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婚後第一天,我睡到了中午十二點才起床。
老公不慌不忙地拿出付款碼遞到我面前:
“我一天上班九個小時工資400,你睡過頭三個小時,耽誤了我的工作,要付我132元。”
婆婆站在臥室門口誇她兒子精打細算,以後一定能出人頭地。
他又點出另一個賬單,讓我付暖氣錢。
“你多用了三個小時暖氣,加上昨晚的一起AA。”
我爬起身,掃了他的碼把錢轉過去。
聽到錢到賬後,老公才恢復了笑臉。
後來我帶着破拆隊進家,對着牆壁就要一分兩半。
“你不是要AA嗎?那我們徹底算個清楚!”
1
陽光照到我眼睛上時,我迷迷糊糊看了眼時間,中午十二點零七分。
我猛地坐起身,新婚第一天,我竟然睡到了這個點。
客廳傳來婆婆的大嗓門:“你媳婦還沒起?這都什麼時候了!”
緊接着臥室門就被推開了,趙焱走了進來。
我朝我的新郎撒了個嬌:
“昨晚送完客人,又把房間收拾了一下,躺下都快三點了,今天就晚起了點。”
“我理解。”
趙焱嘴上說着,一只手掏出了手機,點了幾下後調轉屏幕對準我。
“不過江嫺,咱們得按規矩來。”
我愣住了。
屏幕上是個付款碼,下面一行小字標注着:“誤工費:132元”。
“這是什麼意思?”
趙焱溫和地笑着,像在教導小孩一樣耐心地跟我解釋:
“我一天上班九個小時,工資四百。從九點算起,你睡過頭三個小時,耽誤了我的工作,按比例折算,你要付我132元。”
我聽着他的話,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焱焱真聰明!”
婆婆不知道什麼時候站在門口,拍着手掌,滿臉驕傲。
“我兒子就是會精打細算!這才叫會過子,以後一定能出人頭地!”
她說着白了我一眼,鼻孔朝天一臉鄙夷。
“不像某些人,嫁進來第一天就睡到上三竿,跟頭死豬似的只會吃喝睡,怎麼,等着享清福啊?”
血一下子沖上頭頂。
“媽,我昨晚是......”我試圖解釋。
“哎喲,還敢頂嘴了?”婆婆猛地打斷我,眼睛瞪得快裂開。
“焱焱!你看看你媳婦!這才進門第一天就敢跟我頂嘴了!你也不管管?”
趙焱皺了皺眉,低聲呵斥我:
“江嫺,媽是長輩,你怎麼能跟她鬧脾氣?太沒教養了。”
我攥緊拳頭,努力遏制住自己滿腔的怒火。
昨晚是誰忙到凌晨,把喝醉的親戚一個個送上車,又把滿屋狼藉收拾淨?
又是誰在婆婆說“新媳婦要表現”時一聲不吭,任由我被使喚得團團轉?
現在來跟我說教養?
緊接着趙焱又馬不停蹄地調出另一個界面。
“江嫺,還有這個暖氣費。”
“暖氣是按面積和時間收費的,昨晚我們一起用,費用AA。”
“今早九點之後是我上班時間,暖氣本來該關掉,但你多用了三個小時,所以這部分得你自己承擔,加起來一共86.5元,四舍五入87元。”
他把手機又往我面前遞了遞,兩個付款碼並排顯示。
婆婆在門口抱着手臂,滿臉的得意。
我盯着那兩張二維碼,突然覺得眼前的一切荒誕得像場噩夢。
這是我的新婚第一天?這是我的丈夫?
“快點吧,轉完賬趕緊起床做午飯,不然又要耽誤時間了,按規矩,做飯時間如果超時,也要扣錢!”
趙焱有些不耐煩,催促我道。
“不用說了。”
我打斷他,拿起手機利落地掃碼付款。
隨着到賬提示響起,趙焱臉上的笑容瞬間真誠了許多,婆婆也滿意地哼了一聲,轉身離開。
我這才從床上爬起來,進了衛生間。
洗漱的時候我隱約聽到客廳裏傳來婆婆的聲音:
“就得這麼治她,現在的年輕媳婦,不立規矩以後還得了!”
