虞江順沉默地吸了口自家卷的煙葉子,煙霧繚繞,模糊了他疲憊的臉。他啞着嗓子開口,“秀蘭,隊上的通知下來了……過了節,我就得去西北勞改。你……你那邊周家也催得急。今天,就把倆孩子的事……定下吧。”
王秀蘭抱着兒子虞宗寶,眼淚瞬間就落了下來。
虞江順的目光在兩個孩子身上掃過,充滿了痛苦和掙扎:“西北……苦。聽說冬天能凍掉耳朵……我們各帶一個走,總好過……都餓死。”
虞靜酥垂下眼眸,掩蓋住眼裏的驚濤駭浪。
就是今天,一九七零年,正月十五的這個“團圓”節,父親虞江順和母親王秀蘭一大早被着分家。原因是家裏年前收到一封海外巨額匯款單,證實虞家家庭成分有問題,父親被下放到西北農場進行改造。而母親娘家那邊傳來消息,說是給她尋了條“活路”——嫁給鄰省軍區一個代號“神”的軍官做填房。
前世,十歲的哥哥虞宗寶死活不肯跟父親去西北,死死抱着母親的腿。才五歲的她,懵懵懂懂,被父親沉默地抱了起來,踏上了那條九死一生的下放之路。
西北農場……那是什麼地方?是能把壯勞力都熬的!風沙能磨碎人的骨頭,飢餓和勞累是家常便飯,批鬥和白眼如影隨形。她在那片黃土地上掙扎求存,靠着偶然得到的一本破舊醫書和灶台邊偷師學來的零碎手藝,硬生生劈出了一條生路。乘着改革的春風,成爲名震杏林的國手和執掌國宴的大廚。
而她的好哥哥虞宗寶呢?
他跟隨母親嫁入軍區大院。在軍區大院的溫室裏,他耽於安逸,不思進取,仗着繼父的身份混了個閒職,缺錢有事總愛找她訴苦。
她總覺得,自己比親哥過得好些,拉扯拉扯,是應該的。
幾十年了,她源源不斷地填進虞宗寶那個無底洞似的家。那是她在這世上僅剩的手足,是她答應父母償還的血脈債。
可誰能想到,虞宗寶賭博暴雷,仗着她是名醫主廚,四處拉關系騙錢,下毒害她臥床兩年……再睜眼,她便回到了這裏。
虞靜酥死死攥着小拳頭,指甲掐進掌心,用疼痛提醒自己保持冷靜。她知道,關鍵時刻要來了。
就在王秀蘭終於鼓起勇氣,嘴唇翕動,那句“靜酥…你跟……”即將脫口而出的瞬間——
虞宗寶猛地抬起頭,臉上帶着近乎貪婪的興奮,他聲音又尖又亮,幾乎破音:
“媽,我跟爸去西北!讓妹妹跟着你享福!”
屋子裏霎時一靜。
虞江順捻滅了手中的煙,難以置信地看着兒子。王秀蘭也忘了哭,愕然地張着嘴。
虞宗寶湊到父親身邊,手舞足蹈地表決心:“爸,我不怕苦!我能活!我跟你去西北建設祖國!讓妹妹跟媽走!”
他說得大義凜然,脯拍得砰砰響,眼底卻閃爍着毫不掩飾的算計。
王秀蘭沒想到兒子會這麼選,嘴唇囁嚅了一下:“宗寶,西北苦……”
“我不怕苦!”虞宗寶梗着脖子,打斷母親的話,眼神卻死死盯着妹妹,帶着一絲警告,“妹妹小,身子弱,經不起折騰。我是哥哥,我該吃苦!”
虞靜酥靜靜地看着親哥表演。
好吃懶做的人搶着要去西北,無非是認定前世自己能在西北活下來並最終出人頭地,靠的是“西北”這條路,而不是她自己的能力!虞宗寶以爲搶了這條路,就能復制甚至超越她前世的成功?
