吉普車顛簸了兩天一夜。
虞靜酥靠在母親懷裏,大部分時間都閉着眼,像是睡着了,實則是在梳理紛亂的記憶。
王秀蘭時不時緊張地攥緊衣角,發出無聲的嘆息。
車窗外,荒蕪的田野、灰蒙蒙的天空、低矮的土坯房不斷向後掠去,漸漸變成了整齊的農田、紅磚廠房,最終,吉普車駛入一個有着持槍士兵站崗的大院。昏暗的燈光下,院門口掛着白底黑字的牌子——“XX軍區家屬大院”。
車子在其中一棟樓前停下。
王秀蘭局促地抱着虞靜酥下了車,手腳都不知道該往哪裏放。
警衛員快步上前,敲了敲一樓的房門。
門開了。
一股混雜着飯菜和藥味的暖熱氣息撲面而來,但比這氣息更先讓人感受到的,是門內那道視線。
那道視線來自一個坐在堂屋正中方桌主位上的男人。
男人三十五出頭的年紀,即使穿着一身半舊不新的綠軍裝,沒有領章帽徽,也掩不住那股經過硝煙洗禮的冷硬氣質。他坐姿穩重,肩膀很寬,但臉色是一種不健康的蒼白,嘴唇緊抿着,下頜線繃得像刀鋒。
最讓人心悸的是他的眼神。
深邃,冰冷,像兩口深不見底的寒潭,沒有任何波瀾地掃過來,落在王秀蘭身上,然後是虞靜酥。
那目光不像是在看即將共同生活的妻子和繼女,更像是在審視兩件沒有生命的物品,或者說……包袱。
這就是周震霆。代號“神”,她的繼父。
虞靜酥下意識地挺直了小小的背脊,沒有躲閃,沉靜地回望過去。她知道,在這種人面前,任何怯懦和哭鬧只會讓他厭煩。
周震霆眼中極快地掠過一絲詫異,快得讓人抓不住。
“來了。”他開口,聲音低沉沙啞,像粗糙的石礫摩擦。
“哎……來了,周…周同志……”王秀蘭聲音發顫,差點咬到舌頭。
就在這時,一個系着圍裙、頭發梳得一絲不苟、顴骨很高、嘴角向下撇着的老太太端着一盆玉米面窩頭從廚房出來,猛地摔在桌子上,發出“哐當”一聲巨響,滾落出的窩頭在桌面轉了一小圈。
“來了?掃把星拖油瓶還真來了!”老太太濃濃的鄉音裏帶着毫不掩飾的惡意,三角眼像刀子似的剜過王秀蘭和虞靜酥,“哭喪着臉給誰看?指望誰給你們好臉色?要不是我們家老周念着當年老王家救過他一命的恩情,哪能讓你們兩晦氣玩意兒進門!真當我們周家是收破爛的?”
這就是周王氏,周震霆的母親,她的繼。
王秀蘭的臉瞬間煞白,眼淚在眼眶裏打轉,死死忍着不敢掉下來,只會訥訥地道:“嬸子……對不住……”
“對不住?對不住頂個屁用!”周王氏雙手叉腰,唾沫星子幾乎噴到王秀蘭臉上,“進門就帶兩張吃白飯的嘴!一個賠錢貨!一個拖油瓶!知不知道現在糧食多金貴?知不知道我家震霆那點津貼養這一大家子多不容易?你們倒好,舔着臉就來了!我告訴你們,進了這個門,就給我老老實實活!別想當太太小姐讓人伺候!不然看我不打斷你們的腿!”
