廟裏求的姻緣籤說是上上吉,定親的趙公子也確實一表人才,待我溫和有禮。
只是趙府的下人有些古怪,個個沉默寡言。
這般過了三月。今他踏進我院子,身後跟着個已有身孕的女子。
“雲舒,”他語氣平靜,
“蘭兒懷了我的骨肉,不能委屈她。你是懂事理的,就讓她做正室吧。”
我怔怔望着他,又看向那羞澀垂首的女子。
這人是誰?
若他是我未婚夫,那這三月來與我下棋品茶、同進同出的那位,又是誰?
我去城外的月老祠求了一支籤。
籤文是上上吉。
解籤的老道捋着白胡子,笑眯眯地說:
“姑娘好事將近,姻緣天定,郎君才貌雙全,夫妻和順,白頭偕老。”
我攥着那支竹籤,手心微微出汗。
紅着臉道了謝,放下香油錢,匆匆離開了月老祠。
好事將近。
指的是我與趙公子的親事吧。
趙公子,趙文軒。
父親說,他是禮部侍郎的獨子,年方二十,尚未娶妻,人品端正,學問也好。
我隔着屏風見過他一次。
身形挺拔,聲音溫潤,隔着朦朧的絹紗,也能看出輪廓清俊。
父親問我覺得如何。
我垂着頭,聲如蚊蚋:“全憑父親母親做主。”
這門親事,便算是定下了。
我姓沈,名雲舒,是戶部員外郎沈知遠的嫡女。
母親早逝,父親續弦,繼母王氏待我表面客氣,實則疏遠。
家中還有一個比我小兩歲的妹妹,沈雲柔,是繼母所出,活潑伶俐,很得父親喜愛。
我的婚事,父親還算上心。
或許是因爲趙家門第確實不錯,趙公子本人也挑不出錯處。
定親那,趙家送來聘禮,頗爲豐厚。
繼母看着那些綾羅綢緞、金銀首飾,臉上笑容真切了幾分。
連帶着對我,也親切了些。
“雲舒是個有福氣的,”她拉着我的手,指尖微涼,
“趙公子那般人才,又是侍郎嫡子,將來前途不可限量。
你嫁過去,便是正經的侍郎府少夫人,可要謹言慎行,莫要丟了沈家的臉面。”
我低眉順眼:“女兒謹記母親教誨。”
她滿意地點點頭,又想起什麼似的:“對了,趙家規矩大,你嫁過去前,得多學學如何掌家,如何伺候公婆。明我讓李嬤嬤來教你。”
李嬤嬤是繼母從王家帶來的,規矩最嚴,稍有不慎便是戒尺伺候。
我心中微澀,卻也只能應下:“是。”
婚期定在三個月後。
父親說,趙公子想先相處看看,彼此熟悉些。
這於禮不合,但趙家堅持,父親也只好答應。
於是,每隔幾,趙文軒便會登門。
有時帶些新奇的點心,有時是幾本時新的詩集。
我們或在花園涼亭對弈,或在書房品茶論畫。
他總是溫和有禮,保持着恰到好處的距離。
說話聲音不高不低,笑容清淺得體。
確實如父親所說,是個端方君子。
我也慢慢放下最初的羞澀,能與他自然地說上幾句話。
他棋藝精湛,我常輸多贏少。
他便會耐心指點,聲音溫和:“雲舒這一步,若是落在這裏,或許更好。”
他喜歡王維的詩,說其中有禪意。
我便悄悄將王維的詩集翻來覆去地看,只爲了下次他能說起時,我能接上一兩句。
他對我的喜好似乎也頗爲了解。
知道我喜歡桂花糕,便常帶“品芳齋”的來。
知道我怕冷,天氣轉涼時,便會提醒我添衣。
細致周到,無可挑剔。
連一向挑剔的繼母,私下裏也對父親說:“趙公子對雲舒,倒是真心。”
父親捻須微笑,頗爲自得。
一切似乎都向着最好的方向發展。
只除了一點。
趙府的下人。
定親後,按照習俗,我也去過趙府幾次。
或是送些父親備的禮,或是趙夫人相邀。
趙府宅邸頗大,亭台樓閣,很是氣派。
趙夫人是個面容和善的婦人,拉着我的手說了許多話,讓我常來。
趙侍郎我也見過一次,不苟言笑,但對我還算客氣。
只是趙府的下人們,總讓我覺得有些古怪。
他們個個低眉順眼,沉默寡言。
走路悄無聲息,做事一絲不苟。
但當你看向他們時,他們總是迅速垂下眼簾,不與人對視。
問話時,回答也簡練到極致,絕不多說一個字。
起初我以爲是大戶人家規矩嚴。
可有一次,我在花園裏迷了路,遇到一個灑掃的粗使婆子。
我問她回花廳的路。
她抬起頭,看了我一眼。
那眼神,很空。
像是看着我,又像是透過我看着別處。
然後她伸手指了一個方向,一個字也沒說。
我道了謝,順着她指的路走,果然回到了花廳。
但心裏總有些異樣。
還有一次,我在趙夫人屋裏說話,一個丫鬟上來添茶。
她倒茶的手很穩,茶水七分滿,一滴未灑。
可放下茶壺時,她的手腕內側,露出一小塊深色的印記。
像是烙印。
只一瞬,她便拉下袖子遮住了。
我心中疑惑,卻也不好問。
回去後,我與貼身丫鬟翠濃說起。
翠濃膽子小,聞言臉色發白:
“小姐,您別嚇我。許是……許是趙府規矩特別嚴,下人們不敢多言呢?”
