黃昏的巷子像一條染血的傷口。
林玄捂着腰側,每一步都在溼的青石板上留下半個溼漉漉的腳印——血從指縫滲出,混着汗水,浸透了廉價T恤的下擺。疼痛像有生命的藤蔓,從傷口處向上攀爬,纏繞着肋骨,每一次呼吸都帶來辣的撕扯感。
他必須盡快回到出租屋。
身後的古玩街人聲漸遠,前方是老城區迷宮般交錯的小巷。這些巷子他白天走過一次,此刻在失血和疼痛的擾下,記憶有些模糊。但他不敢停,也不敢走大路——腰間的傷太顯眼,萬一遇到警察,解釋不清。
更危險的是,周文峰的人可能還在附近。
“剛才那兩個人,只是試探。”林玄咬着牙,拐進另一條更窄的巷子,“周文峰派他們來,一是探我的底,二是……確認我的位置。”
他想起黃毛那句“周少說三天後親自來”。現在看來,那不過是麻痹他的說辭。周文峰本就沒打算等三天,從他被逐出林家、流放江城的那一刻起,周家這只地頭蛇就已經張開了嘴。
只是沒想到,他會反抗。
而且反抗得這麼……狠。
林玄低頭看了一眼左手。掌緣沾着血,指關節處有擦傷,那是砸在寸頭太陽上留下的。剛才的戰鬥雖然短暫,但他用了全力——玄霄鏡碎片最後的神魂沖擊,加上前世三千年的戰鬥本能,才在重傷的狀態下迅速解決兩人。
代價是慘重的。
識海現在空空蕩蕩,玄霄鏡碎片黯淡無光,像一塊普通的銅片沉在意識深處。腰間的刀傷需要縫合,否則失血過多會要命。肩膀的舊傷也復發了,整條左臂都在微微顫抖。
更麻煩的是,平安扣丟了。
那塊蘊含靈氣的古玉,是他快速恢復實力的關鍵。現在遺落在打鬥的巷子裏,很可能被周家發現。
“必須趕在他們之前回去拿走。”林玄腦中閃過這個念頭,但隨即否定了。
太危險了。
那個巷子現在可能已經有周家的人,甚至警察。他現在這個狀態回去,等於自投羅網。
“先止血,再想辦法。”
林玄強迫自己冷靜,仔細觀察周圍環境。
這是一片待拆遷的老居民區,大多數房子已經搬空,窗戶用木板釘死,牆上畫着大大的“拆”字。暮色漸濃,路燈還沒亮,巷子裏昏暗得只能勉強看清腳下。
他看到一棟兩層的老樓,一樓的門虛掩着,門板上貼着封條,但已經撕裂了一半。
就是這裏了。
林玄推門進去。
撲面而來的是一股濃重的灰塵和黴味。屋裏空空蕩蕩,地上散落着廢紙和碎玻璃,牆角結着蛛網。客廳的窗戶被木板封死,只有幾縷夕陽光從縫隙擠進來,在積滿灰塵的地板上切割出幾道蒼白的光帶。
他反手關上門,用背抵住門板,緩緩滑坐在地上。
“嘶……”
腰間的劇痛讓他倒抽一口涼氣。他鬆開捂着傷口的手,借着昏暗的光線低頭查看。
刀口斜在右腰側,長約七八公分,不算太深,但皮肉外翻,鮮血還在汩汩往外滲。刀刃劃破了表層肌肉,幸運的是沒有傷到內髒,但失血量已經不容樂觀。
必須馬上處理。
林玄撕下T恤下擺,用力扎在傷口上方,暫時壓迫止血。然後他盤膝坐好,閉上眼睛,意識沉入體內。