趙焱含糊地應了一聲。
我閉上眼睛用冷水打了打臉,出了衛生間。
2
客廳窗簾還拉着,光線有些昏暗,我下意識地伸手按亮了頂燈。
那一瞬間,我清楚地看見趙焱和婆婆對視了一眼。
午飯我做了三菜一湯。
切菜時婆婆一直在旁邊轉悠,一會兒說土豆絲切得太粗,一會兒說肉片切得太厚,總之就是一直挑毛病。
到了吃飯的時候,趙焱突然開口:
“今天這頓飯用了一小時二十分鍾,比正常時間長,不過新婚第一天,這次就不扣你誤工費了。”
我夾菜的手瞬間頓住了。
“燃氣費、水費、食材費,這些都要算清楚,還有食材成本也要AA。”
趙焱緊接着說,又掏出手機開始計算。
“菜單是你定的,所以買菜的錢你出七成,我出三成。”
“燃氣和水費按使用時間折算,你做飯時間長,承擔65%。”
婆婆連連點頭:“對對對,親兄弟還明算賬呢,夫妻更要算清楚!”
我把菜放進嘴裏,味同嚼蠟。
“好。”我應了聲。
趙焱似乎有些意外我答應得這麼爽快,看了我一眼,沒再說話。
吃過午飯,婆婆和趙焱各自回了房間,我站在客廳中央,忽然不知道該做什麼。
這個房子是婚前我父母買的,寫的我的名字。
裝修時趙焱家出了一點點家具錢,婆婆當時拉着我的手說:
“以後這就是咱們共同的家了。”
共同的家。
我環顧四周,大紅喜字還貼在牆上,婚紗照在電視櫃上甜蜜地笑着,一切都還留着婚禮的餘溫。
可有些東西,在新婚第一天就已經死了。
晚上,趙焱突然遞給我一張表格,上面的數據密密麻麻,分門別類。
包括用電、燃氣、食材消耗等,甚至還有一項“公共空間占用時間”,標注着我下午在客廳沙發上看了一小時電視。
每一項後面都有單價和使用時長,最後匯總成一個數字。
表格最下方寫着:“本江嫺需支付費用合計:217.5元”。
“白天其實不算暗,但你開了客廳的燈,這個電費需要你獨自承擔。”趙焱說。
“趙焱,你認真的?”我問他。
他愣了一下,隨即皺眉:
“當然認真,這不是早上就說好的嗎?AA制,對彼此都好,誰也不占誰的便宜。”
“可我們是夫妻,夫妻之間需要這樣嗎?”
“正因爲是夫妻,才更要算清楚。”
趙焱的語氣一如既往的認真,甚至覺得我在無理取鬧。
“這樣以後就算我們不在一起了,也沒有財產,清清楚楚。”
我的心像是被什麼東西狠狠攥了一下。
他在新婚第一天,就已經想到了“以後不在一起”。
他把手機付款碼遞到我面前:“快點吧,我一會兒還要加班,耽誤時間的話,又要重新計算金額了。”
我看着這個在婚禮上說我是一生摯愛,此刻卻連一分一厘都要跟我算錢的男人。
許久我拿起手機掃碼,趙焱臉上露出一個滿意的笑容。
他轉身走向書房,走到門口時又想起什麼,回頭道:
“對了,明天開始,這些費用每天結算一次,我會每天晚上把賬單給你。”
書房關上後,我走到陽台,第一次認真思考這段婚姻。
3
早上七點我就醒了,身邊空無一人,趙焱起得比我還早。
雪球趴在門口,聽到動靜抬起頭,尾巴懶洋洋地搖了搖。
這條阿富汗獵犬是我和趙焱談戀愛時就開始養的,身價好幾萬。
婆婆疼它像疼親孫子,總說“這狗比有些人金貴”。
“江嫺。”趙焱的聲音從門口傳來。
我抬起頭,他已經穿戴整齊走到我身邊。
“今天開始,我們正式執行寵物飼養細則。”