“也許吧。”我按下心頭的不安,自我安慰。
畢竟趙文軒待我極好,趙夫人也和藹,趙侍郎雖嚴肅,卻也講理。
至於下人……或許真是規矩嚴了些。
子一天天過去,婚期越來越近。
我的嫁衣繡好了,是大紅的雲錦,繡着並蒂蓮花。
繼母看着,難得誇了一句:“針腳不錯。”
妹妹雲柔湊過來,摸着嫁衣上的刺繡,豔羨道:
“姐姐真是好福氣,趙公子那樣的人才……唉,不知我將來能許個什麼樣的人家。”
繼母瞪她一眼:“胡說什麼,你姐姐的福氣也是你能比的?安心等着,母親自會爲你尋一門好親事。”
雲柔吐吐舌頭,跑開了。
我卻注意到,繼母眼中一閃而過的復雜情緒。
是嫉妒?還是別的什麼?
我沒深想。
許是婚前心緒不寧,容易多思多慮。
這,趙文軒又來了。
帶了一盆罕見的綠菊,說是友人從南方帶來,送我賞玩。
我們坐在我院子的石桌旁,他細細與我講這綠菊的習性,該如何養護。
陽光透過樹葉縫隙灑下來,落在他臉上,襯得他眉眼越發溫潤。
我看着他,心中那點因下人而起的疑慮,慢慢散了。
這般光風霽月的人,他的家,又能古怪到哪裏去呢?
許真是我想多了。
“雲舒,”他忽然喚我,聲音溫柔,“下月初八,便是婚期了。”
我臉一熱,低下頭:“嗯。”
“你可有什麼想要的?”他問,“或是還有什麼不放心的?”
我搖搖頭:“沒什麼,都……很好。”
他笑了,伸手,似乎想碰碰我的頭發,卻在半空中頓住,收了回去。
“那就好。”他溫聲道,“我會待你好的。”
這話他說過不止一次。
每次聽,心裏都會泛起細細密密的甜。
我想,我是願意相信他的。
相信這支上上籤。
相信這樁人人稱羨的姻緣。
相信這個溫潤如玉的未婚夫婿。
轉眼,婚期只剩半月了。
趙府送來了最後一批聘禮,都是些精巧貴重的首飾頭面。
父親很是高興,在家中設了小宴,請趙文軒過來。
席間,父親多喝了幾杯,話也多了起來。
拍着趙文軒的肩,說將女兒托付給他,很是放心。
趙文軒笑着應承,姿態謙恭。
繼母也在一旁湊趣,氣氛融洽。
宴罷,趙文軒告辭。
父親讓我送送他。
我們並肩走在通往府門的回廊上。
夜色已深,廊下掛着的燈籠發出昏黃的光。
“雲舒,”他忽然停下腳步,看着我,“這些子,你可開心?”
我怔了怔,點頭:“開心的。”
“那就好。”他笑了笑,笑容在燈光下顯得有些模糊,“希望你以後,也能一直這麼開心。”
這話聽着有些奇怪,但我只當他是婚前感慨,未及深思。
送他到了門口,看着他上了馬車。
馬車駛離,消失在夜色中。
我轉身回府,心裏卻莫名有些空落落的。
好像有什麼東西,被我忽略了。
又好像有什麼事情,即將發生。
回到院子,翠濃迎上來,小聲道:
“小姐,您有沒有覺得,趙公子今……有些不太一樣?”
“哪裏不一樣?”我問。
“說不上來,”翠濃皺着眉,“就是感覺……好像沒那麼高興?雖然也是在笑,但笑意沒到眼睛裏。”
我回想了一下,似乎……是有那麼一點。
但或許只是累了,或是酒喝多了。
“別瞎想,”我斥道,“許是累了。”
翠濃“哦”了一聲,沒再說話。
夜裏,我做了個夢。
夢見自己穿着嫁衣,坐在花轎裏。
轎子搖搖晃晃,走了很久很久。
然後停在一個陌生的宅子前。
我下了轎,紅蓋頭遮着臉,什麼也看不見。
只聽見周圍很靜,靜得可怕。
有人牽着我的手,引我往前走。
那手很涼,像冰一樣。
我想掙脫,卻掙不開。
一直走,一直走。
走到一個屋子裏。
有人掀開了我的蓋頭。
我抬頭看去——
卻是那個灑掃婆子空茫的臉。
她看着我,咧開嘴,無聲地笑了。
我猛地驚醒,冷汗涔涔。
窗外月色慘白,樹影婆娑,如同鬼魅。
我捂住狂跳的心口,久久不能平靜。
只是個夢。
我告訴自己。
只是個夢罷了。
婚期將近,難免心緒不寧。
等嫁過去就好了。
等成了親,一切都會好的。
我閉上眼,強迫自己入睡。
卻不知,命運的齒輪,早已在暗處悄然轉動。
而我所見的那一點“古怪”,不過是冰山一角。
平靜的水面之下,是深不見底的暗流與漩渦。
足以將我,連同我那“上上吉”的姻緣籤,一同吞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