識海裏,玄霄鏡碎片靜靜懸浮着,表面的金芒微弱得像風中殘燭。他嚐試催動,碎片只是微微震顫,涌出的暖流比之前稀薄了許多。
“神魂之力消耗太大了。”林玄心中苦笑。
剛才那記神識沖擊,對付普通人雖然效果顯著,但對現在的他來說負荷太重。至少需要一兩天時間,玄霄鏡才能恢復基本的滋養功能。
沒有靈氣輔助,傷口只能靠身體自愈。
但以這具身體的虛弱程度,等傷口自然愈合,恐怕周文峰早就帶人把他碾碎了。
“得用別的辦法。”
林玄睜開眼,目光在空蕩的屋子裏掃視。
前世三千年,他不僅是劍修,對丹道、醫理也有涉獵。地球雖然靈氣枯竭,但一些基礎的草藥應該還能找到。就算找不到,也可以用替代品……
正思索間,他的目光定格在牆角的一堆雜物上。
那裏有幾個廢棄的瓦罐,還有半袋子不知名的枯植物。他掙扎着站起身,走過去查看。
瓦罐是空的,但內壁沾着一些黑褐色的殘留物,聞起來有淡淡的苦味。那半袋植物已經枯得看不出原貌,但有幾片葉子還保持着基本的形狀——邊緣鋸齒狀,葉片狹長。
“艾草?”林玄捻起一片葉子,放在鼻尖聞了聞。
確實有艾草特有的辛香,雖然因爲存放太久味道很淡。
艾草,性溫,味苦辛,有止血、消炎、祛溼的功效。在中醫裏常用於外傷處理。雖然效果不如專門的傷藥,但聊勝於無。
林玄又翻了翻,在另一個瓦罐底下找到幾塊暗紅色的塊狀物。
“朱砂?”
他仔細辨認。確實是朱砂,天然的辰砂礦石,顏色暗紅,質地沉重。朱砂有鎮靜安神、解毒防腐的作用,但本身有毒,不能內服,外用時也需要控制劑量。
艾草加朱砂,再配合他的靈氣……
一個簡陋的療傷方案在腦海中成型。
林玄沒有猶豫,立刻行動起來。
他先檢查了一下門窗,確認都封死了,短時間內不會有人進來。然後找了一塊相對淨的地面,把艾草葉子和一小塊朱砂放在一起。
沒有搗藥的工具,他就用一塊碎磚頭慢慢碾磨。枯的艾草很快變成綠色的粉末,朱砂也被碾成細末。兩種粉末混合,呈現出一種暗紅帶綠的怪異顏色。
接着是最關鍵的一步——注入靈氣。
林玄伸出右手食指,懸在藥粉上方。他深吸一口氣,催動體內僅存的那點氣感。
很微弱,像溪流將時最後幾滴水。但他控制得很精細,氣感從丹田升起,順着經脈流到指尖,然後緩緩滲出。
淡白色的光暈在指尖凝聚,雖然稀薄得幾乎看不見,但確實存在。
那是《唯我獨尊訣》煉化的最精純的靈氣,擁有溫和的滋養特性。
光暈落下,融入藥粉。
“嗤……”
藥粉輕輕震顫,顏色發生了微妙的變化——暗紅色褪去一些,綠色變得更鮮亮,整體泛起一層極淡的瑩光。
雖然只持續了幾秒就消散了,但藥粉的本質已經被改變。現在的它,已經算是最粗淺的“靈藥”,止血生肌的效果會比普通草藥強數倍。
林玄額頭滲出冷汗。就這麼一個簡單的步驟,幾乎抽了他好不容易恢復的一點靈氣。
但他顧不上休息,立刻解開腰間的布條,將藥粉均勻撒在傷口上。
“呃!”