周圍的幾扇門悄悄開了一條縫,議論聲在風雪間隙飄過來:
“周團長真帶回來個拖油瓶……”
“嘖嘖,親爹是下放的……”
“周老太太這脾氣……唉,那母女兩慘了……”
“可不是,看母女兩那瘦小樣,一臉晦氣……””
虞靜酥將所有情緒掩藏在長長的睫毛下。這些話,前世她聽了太多,早已傷不到她分毫。她敏銳地注意到,周震霆在聽到“恩情”二字時,眉頭皺了一下,眼神更冷了幾分,卻並沒有出聲制止他母親的謾罵。
看來,這場婚姻,於他而言,更像是一場不得不履行的的報恩任務。他對她們母女,並無絲毫期待,甚至……心存芥蒂。
而另一邊,西北農場的某個角落。
虞宗寶抱着比他還高的掃帚,在寒風中瑟瑟發抖地打掃着牲口棚。凍得通紅的臉上早已沒了出發前的興奮,只剩下疲憊。
負責帶他的農場老人毫不客氣地呵斥着他動作慢,嫌他偷懶。
虞宗寶心裏又委屈又恨,只能暗暗咬牙安慰自己:忍一忍!一定要忍一忍!現在苦,以後就好了!虞靜酥現在肯定在周家被那老太婆罵得狗血淋頭,飯都吃不上!王秀蘭那個軟柿子本護不住她!對!她肯定比自己慘多了!等自己熬出頭……
他努力幻想着虞靜酥哭哭啼啼,天天挨打受罵的場景,以此來平衡自己此刻的艱辛,卻不知道,他所謂的“苦盡甘來”,需要付出怎樣的代價。
周家的咒罵還在繼續。
周王氏摔摔打打,指桑罵槐,將“掃把星”、“拖油瓶”、“吃白食的”這些詞翻來覆去地罵。王秀蘭只會掉眼淚,大氣不敢出。
周震霆終於不耐煩地蹙緊眉頭,打斷了這場鬧劇:“媽,夠了。先吃晚飯。”
他的聲音不高,卻自帶威嚴。
周王氏悻悻地收了聲,狠狠瞪了王秀蘭一眼:“還杵着當?等着我請你上桌?去拿碗筷!”
王秀蘭如蒙大赦,趕緊拉着虞靜酥溜進廚房。
堂屋裏,一直沉默着的其他三個身影,也清晰地映入虞靜酥眼簾。
一個看起來十三四歲的男孩,身材瘦高,穿着改小的舊軍裝,沉默地坐在角落的小板凳上,低着頭,看不清表情。他是周建國,周震霆已故前妻留下的長子,她的繼大哥。據說,不會說話。前世被虞宗寶陷害病逝。
一個十歲左右的女孩,拄着一磨得光滑的木拐杖,倚在房間的門框上,一條腿不自然地彎曲着。她看着虞靜酥的眼神,充滿了裸的戒備,像一只豎起全身尖刺的小刺蝟。這是周衛紅,繼二姐。前世和渣男同歸於盡。
還有一個更小一點的男孩,約莫七八歲,安靜地坐在窗邊的椅子上,面向着窗外。天色已暗,窗外其實早已一片漆黑,但他卻仿佛能看見什麼似的,一動不動。他的眼睛很大,卻很空洞,沒有焦距。這是周衛民,繼三哥,他的世界沒有光亮。前世周家人去世後,跳海自。
一頓飯,吃得如同嚼蠟。
玉米面窩頭拉嗓子,鹹菜疙瘩齁鹹,清得能照見人影的米湯喝不出米味。周王氏分飯,給周震霆和周建國的窩頭最大,然後是周衛紅和周衛民,輪到王秀蘭和虞靜酥時,只剩下最小的兩個,還是冷透了的。
沒人說話。
只有周王氏咀嚼時發出的吧嗒聲,以及她時不時甩過來的眼刀。
周震霆吃得很快,吃完便起身,一言不發地進了裏屋,關上了門。自始至終,他沒再看王秀蘭和虞靜酥第二眼。
周建國默默收拾了碗筷,端去廚房。
周衛紅拄着拐,冷冷地瞥了虞靜酥一眼,也回了自己屋。
周衛民則被周王氏粗聲粗氣地趕回房間:“瞎坐着啥?擋路!回去待着!”
王秀蘭手足無措地站着,看着這冰冷的一切,眼淚又涌了上來。
周王氏把抹布摔在桌上,指着堆在牆角的一個破舊包袱,那是她們母女僅有的家當,沒好氣地對王秀蘭吼道:
“哭什麼哭!喪氣!帶着你的小討債鬼,滾去雜物間睡!難不成還想睡正房?美得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