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城,秋雨夜。
老舊的出租屋裏彌漫着一股黴味,牆角滲水的痕跡在昏黃燈光下像某種扭曲的符咒。林玄從硬板床上猛地坐起身,冷汗浸透了單薄的衣衫。
他茫然地環顧四周——十平米的小房間,脫皮的牆壁,吱呀作響的桌椅,還有窗外淅淅瀝瀝的雨聲。一切都那麼熟悉,又那麼陌生。
“這是……江城?”
林玄低頭看向自己的雙手。這雙手還很年輕,皮膚光滑,沒有後來因修煉而生的老繭,也沒有握劍三千年留下的劍紋。但此刻,十指軟綿無力,手腕處傳來陣陣刺痛——那是經脈被廢後留下的隱痛。
記憶如水般涌來。
前世,他是雲瀾界威震一方的“玄霄真君”,化神後期修爲,劍壓諸天。卻在渡劫的最後關頭,被最信任的摯友暗算,九天玄雷轟碎肉身,元神崩散。
本該死去的他,竟然重生了。
重生回地球,回到十八歲這年,回到這個人生最低谷的時刻。
林玄撐起身子,踉蹌走到牆角的破鏡子前。鏡中的少年面色蒼白,眼窩深陷,但那雙眼睛——那雙眼睛裏沉澱着不屬於這個年齡的滄桑與冰冷。清秀的五官依稀能看出林家血脈的影子,只是此刻這具身體虛弱得連站直都費力。
“經脈盡斷,氣海枯竭。”林玄內視己身,心中冷笑,“京城林家,真是做得好絕。”
他是京城林家第三代子弟,卻因母親身份不明,自幼被家族排擠。三年前,父親林振國在一次家族任務中“意外”身亡,林玄的處境急轉直下。半個月前,家族以“檢測資質”爲名,強行灌下一碗藥湯,待他醒來時,全身經脈已被某種陰毒手法震斷。
隨後,他被冠以“修煉走火入魔,自廢武功”的罪名,逐出林家,流放江城。身無分文,只剩這座月租三百的出租屋。
“叮——”
腦海中突然響起一聲清脆的鳴響。
林玄眼前一花,意識深處浮現出一塊巴掌大小的古銅色碎片。碎片呈不規則多邊形,邊緣流轉着淡淡的金芒,表面刻着繁復的雲紋,正中央是一個模糊的“玄”字。
“玄霄鏡!”
林玄心神震動。
這是他前世的本命法寶,隨他征戰三千年,早已心意相通。渡劫中,玄霄鏡爲護主而碎,沒想到最大的一塊碎片竟隨他神魂一同重生,沉睡在識海深處。
此刻,碎片正微微發光,一股溫熱的暖流從中流出,緩緩滋養着他枯竭的識海。
與此同時,前世的記憶如開閘洪水般徹底蘇醒——三千年的修煉心得、無數功法秘術、煉丹煉器經驗、還有那場慘烈的背叛……
“血幽……”林玄咬牙念出那個名字,眼中寒光乍現。
前世唯一真心相待的摯友,卻在最關鍵的時刻,將一柄淬滿“絕魂散”的匕首刺入他的後心。那張溫文爾雅的笑臉,與最後猙獰的背叛,成了他隕落前最後的畫面。
爲什麼?
林玄不知道。但他發誓,若有機會重回雲瀾界,定要親手揪出血幽,問個明白。
“呼——”
長出一口氣,林玄強迫自己冷靜下來。
當務之急,是活下去,是恢復實力。
他盤膝坐回床上,開始梳理現狀。
今天是2023年9月18。三天後,也就是9月21,江城周家的少爺周文峰會帶着一群打手上門。
記憶清晰浮現——前世這天,周文峰以“慰問”爲名,實則上門羞辱。他們林玄下跪磕頭,扇他耳光,最後將他僅剩的幾百塊錢搶走,還砸爛了出租屋裏所有能砸的東西。
那時的林玄經脈被廢,連普通人都打不過,只能屈辱忍受。
但這一次……
林玄眼中閃過一抹凌厲。
周家,江城地頭蛇,家主周天龍明勁巔峰修爲,在江城黑白兩道通吃。周文峰作爲獨子,囂張跋扈,最喜歡欺負落魄之人。
“正好,就拿你們開刀。”
林玄檢查了一下身上物品——一部老舊的智能手機,電量只剩百分之三;一張身份證;還有口袋裏皺巴巴的三十五塊錢。
寒酸得可笑。
但他並不絕望。前世三千年的經歷,早已讓他的心志磨礪得堅如磐石。這點困境,比起渡劫時的九天玄雷,不過是微風細雨。
“首先,要修復經脈。”
林玄閉上眼,意識沉入識海,仔細感應玄霄鏡碎片。
碎片靜靜地懸浮着,散發出的暖流雖然微弱,卻持續不斷。更關鍵的是,碎片深處,隱隱傳來一陣熟悉的氣息波動——那是他前世自創的功法《唯我獨尊訣》的道韻殘留!