藥粉接觸傷口的瞬間,劇烈的刺痛傳來,像有無數針在扎。但緊接着,一股清涼感蔓延開來,辣的疼痛迅速減輕。流血的速度明顯變慢了,外翻的皮肉也開始微微收縮。
有效。
林玄長出一口氣,重新用淨的布條包扎好傷口。這次他綁得沒那麼緊,以免影響血液循環。
做完這一切,他背靠牆壁坐下,疲憊感如水般涌來。
從重生到現在,不到二十四小時,卻經歷了房東迫、修煉療傷、古玩街遇襲、反混混、緊急療傷……這具身體早已透支。
但他不能睡。
周家的人隨時可能找上門。而且,他還有事要做。
林玄伸手摸向褲袋,掏出從黃毛那裏拿來的東西——一疊鈔票,大概七八百;一部老舊的智能手機;還有一串鑰匙。
鈔票暫時解決了燃眉之急。鑰匙沒用,他隨手扔到一邊。重點是手機。
他按下電源鍵,屏幕亮了,需要密碼。
林玄想了想,嚐試輸入“1234”——錯誤。又試了“0000”,還是錯誤。
他皺起眉頭,翻過手機仔細查看。
這是一部國產雜牌機,外殼磨損嚴重,邊角有磕碰的痕跡。但在手機背面,貼着一張貼紙——黑色底色,上面印着一個暗紅色的圖案。
那是一個簡化了的龍形圖騰,龍首高昂,龍身盤繞成一個“周”字。
周家的標志。
林玄眼神一冷。
果然,這些混混就是周文峰圈養的打手,連手機上都貼着主子的標記。
他再次看向手機,這次注意到了貼紙邊緣有微微翹起。他用指甲小心地掀開一角,發現貼紙下面竟然還有一層。
撕開貼紙,下面露出的是一張小照片。
照片很模糊,像是從監控錄像裏截取的畫面。畫面裏是一個瘦弱的少年,背着簡單的行李,正從一輛長途大巴上走下來——正是三天前剛抵達江城的林玄!
照片背面用圓珠筆寫了一行小字:“林玄,林家棄子,住老城區出租屋,目標:監視,必要時廢掉右手。”
字跡潦草,但意思明確。
林玄盯着那行字,握着手機的手指因爲用力而泛白。
周文峰……不,周家,對他的監視比他想象的更早、更嚴密。
從他踏入江城的那一刻起,就已經落入了這張網。
所謂的“三天後拜訪”,本就是個幌子。周家的計劃是持續監視,找機會直接廢了他——右手,對武者來說意味着什麼,不言而喻。
如果不是今天在古玩街反那兩個混混,得他們提前暴露,恐怕自己到死都不知道暗處有多少眼睛。
“好一個周家。”林玄低聲自語,聲音裏透出刺骨的寒意。
他將照片和貼紙小心收起,放進口袋。然後繼續研究手機。
密碼試了幾次都不對,他決定用笨辦法——長按電源鍵和音量鍵,強制重啓進入恢復模式。運氣不錯,這部雜牌機沒有鎖恢復模式,他成功清除了密碼。
手機重啓,進入桌面。
壁紙是一個穿着暴露的女郎,桌面圖標雜亂。林玄直接點開通訊錄。
聯系人不多,只有十幾個,名字都很粗俗:“虎哥”“豹子”“老四”之類的。但其中一個名字讓他眼神一凝——“周少”。
他點開這個聯系人,裏面只有一個號碼,沒有其他信息。
林玄又打開通話記錄。最近的一條通話就在今天下午兩點——正是他來古玩街之前。通話時長只有三十秒。
然後是短信。
收件箱裏躺着幾條未讀信息,最新的兩條是:
“下午三點,古玩街,目標會出現。盯緊,看他買了什麼,見了誰。有機會就動手,注意分寸,別鬧出人命。——周少”
發送時間:下午兩點五十。
“廢物!兩個人對付不了一個殘廢?立刻滾回來,別留痕跡。東西撿回來。——周少”
發送時間:十五分鍾前。
林玄盯着第二條短信。
“東西撿回來……”
什麼東西?
他立刻想到遺落的平安扣。
周文峰知道那塊玉?還是說,他指的是混混們掉落的武器、或者其他物品?