他給我發了一份協議,上面寫滿了我需要遵守的準則。
比如:雪球的所有權及監護時間實行分時段制。
周一至周四中午十二點前,雪球姓趙,由趙焱負責遛狗、喂食及主要情感互動。
周四下午一點至周全天,雪球姓江,由江嫺負責。
在非所屬時段,另一方不得擅自進行互動,以免造成“情感債權混淆”,違者每次罰款200元。
還有寵物相關開支AA制分攤,每月結算。
我從頭看到尾,幾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情感債權混淆?”我抬頭看趙焱。
他沒有表情地點點頭。
“如果你在我的時段跟狗玩,雪球可能會更親你,這對我投入的情感和時間是種不公平。”
“可它是狗,不是股份!”我說。
“正因爲它有情感反應,才更需要明確權屬,以免以後產生。”
趙焱轉過身,語氣不帶絲毫感情。
我站在原地,呆了半晌才開始換衣服。
吃早餐時,趙焱翻了翻我給他煎的雞蛋,放下筷子。
“蛋煎得有點老,按細則,食物品質不達標也要扣錢。”
我面無表情地掃碼付費,繼續吃我的早餐。
吃完飯,趙焱站起來對我說:
“我去上班,雪球今天上午歸我,下午一點後交接給你,記得準時。”
婆婆慢悠悠喝完粥,把碗一推:“碗你洗啊,我手不舒服。”
廚房裏只剩下我和一堆待洗的碗碟。
收拾完一切,雪球跑到我腳邊,我自然而然地蹲下摸了摸它的腦袋。
“哎!”
婆婆不知什麼時候突然出現在我身後,猝不及防喊了一聲。
“現在可是焱焱的時段!”
我的手一頓。
“我就摸摸它。”我說。
“細則上寫了,互動就包括撫摸和情感交流,你這不是明知故犯嗎?”
婆婆尖着嗓子,惡狠狠地盯着我。
我站起來想解釋幾句,她卻直接轉過身回去看電視。
“規矩是焱焱定的,你當媳婦的就得遵守,這個家,得有個家的樣子。”
我低下頭,看着雪球眼巴巴地望着我。
下午一點零五分,我在公司洗手間接到趙焱的電話。
“你遲到了,細則規定,監護權交接必須準時,你晚了五分鍾,耽誤我下午的工作安排。”
“我在上班,交接時間不能靈活一點嗎?”
我壓低聲音,不敢打擾身邊的同事。
“規則就是規則,這次口頭警告,如果再有下次,你就要承擔浪費我工作時間的錢。”
我閉上眼睛嘆了口氣。
晚上回到家,我第一時間拉住趙焱:“我們能談談嗎?”
“談什麼?”他問。
“我們現在這樣,AA制,細則,罰款,你覺得這正常嗎?”
我斟酌着語句,小心翼翼問出口。
趙焱的眉頭皺起來:“我覺得很正常,AA制可以避免很多和不必要的矛盾。”
“可我們是夫妻!”
我有些控制不住,喊了一聲。
“夫妻之間需要這麼多規則嗎?我的就是你的,爲什麼非要分得那麼清?需要把每分每秒都標上價格嗎?”
趙焱沉默了幾秒,又看向我的眼睛。
“江嫺,這個世界就是這樣運轉的,資源是有限的,時間是有價值的。”
“AA制不是冷漠,是尊重。”
他說得如此義正言辭。
“那我們之間的感情呢?也需要標價嗎?”我問。
趙焱嘆了口氣:“我也承擔了很多,我們是AA制,你別說的好像就你單方面付出一樣。”
他看了眼手表,說:
“你今天已經談了八分鍾,按照情感交流細則,還有兩分鍾免費額度。”
我的心一點點沉下去。
“所以如果我還想繼續談,就要付錢是嗎?”
