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晚是被一陣刺骨的寒冷和劇烈的頭痛喚醒的。
意識回籠的瞬間,冰冷和溼先於視覺侵襲了他。他發現自己正蜷縮在一個角落,身下是硬得硌人的木板,鋪着一層薄薄的、散發着黴味的草。雨水從屋頂的破洞滴滴答答地落下,在泥地上匯成一個小水窪。空氣裏彌漫着一股難以形容的酸餿氣味。這不是他那間雖然狹小但淨整潔的出租屋。
劇烈的、不屬於他的記憶碎片如同決堤的洪水,猛地沖進他的腦海,撞擊着他因過度加班而本就混沌的意識。
他看到了一個同樣叫做“林晚”的少年,一個眉心有着淡紅色孕痣的哥兒。在這個古代世界裏,哥兒似男非男,地位尷尬,卻能如同女子一般生育。
這個林晚,父母早亡,僅有的家產被貪婪的兄嫂霸占,自己則被當成牲口一樣使喚。不久前,兄長爲了逃避兵役,竟狠心讓瘦弱的原身冒名頂替。原身在軍營中受盡苦楚,險些喪命,僥幸傷退歸來,以爲能得一絲安寧,等待他的卻是更深的絕望。
兄嫂嫌他吃白食,竟打算將他賣給鄰村一個脾氣暴虐、打死過老婆的老鰥夫換彩禮錢。記憶的最後,是嫂子尖厲的咒罵和兄長冷漠的眼神。“真是個……倒黴透頂的家夥。”林晚(現代的)在心底苦笑一聲,揉了揉脹痛的太陽。
他,一個二十一世紀的社畜,無親無故,連續熬夜加班一個月後,終於如願以償地“過勞死”了。卻沒想到,死了都沒得安生,穿越到了這個同樣孤苦無依的哥兒身上。這算什麼事?從一個火坑,跳進另一個更深的火坑?
“吱呀”一聲,破舊的木門被推開,一個顴骨高聳、面相刻薄的婦人端着一個破碗走了進來,沒好氣地扔在林晚腳邊,渾濁的菜粥濺了出來,灑在草上。
“賠錢貨,還沒死呢?沒死就趕緊起來把這喝了!躺了一天還想裝死到什麼時候?我告訴你,明天王老漢就來接人,你給我識相點,別想着尋死覓活,要是敢壞了這門親事,看我不扒了你的皮!
”婦人,也就是他的嫂子王氏,叉着腰,唾沫橫飛。林晚抬起頭,冷冷地看向她。那眼神不再是原身的怯懦和麻木,而是帶着一種看透了世事炎涼的冰冷和審視。
王氏被這從未見過的眼神看得一愣,隨即愈發惱怒:“看什麼看?你個喪門星!克死爹娘還不夠,還想克死我們啊?趕緊吃了好上路!”
林晚沒說話,也沒去動那碗豬食不如的東西。他撐着虛軟的身體,慢慢坐直。這具身體長期營養不良,加上心氣鬱結,虛弱得厲害。但他現代人的靈魂不容許自己再這樣屈辱地活下去。
“我不嫁。”他開口,聲音因爲渴和虛弱而沙啞,卻帶着不容置疑的堅定。王氏像是聽到了天大的笑話,尖聲笑起來:“哎喲喂!由得你說不嫁?這個家什麼時候輪到你做主了?我告訴你,聘禮你哥都收了,你嫁也得嫁,不嫁也得嫁!由不得你!”
這時,原身的哥哥林大壯也搓着手走了進來,眼神躲閃,不敢看林晚,只訥訥地說:“小晚啊……那王老漢家底厚實,你過去……好歹有口飯吃,總比跟着我們挨餓強……”
“跟着你們挨餓?”林晚嗤笑一聲,聲音裏滿是嘲諷,“把我賣去火坑,換來的銀子好讓你們吃飽穿暖,是嗎?”
林大壯被戳中心事,臉漲得通紅。王氏立刻跳起來罵道:“放你娘的屁!我們養你這麼大容易嗎?現在讓你爲家裏做點貢獻怎麼了?白眼狼!”
林晚不再理會他們的叫囂。他心知跟這種人講不通道理。他暗暗觀察着環境,尋找着脫身的機會。外面的雨聲越來越大,天色也徹底暗了下來。
他知道,如果今晚不逃,明天就真的再無翻身之了。那個打死過老婆的老鰥夫,絕不會是他的出路,只會是另一個。
夜深了,雨勢漸歇,但還未完全停止。兄嫂似乎認定他虛弱得跑不掉,罵罵咧咧地回隔壁屋睡下了。
林晚屏住呼吸,仔細聽着隔壁的動靜,直到傳來沉重的鼾聲。他咬緊牙關,用盡全身力氣,躡手躡腳地爬下那張破木板床。冰冷的雨水浸透了他單薄的衣衫,讓他忍不住打了個寒顫。他摸索着走到門邊,費力地抬開那充當門閂的木棍。木門發出輕微的“嘎吱”聲,在寂靜的雨夜裏顯得格外清晰。
林晚的心提到了嗓子眼,回頭緊張地看了一眼隔壁屋的方向,鼾聲依舊。他不再猶豫,閃身融入了門外冰冷的雨夜之中。腳下的路泥濘不堪,夜黑得伸手不見五指,只有偶爾劃過的閃電能短暫地照亮前路。
林晚深一腳淺一腳地狂奔,冰冷的雨水打在臉上,和滾燙的淚水混在一起。他不知道自己能逃到哪裏去,這個世界舉目無親,但他只有一個念頭:離開那裏,遠遠地離開!哪怕死在荒郊野外,也比被當成貨物一樣賣掉強!
虛弱的身體終究支撐不住這樣劇烈的奔跑和繃緊的神經。不知跑了多久,這樣了那個令人窒息的村莊,林晚的腳步越來越沉,呼吸如同破風箱一般艱難。
腳下一滑,他整個人蔥一個斜坡滾了下去,頭部不知撞到了什麼東西,一陣劇烈痛襲來,眼前徹底陷入了黑暗。
徹底失去意識的前一刻,他模糊地想,這樣死了,或許也比之前強吧……至少,他是爲自己爭取過而死的。
然而,命運似乎並未完全拋棄他。不知過了多久,一雙厚重的手,撥開了纏繞的藤蔓和灌木。一個高大的身影如同山嶽般,停在了昏迷不醒的林晚身邊。
那是一個男人,披着蓑衣,戴着鬥笠,面容在夜色中看不太清,只能感覺到一股沉穩厚重的氣息。他蹲下身,探了探林晚的鼻息,又摸了摸他滾燙的額頭,眉頭緊緊地皺了起來。
“哥兒?”他低聲自語,聲音低沉而富有磁性。他看了看林晚眉心的孕痣,又看了看他狼狽不堪的模樣,眼中閃過一絲憐憫。略一沉吟,他不再猶豫,小心翼翼地將昏迷的林晚打橫抱起。輕飄飄的重量讓他又是一怔。
隨即,他穩穩地邁開步子,朝着山腳下自家那間孤單但堅固的小木屋走去。雨,還在淅淅瀝瀝地下着。
但對於林晚而言,冰冷的絕境中,似乎終於投進了一絲微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