痛,深入骨髓的痛。
林晚是在一陣劇烈的頭痛和全身的酸痛中恢復意識的。他感覺自己像被拆散了重組,每一寸肌肉都在抗議。眼皮沉重得抬不起來,只有模糊的意識在黑暗中漂浮。
溫暖……這是他第二個清晰的感知。身下是燥而柔軟的鋪墊,身上蓋着的東西雖然粗糙,卻帶着陽光曬過後的淨氣息,將他整個人嚴嚴實實地包裹着,驅散了雨夜的寒意。這不是那間漏雨的柴房,也不是冰冷泥濘的山野。
他努力掀開沉重的眼皮,模糊的光線映入眼簾,逐漸聚焦。他發現自己躺在一張簡陋但結實的木床上。房間不大,陳設簡單,一張桌子,一把椅子,一個土壘的灶台,牆壁上掛着弓箭、獸皮和一些叫不出名字的草藥。
整個屋子彌漫着一股淡淡的草木清香和煙火氣。淨,整齊,充滿了生活的力量感。與他記憶中原身那個髒亂破敗的家,以及昨晚逃亡的淒風苦雨形成了天壤之別。
這是哪裏?他掙扎着想坐起來,卻牽動了身上的傷處,忍不住發出一聲細微的抽氣聲。
“醒了?”一個低沉而略顯沙啞的男聲在門口響起。林晚心中一緊,猛地轉頭望去。只見一個高大的身影逆着光站在門口,幾乎堵住了整個門框。
男人穿着一身粗布短打,身形魁梧挺拔,肩寬背闊,古銅色的皮膚透着常年勞作的健碩。他的面容棱角分明,下頜線剛毅,眉眼深邃,乍一看有些冷硬,甚至帶着幾分凶悍之氣。
但奇怪的是,林晚並沒有感覺到害怕。或許是男人那雙眼睛,沉靜得像山裏的深潭,沒有兄嫂眼中的算計和貪婪,也沒有村裏人看原身時的那種輕蔑或憐憫,只有一種純粹的、帶着些許關切的打量。
“你……你是誰?”林晚的聲音澀得厲害,帶着警惕,但更多的是一種虛弱的茫然。男人邁步走進來,他的腳步很穩,落地無聲,顯示出極好的控制力。
他走到床邊,但沒有靠得太近,保持着一個不會讓林晚感到壓迫的距離。他手裏端着一個粗陶碗,碗裏冒着熱氣。
“我叫秦猛,是這裏的獵戶。”男人將碗放在床頭的木墩上,聲音依舊平穩,“昨晚下雨,我在山腳發現你昏倒在地,就把你帶回來了。你發燒了,現在感覺怎麼樣?”
他的話語簡潔直接,沒有任何多餘的寒暄或打探,卻讓林晚漂泊無依的心莫名地安定了一點點。
秦猛……林晚在模糊的原身記憶裏搜索着。似乎有那麼點印象,村裏人提起來都會帶着幾分疏遠和忌諱,說山腳下那個獵戶秦猛,命硬,克親,父母早亡,一個人住,性子孤僻,不怎麼跟村裏人來往。
原來是他救了自己。“多……多謝你救了我。”林晚低聲道謝,嚐試着撐起身體。秦猛見狀,上前一步,伸手扶了他一把。
那雙手很大,布滿了厚繭,卻異常穩定和溫暖,力道恰到好處,既幫了他,又沒有讓他感到不適。
靠在床頭,林晚這才看清碗裏是熬得濃稠的米粥,散發着純粹的糧食香氣。他的肚子不爭氣地“咕嚕”叫了一聲,臉上頓時有些發熱。
秦猛仿佛沒聽見,只是把碗往他面前推了推:“吃點東西。你身子虛,郎中來看過,說受了風寒,又急火攻心,需要靜養。”
郎中?林晚一愣,他居然還請了郎中?看這屋子的陳設,秦猛的子似乎也並不寬裕。
“診金……”林晚下意識地開口,他身無分文,這份恩情讓他有些無措。“不必在意。”秦猛打斷他,語氣不容置疑,“先把身子養好。”
林晚不再多說,默默地端起了碗。粥的溫度剛好,米粒軟爛,雖然沒有任何配菜,但對於飢寒交迫了一夜的他來說,無異於人間美味。他小口小口地吃着,溫暖的粥液滑過喉嚨,流入胃裏,驅散了最後的寒意,連帶着身上的疼痛似乎都減輕了幾分。
秦猛就坐在不遠處的凳子上,沒有說話,也沒有一直盯着他看,只是靜靜地削着一木棍,像是在做什麼工具。這種沉默並不讓人尷尬,反而有一種奇怪的安寧感。
一碗粥下肚,林晚感覺恢復了些力氣,也終於有精力思考現狀。他逃出來了,暫時安全了。但接下來該怎麼辦?兄嫂肯定不會善罷甘休,這個世界對獨身的哥兒並不友好,他身無分文,又能去哪裏?前途一片迷茫,巨大的無助感再次襲來。
似乎察覺到了他情緒的低落,秦猛停下了手中的動作,抬眼看他,目光平靜:“你叫什麼?是哪裏人?怎麼會昏倒在山裏?”
林晚抿了抿唇。他知道隱瞞不是辦法,而且秦猛救了他,於情於理都該給個交代。他斟酌着詞語,低聲道:“我叫林晚,是……是隔壁小林村的。”
他省略了哥兒的自稱,潛意識裏還是不太適應這個身份。“我……我兄嫂要將我賣給一個不好的人,我不願意,就……跑出來了。”他說得簡單,但其中的淒苦與絕望,秦猛似乎聽懂了。他沒有追問細節,只是沉默了片刻,然後開口道:“這裏是大山腳下的秦家坳,離小林村有段距離,你暫時是安全的。
”暫時安全……林晚心裏苦笑。是啊,只是暫時。“秦大哥,”林晚抬起頭,鼓起勇氣看向這個看似冷硬的男人,“謝謝你救了我。等我身體好些,能動了,我就離開,不會給你添麻煩的。”
他說的是實話,他不能一直賴在一個陌生男人家裏。雖然秦猛看起來是個好人,但他也不想欠下太多還不起的人情。秦猛聞言,眉頭幾不可察地蹙了一下,他看着林晚蒼白瘦弱的臉,以及那雙因爲營養不良而顯得過大的眼睛裏殘留的驚懼和倔強,心中某處微微一動。
“不急。”他重新低下頭,繼續削着木棍,聲音依舊是那樣平穩,卻帶着一種讓人安心的力量,“先把病養好。我這裏雖然簡陋,但多一個人,還餓不着。”
他沒有說更多安慰的話,也沒有許諾什麼,但這簡簡單單的“不急”和“餓不着”,卻像一塊沉重的壓艙石,讓林晚漂泊無依的心,第一次真正地,落在了實處。
窗外,雨已經徹底停了,清晨的陽光透過窗櫺的縫隙照進來,在泥地上投下斑駁的光點。
林晚看着光影中秦猛沉穩的側影,忽然覺得,這個被傳言“命硬”、“孤僻”的獵戶,或許是他穿越到這個冰冷世界後,遇到的第一份,也是唯一一份溫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