕飄飄的。人生,從未如此富裕過!
這時刻,他體內那條代表“嗜賭”的黑色業力線,刹那間由墨黑轉爲猩紅,瘋狂地膨脹起來,散發出貪婪到極致的光。
景王府的高樓之上,夜風吹拂着姜知微的衣袂。她閉着雙眼,卻將李三院中的一切看得清清楚楚。
她看到,隨着李三將那袋金葉子緊緊抱在懷裏,他頭頂一代表着理智與克制的灰色因果線,在貪欲的灼燒下,
發出一聲清脆的斷裂聲。 啪。斷了。李三拿着這兩筆巨款,再也按捺不住心底那頭被關押了許久的賭癮猛獸。
他換上一身最體面的衣服,將金葉子塞滿每一個口袋,昂首闊步,走向了那個他曾經只敢在夢裏踏足的地方。
全京城最大、最黑的銷金窟。地下賭場,千金坊。就在李三的一只腳踏入千金坊大門的時,身在王府的姜知微,雙目驟然睜開。
她的精神力前所未有地高度集中。磅礴的龍氣自她身旁的容珏體內無聲溢出,被她引動,化爲她施展神通的最強助力。
這次,她要做的,遠比斬斷一細線要難上百倍。她的視野之中,千金坊內無數因果線交織,黑的、金的、灰的,駁雜不堪。
她迅速鎖定了一個目標。那是一個衣着華貴的富商,此時正跪在地上,被兩個壯漢按住,即將被砍掉一只手。
他的身上,纏繞着一條粗壯無比、黑得發亮的“傾家蕩產”業力線。
姜知微要做的,就是將這條線,從這個倒黴的富商身上剝離,再嫁接到那個即將踏入的李三身上!
她的額頭滲出細密的汗珠。業果之眼刺痛,視野中的那條黑線就似一條活着的毒蛇,冷而滑膩。
她的意念化作一無形的針,準確刺入黑線的節點,然後,用力一挑!
賭場內,荷官搖動骰盅,發出了清脆悅耳的響聲,如勾魂的魔音。李三滿面紅光,他將一整袋金葉子重重地拍在賭桌上,引來一片驚呼。
他從未感受過這種萬衆矚目的,豪氣雲地大吼一聲。 我押大!
也就在他吼出聲的這時刻,姜知微的意念之針,終於將那條“傾家蕩產”的黑線,死地釘在了李三的命數之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