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晚幾乎是睜着眼熬到了天亮。
隔壁屋秦猛沉穩的呼吸聲仿佛就響在耳邊,與他擂鼓般的心跳交織成惱人的二重奏。頭頂被觸碰的感覺在黑暗中揮之不去,那份溫熱、輕柔的力度被無限放大,在他腦海裏反復重演。
他是什麼意思?是看他辛苦,單純的安慰?還是……
林晚兩世爲人,在感情上卻是一片空白。現代是忙於生存的社畜,穿越後更是處境艱難。秦猛的出現,是他黑暗生命中的一束光,是救贖,是依靠。他依賴秦猛,感激秦猛,可這份依賴和感激之下,是否悄然滋生了別樣的情愫?而秦猛那看似無意卻足夠親昵的舉動,又是否蘊含着超越收留與照顧的含義?
思緒紛亂如麻,直到窗紙透出朦朧的灰白色,他才在極度的困倦中迷迷糊糊睡去。
似乎沒睡多久,院中熟悉的劈柴聲便將他喚醒。天已大亮,陽光透過窗櫺灑下明亮的光斑。林晚猛地坐起身,想起昨夜,臉上又是一熱。他深吸幾口氣,才穿衣下床。
推開房門,晨曦和着清新空氣涌入。秦猛果然在院中劈柴,依舊是那副沉默專注的模樣,汗水順着他古銅色的脊背滑落,在陽光下閃着細碎的光。
聽到開門聲,他動作頓了頓,回頭看來。
四目相對的刹那,林晚的心跳漏了一拍。他下意識想避開視線,卻又強自鎮定,擠出一個如常的笑容:“秦大哥,早。”
秦猛的目光在他臉上停留了一瞬,似乎在他眼底淡淡的青黑上掃過,隨即點了點頭:“早。飯在鍋裏溫着。”
他的語氣、神態,都與往常無異,仿佛昨夜那個揉他頭發的舉動,只是林晚的一場夢。這反而讓林晚鬆了口氣,卻又隱隱有一絲難以言喻的失落。
他應了一聲,去灶間端出溫着的粥和鹹菜,默默地吃起來。
秦猛劈完柴,洗淨手過來吃飯。兩人對坐,一時無話,只有碗筷輕微的碰撞聲。氣氛有些微妙的凝滯。
林晚忍不住偷偷抬眼打量。男人吃飯的速度依舊很快,但眉眼平和,看不出任何異常。或許……真的是自己想多了?他只是不習慣表達,用那種方式表示感謝?
正當他試圖說服自己時,秦猛卻忽然開口,打破了沉默:“今天我去後山看看陷阱,你在家……歇着。”他的語氣平淡,卻特意強調了“歇着”二字。
林晚愣了一下,立刻明白他是看出自己沒睡好。“我沒事的,不累。我可以把昨天剩下的那只鞋底納好,再把新買的罐子洗刷出來。”
“嗯。”秦猛沒再堅持,只是吃完最後一口粥,放下碗筷,看着林晚,又補充了一句,“鞋底,不急。”
這句“不急”,似乎別有深意。林晚低下頭,輕輕“嗯”了一聲,耳又有些發熱。
秦猛起身,拿起弓箭和柴刀,準備出門。走到院門口,他腳步頓了頓,卻沒有回頭,只留下一句:“晌午我就回。”
直到那高大的身影消失在院外小路的盡頭,林晚才長長舒了口氣,感覺緊繃的神經鬆弛下來。他拍了拍自己依舊發燙的臉頰,忍不住苦笑。真是沒出息,不過是碰了下頭發,就慌成這樣。
他甩甩頭,決定不再胡思亂想,開始動手收拾碗筷,然後按照計劃,清洗新陶罐,準備下次醃制泡菜的原料。
忙碌起來,心思便漸漸沉靜。他甚至哼起了不成調的小曲,指尖撫過光滑的陶罐,恍惚間還能感受到昨夜頭頂那溫柔的觸感。
然而這份清晨的寧靜並未持續太久。約莫巳時剛過,院外突然傳來一陣喧譁,夾雜着尖銳而熟悉的叫罵。
“林晚!你個喪良心的白眼狼!給老娘滾出來!”
“躲到野男人家裏就不認兄嫂了是吧?天打雷劈的東西!”
林晚手中的陶罐“哐當”一聲掉進木盆,濺起一片水花。他的臉色瞬間慘白,渾身血液仿佛都凝固了。
是嫂子王氏的聲音!還有他那個窩囊兄長林大壯!
他們……他們竟然找到這裏來了!
巨大的恐懼如同冰水當頭澆下,瞬間淹沒了方才所有的曖昧心思和片刻安寧。穿越之初的絕望、被欺凌的屈辱、雨夜逃亡的淒惶,如同水般涌回腦海。他下意識地後退一步,身體微微發抖,仿佛又變回了那個任人宰割、無依無靠的小哥兒。
院門的籬笆被拍得啪啪作響,王氏刻薄的叫罵不絕於耳,引來了附近幾戶人家的探頭張望。
“縮在裏面當烏龜是吧?你以爲躲得了初一躲得過十五?拿了老娘的聘禮敢跑?今天不把你抓回去嫁給王老漢,老娘就不姓王!”
林晚背靠着冰冷的土牆,心跳如鼓,手腳冰涼。他該怎麼辦?秦大哥不在家,他一個人,怎麼應對這群如狼似虎的親人?
絕望之際,他的目光掃過灶台邊秦猛常用的那柄厚重柴刀,又掠過牆上掛着的強弓硬弩。這些象征着力量和保護的物件,稍稍驅散了一些他心頭的寒意。
不,他不能再變回那個任人欺辱的林晚。他現在是活過兩世的人,他有了想要守護的安寧,還有……一個會在他不安時,輕輕揉他頭發的人。
他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鎮定下來,挺直了脊梁,朝着喧鬧的院門口走去。
陰霾已然來臨,他不能退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