天真!可笑!
虞靜酥心底冷笑,面上卻絲毫不顯。
她甚至配合地低下頭,肩膀微微聳動,做出被哥哥“犧牲”精神感動的模樣。
虞江順看着“懂事”的兒子,嘴唇哆嗦了一下,眼眶有些發紅,最終重重嘆了口氣,粗糙的大手摸了摸虞宗寶的頭:“好……好小子!有志氣!爸……爸帶你去!”
王秀蘭看看丈夫,又看看兒子,最後目光落在小女兒身上,滿是猶豫和爲難:“可是……”
“媽!”虞宗寶急切地拉住母親的袖子,壓低聲音,語速快得驚人,“周家是軍官家庭,條件肯定好!妹妹去了能享福!我跟着爸,沒事的!您就別猶豫了!”
他幾乎是在明示母親趕緊敲定,生怕晚了一步,這“好事”就落不到妹妹頭上。
王秀蘭欲言又止,最終只是抹了把眼淚,默認了這個安排。
事情,就這麼定了。
王秀蘭開始收拾僅有的幾件破爛家當,用一個洗得發白的包袱拾掇。
虞宗寶興奮地坐不住,圍着父親打轉,嘴裏反復念叨着:“爸,西北啥樣?我能活!我掙工分養您!”仿佛西北不是苦寒之地,而是什麼金光大道。
虞靜酥坐在炕沿,晃蕩着兩條細瘦的小腿,冷眼旁觀。
虞江順從角落裏摸出半瓶散裝白酒,對着瓶口灌了一口,嗆得直咳嗽,眼角咳出了淚。這個曾經也算高大的男人,已經被生活徹底打垮了脊梁。
虞靜酥的心湖裏掠過一絲漣漪,很快又歸於冰冷的平靜。
前世,父親帶她去了西北,雖未盡到多少父親的責任,但至少……沒有刻意虐待她。他只是被壓垮了,自顧不暇。
這一世,換成了心比天高、一心以爲去享福的親哥……父子倆在西北,會是什麼光景?
她忽然,有點期待了。
門外傳來了吉普車熄火的聲音。
一個穿着舊軍裝、表情嚴肅的警衛員下了車,敲敲門:“請問是王秀蘭同志家嗎?奉周團長命令,來接人。”
王秀蘭局促地站起來,手在褲子上擦了又擦。
虞江順低着頭,沒說話。
虞宗寶催促着母親和妹妹往外走,臉上是壓抑不住的激動:“來了來了!媽,妹妹,你們快走!別讓人家等急了!”
那神情,仿佛送走的不是親人,而是兩個礙眼的包袱。
虞靜酥伸出冰涼的小手,輕輕拉住母親粗糙的衣角。
王秀蘭低下頭,看着小女兒凍得發紅的小臉,心裏莫名一酸,啞聲道:“靜酥,跟緊媽。”
虞靜酥點了點頭。
她被母親牽着,邁出門檻。
冰冷的寒風裹挾着雪沫撲打在臉上,針扎似的疼。
她最後回頭看了一眼。
破敗的土屋,頹喪的父親,還有臉上笑容燦爛、眼底滿是得意和野心的哥哥。
虞宗寶無聲地做着口型,用只有她能看懂的眼神傳遞着信息:等着過我的好子吧!傻妹妹!
虞靜酥緩緩地彎起了嘴角。
朝他露出了一絲憐憫的微笑。
哥哥,祝你得償所願。
祝你……在西北,前程似錦。
她轉過身,不再回頭,跟着母親,走向綠色的吉普車。
車門關上,發出一聲沉悶的巨響,隔絕了外面令人窒息的家,也隔絕了過去的苦難。
虞宗寶追出來,帶着一股壓不住的炫耀,大喊道:
“妹妹,別哭鼻子!到了周家,記得……記得吃飽飯!”
周家麼?
龍潭虎,刀山火海。
她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