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王凡,在連通兩城的盤山公路「十八彎」上跑了三年雪夜代駕。
這活兒要守三條鐵律:
不開暖氣、不問話、不收硬幣。
這三條活命,也靠這三條賺錢。
臘月二十三,小年夜。
雪片子砸在擋風玻璃上,雨刮器瘋了一樣左右搖擺。
能見度不到十米。
我把車停在十八彎入口的老位置,熄了火。
車裏迅速冷下來。
我裹緊羽絨服,盯着外面白茫茫的一片。
這種天氣,生意最好。
果然,不到半小時,三輛車歪歪扭扭地停過來。
頭一輛是外地牌照的 SUV,司機搖下車窗,臉都是青的。
「兄弟,這路……能過嗎?」
我點頭:「加錢就行。」
他喉嚨動了動,咽了口唾沫:「多少?」
「平時五百,今晚一千。」
「……」他罵了句,但沒猶豫,「走!」
我拉開車門坐進駕駛座。
副駕是個中年女人,抱着孩子,縮在座椅裏發抖。
我沒說話。
點着火,掛擋,鬆手刹。
車燈劈開雪幕,照亮前方那個致命的彎道。
方向盤在我手裏穩得像焊死了。
第一個彎,第二個彎,第三個……
女人忽然開口,聲音發顫:「師傅,你……你開慢點。」
我沒理她。
鐵律第二條:不問話。
當然,也最好別答話。
開到第七個「胳膊肘彎」時,後座的孩子哭了。
女人慌忙哄,窸窸窣窣的聲音裏,我聽見她壓低嗓子說:「別哭別哭……這路邪門,別把不淨的東西招來……」
我瞥了眼後視鏡。
孩子臉憋得通紅,手指死死拽着女人衣領。
女人臉色比雪還白。
十八彎全長四裏地。
我開了十二分鍾。
到出口時,SUV 司機手忙腳亂地掏錢包,抽出一沓紅票子塞給我。
「謝了師傅……」
他手指冰得嚇人。
我接過錢,指尖碰到票子時,愣了一下。
太冷了。
不是冬天那種冷,是像摸到冰塊的那種刺骨的寒。
我沒吭聲,把錢揣進兜裏,下車走回自己車裏。
暖風打開。
我搓了搓手,從兜裏掏出那沓錢。
燈光下,鈔票邊緣微微卷曲。
泛起一層詭異的灰白色。
像紙錢。
我盯着看了幾秒,把鈔票扔到副駕座位上。
又來了。
這行三年,遇上的邪門事兒不少。
收過冥鈔,見過空車,拉過從頭到尾一言不發的「客人」。
習慣了。
我點了煙,搖下車窗。
冷風灌進來,吹散了車裏的暖氣。
也吹散了那點不安。
第二單、第三單都很順利。
凌晨一點半,雪更大了。
我準備收工。
就在我發動車子時,遠處亮起一串車燈。
不是一兩輛。
是一支車隊。
清一色的黑色老款轎車,沒有一輛是近五年產的。
它們像幽靈一樣從雪幕裏鑽出來,緩緩停在我面前。
打頭的車下來一個人。
高個子,裹着厚大衣,領子豎起來遮住半張臉。
他走到我車窗邊,敲了敲玻璃。
我降下車窗。
「師傅,代駕?」他聲音嘶啞。
「嗯。」
「多少錢?」
「一千一輛。」
他點點頭,沒還價:「最後一輛車付錢。」
說完轉身就走。
我看着他背影消失在車隊裏,皺起眉頭。
不對勁。
所有車都沒掛牌照。
車窗玻璃顏色深得離譜,從外面本看不見裏面。
但引擎聲在響。
說明車裏有人。
我下了車,走向第一輛。
拉開車門。
一股寒氣撲面而來。
比外面的風雪還要冷。
我坐進駕駛座,關上門。
副駕駛坐着一個人。
裹着軍大衣,帽子壓得很低,一動不動。
我沒看他。
點火,掛擋。
車緩緩駛入十八彎。
車廂裏安靜得可怕。
只有引擎的轟鳴和風雪拍打車窗的聲音。
我握着方向盤,手指凍得發僵。
這車暖氣是壞的。
或者說,本就沒開。
開到一半時,我無意中碰了下副駕的儲物箱。
箱門彈開了。
裏面空空蕩蕩。
只有一張紙。
泛黃的、邊緣卷曲的……高速公路收費票據。
我瞥了一眼。
期是三年前。
2019 年 2 月 14 。
凌晨 2 點 05 分。
我的呼吸停了一秒。
那是我爸出事的子。
也是他墜崖前經過的最後一個收費站。
車開到出口。
副駕的人推門下車,頭也不回地走進風雪裏。
我盯着那張票據看了很久。
然後把它折好,塞進兜裏。
繼續開第二輛、第三輛、第四輛……
每一輛車都冷得像冰窖。
每一個乘客都沉默如石像。
開到第七輛時,我實在凍得受不了,下意識瞥了眼後視鏡。
鏡子裏,後座上影影綽綽。
好像坐滿了人。
我猛眨眼。
再看,後座空空如也。
只有落滿灰塵的座椅。
凌晨三點。
最後一輛車停在我面前。
我拉開車門,坐進去。
副駕的人遞過來一個東西。
不是錢。
是一塊舊懷表。
黃銅表殼,玻璃表蒙裂了幾道紋。
表針停在 2 點 17 分。
我接過懷表,手指摩挲着表殼背面。
那裏刻着兩個小字:大山。
我爸的名字。
我抬起頭,想說什麼。
副駕的人卻擺了擺手。
指了指自己的耳朵,又指了指自己的嘴。
然後推門下車,消失在漫天風雪中。
引擎還在響。
我坐在駕駛座上,握着那塊冰冷的懷表。
表殼內側,除了我爸的名字,還有一行更小的、幾乎看不清的字。
我用指甲摳了摳。
借着儀表盤的微光,勉強辨認出來。
「別信他們說的。」
「找 7 號車老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