趙焱默認。
我看着他,突然就什麼都不想說了。
“那算了,就這樣吧。”
趙焱點點頭,站起身,進了浴室。
我聽着那譁譁的水聲,忽然想起婚禮那天,趙焱給我戴戒指時,司儀說:“從今天起,你們要彼此扶持,同甘共苦。”
同甘共苦。
苦是AA了。
可甘呢?甘在哪裏?
4
深夜,趙焱已經睡着了。
我側過身,背對着趙焱。
雪球不知什麼時候溜進了臥室,輕輕跳上床,在我腳邊蜷成一團。
我伸手摸了摸它。
狗不會跟我AA。
狗不會在我哭的時候遞來付款碼。
狗不會把每一分每一秒都記進賬本。
可趙焱他卻連狗都不如。
凌晨三點,手機突然響了起來。
電話那頭是我老家的叔叔,他告訴我我爺爺半夜去世了。
我猛地坐起來,趙焱這時也醒了,我告訴了他這個噩耗。
我顧不得他什麼反應,立刻開始穿衣服。
趙焱沉默了一會兒,突然說:“我陪你一起去。”
“你爺爺也是我爺爺,這種時候我也應該在。”
我盯着他看了幾秒,然後點點頭。
殯儀館裏,我抱着爺爺的遺像哭了很久。
趙焱站在旁邊,手偶爾拍拍我的肩,動作僵硬。
處理完所有事,我們坐上車回城。
我抱着爺爺的遺照,眼淚早已流。
車開到一半,沉默許久的趙焱終於開口了。
“今天在殯儀館,你抱着我哭了二十五分鍾。”
我的呼吸瞬間停滯了片刻,僵硬地轉過頭去看他。
“超時十五分鍾,按每分鍾10元計費,應收150元,但考慮到是特殊情況,給你打折,只收100。”
我說不出任何話來,大腦一片空白。
“還有,你把爺爺的遺像帶回家了,對吧?”
趙焱不打算放過我,手指在屏幕上繼續滑動。
“家是公共區域,你擺這種東西會引發負面情緒磁場,影響居住體驗,這個需要按收費,一天500元。”
“兩項加起來600,還有我今天請假陪你去殯儀館,誤工費400,總共一千。”
趙焱停好車,一臉平淡地看着我,舉着收款碼。
“掃一下吧,掃完上樓。”
這一刻,我忽然明白了他今天爲什麼主動要陪我來。
不是爲了夫妻情分,是爲了這一千塊錢。
我開始笑,笑得眼淚都出來了。
“你笑什麼?”趙焱皺眉。
“我笑我自己,居然還以爲你有點良心。”我擦掉眼角的淚。
他沒接話,只是又把手機往前遞了遞。
我說:“先上樓吧,回家了我再掃碼。”
趙焱嘖了一聲,收起手機,開門下車。
電梯上行,我們都沒說話。
門開了。
婆婆就站在玄關,看見我懷裏的相框,她臉色立刻沉下來。
“這什麼東西?死人的照片往家裏帶?晦氣不晦氣!”
“媽,這是江嫺爺爺。”趙焱語氣有些不自然。
“我管他是誰!趕緊扔了!家裏放這種東西,招災引禍的!怪不得最近事事不順,都是你帶來的晦氣!”
婆婆幾步沖過來,戳着我懷裏的遺照直罵。
“你再說一遍。”我看着她。
“我說的就是你爺爺!”
婆婆拔高了音量,掐着腰活像個惡鬼。
“死了就死了,還把照片弄家裏來!老不死的玩意兒,活着時候沒見你多孝順,死了在這兒裝什麼孝子賢孫!”
瞬間,我感覺滿身血液都直直往頭頂沖。
然後我抬起頭,看向趙焱。
他就站在那裏,一動不動,沒有制止他媽,也沒有反駁那些惡毒的話。
反而只是看着我,眼神裏甚至帶着一點“你又惹麻煩了”的不耐煩。
我慢慢把爺爺的遺照放到桌上,然後直起身掏出手機。
叮咚一聲,一千塊錢到賬,趙焱臉上瞬間露出笑容。
但他不知道,這一千塊也徹底斬斷了我最後一絲情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