不管怎樣,平安扣很可能已經落到了周家手裏。
如果周家有人能認出那是蘊含靈氣的東西……
林玄心中一沉。
地球雖然是末法時代,但既然有武者存在,就可能有人接觸過“靈氣”的概念。周家能在江城稱霸這麼多年,背後說不定有高人。
必須盡快離開這裏。
林玄站起身,腰間的傷還在疼,但藥粉起作用後已經可以忍受。他收拾好東西,把碾藥的痕跡清理掉,然後走到窗邊,從木板縫隙向外觀察。
巷子裏空無一人,暮色已經完全籠罩下來,遠處有零星的燈光亮起。
安全。
他輕輕推開門,閃身出去,然後反手帶上門。
夜色成了最好的掩護。林玄沿着巷子陰影快步行走,專挑最偏僻的小路。他沒有直接回出租屋,而是繞了一個大圈,從另一個方向接近。
二十分鍾後,他回到了那棟破舊居民樓附近。
他沒有立刻上去,而是在對面的巷口陰影裏蹲下來,靜靜觀察。
三樓,他的房間窗戶黑着,和離開時一樣。但樓下多了幾輛陌生的摩托車,車上坐着幾個抽煙的青年,時不時抬頭看向三樓。
四個人。
不是早上那三個混混,是新的面孔。其中一個人手裏把玩着一把蝴蝶刀,刀身在路燈下反着光。
周文峰加派了人手。
而且這次學聰明了,沒有直接上門,而是在樓下守着,等他自投羅網。
林玄眼神冰冷。
他現在的狀態,對付四個有準備的打手,勝算不大。更何況,暗處可能還有更多人。
不能硬拼。
他悄悄後退,消失在夜色裏。
十分鍾後,他出現在兩條街外的一家小診所門口。
這是老城區隨處可見的那種私人診所,門面狹小,燈箱上寫着“內科外科,輸液”。玻璃門上貼着泛黃的宣傳海報。
林玄推門進去。
診所裏彌漫着消毒水的味道。一個五十多歲的男醫生正坐在櫃台後看報紙,見他進來,抬了抬眼。
“怎麼了?”
“摔了一跤,劃傷了。”林玄平靜地說,撩起衣角露出包扎的傷口。
醫生走過來看了看:“傷口不小,得縫合。麻藥要不要?”
“要。”
“五百。”
林玄數出五百塊錢放在櫃台上。
醫生收了錢,示意他進裏面的處置室。縫合過程很快,打了局部麻藥後基本不疼。醫生手法熟練,縫了八針,然後包扎好。
“三天後來拆線,別沾水。”醫生囑咐了一句,又低頭看報紙了。
林玄道了聲謝,走出診所。
夜風很涼,吹在臉上讓他清醒了些。口袋裏還剩下三百多塊錢,夠幾天的飯錢和藥錢。
但他沒有住處了。
出租屋回不去,周家的人守在那裏。去旅館需要身份證,容易被查到。露宿街頭更危險。
必須找個安全的地方,度過今晚,然後……布局。
是的,布局。
周文峰以爲自己是獵人,林玄是獵物。但獵物也有爪牙,也會設陷阱。
林玄走在昏暗的街道上,腦中飛快地思考。
周家的優勢在於人多勢衆、信息靈通、在江城基深厚。而他的優勢在於……沒有人知道,這具十八歲的身體裏,藏着一個三千年的靈魂。
前世那些手段,雖然受限於修爲和材料,但用在地球這些凡人身上,足夠了。
比如,毒。
他不需要復雜的毒藥,最簡單的植物毒素調配起來,就足以讓普通人失去行動能力。
再比如,陣法。
哪怕只有一點點靈氣,他也可以布置最粗淺的迷蹤陣,擾亂普通人的感知。
還有……心理戰。
周文峰這種紈絝子弟,最大的弱點就是傲慢。他看不起林玄,認爲一個被家族拋棄的廢物可以隨意拿捏。
這種傲慢,會讓他輕敵。
而輕敵,會死人的。
林玄停下腳步,抬頭看向夜空。
城市的光污染讓星星變得稀疏,只有幾顆最亮的還在固執地閃爍。就像現在的他,在絕境中依然亮着的那點光。
“周文峰,你想玩,我陪你玩。”
他輕聲自語,然後轉身,走進了一條更暗的巷子。
巷子深處,有一棟廢棄的廠房,鐵門虛掩。他推門進去,裏面堆滿了生鏽的機器和廢棄的建材,空氣裏彌漫着鐵鏽和機油的味道。
今晚,就在這裏過夜。
明天,開始布局。
三天後?不,他等不了三天。
他要主動出擊。
夜色漸深,廠房裏一片漆黑。只有遠處街道的燈光透過破損的窗戶,在地上投下幾道模糊的光斑。
林玄靠在一台舊機床旁,閉上眼睛。
識海中,玄霄鏡碎片微微發亮,像黑夜裏的第一顆星。
雖然微弱,但終將照亮整片天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