《唯我獨尊訣》,乃林玄前世融合百家之長所創,可吞噬、融合任何屬性的靈力,修煉至大成,一念之間可演化萬法。此功法霸道絕倫,卻也凶險萬分,稍有不慎便會走火入魔。
前世,林玄便是憑借此訣,以散修之身一步步登臨化神,被尊爲“玄霄真君”。
“雖然只有殘篇記憶,但足夠現階段用了。”
林玄心念一動,開始回憶《唯我獨尊訣》的入門篇。
功法運轉,識海中的玄霄鏡碎片似乎感應到了什麼,金芒微亮。一股比剛才強烈數倍的暖流從中涌出,順着意識引導,緩緩流入四肢百骸。
“呃……”
林玄悶哼一聲,額頭滲出細密汗珠。
經脈斷裂處傳來撕裂般的劇痛,就像有人用燒紅的鐵絲在體內攪動。但他咬緊牙關,沒有停下。
暖流所過之處,斷裂的經脈被一點點接續。雖然速度慢得令人發指,但確實在修復。
這個過程持續了約莫兩個小時。
當林玄再次睜眼時,窗外天色已經蒙蒙亮。雨停了,晨光從破舊的窗簾縫隙擠進來,在水泥地上投下一道蒼白的光斑。
他試着活動手指。
之前軟綿無力的手指,此刻已經能勉強握拳。手腕的隱痛減輕了許多,雖然距離完全恢復還差得遠,但至少,他能感覺到一絲微弱的氣感在體內流動了。
“相當於……明勁初期的十分之一?”
林玄估算着。地球的武道等級分爲明勁、暗勁、化勁、宗師、大宗師、陸地。明勁初期,不過是武道入門,力達百斤而已。
但對他來說,這已經是絕境中的第一縷曙光。
他站起身,走到窗邊,推開那扇吱呀作響的窗戶。
溼的晨風撲面而來,夾雜着城市特有的汽油味和遠處早餐攤的油煙味。樓下傳來早班公交的引擎聲,還有清潔工掃地的沙沙聲。
平凡的人間煙火。
林玄卻嗅到了一絲不一樣的東西——稀薄得幾乎可以忽略不計的天地靈氣。
地球,果然是末法時代。
在前世所在的雲瀾界,天地靈氣濃鬱如霧,呼吸之間都能感到修爲在增長。而這裏……若非他神魂感知敏銳,本察覺不到靈氣的存在。
“難怪地球修士最高只能到陸地,相當於築基期。”林玄自語,“這種環境,能築基已是奇跡。”
正思索間,隔壁突然傳來粗暴的敲門聲。
“307的!房租到期三天了!今天再不交錢,就給老子滾蛋!”
一個粗啞的男聲響起,伴隨着門板被踹的哐當聲。
是房東王德發。
林玄記得這個人——四十多歲,禿頂,滿臉橫肉,在附近有幾棟老樓出租,對租客極其苛刻,尤其喜歡欺負窮學生和外地人。
前世的今天,王德發也來催租了。當時林玄沒錢,被對方指着鼻子罵了半小時,最後王德發扔下一句“明天再不交,就把你行李扔出去”,揚長而去。
“咚咚咚!”
敲門聲轉到林玄的房門。
“林小子!我知道你在裏面!別裝死!”
林玄眼神一冷,走過去開門。
門外的王德發正準備踹門,見門突然打開,愣了一下。他上下打量林玄,眼中閃過嫌惡:“喲,還活着呢?我還以爲你這種廢物早該去跳江了。”
林玄沒說話,只是靜靜看着他。
王德發被這眼神看得心裏發毛。那不像是一個十八歲少年的眼神,倒像……像深山老林裏餓了三天的狼。
但他很快把這荒謬的感覺壓下,叉腰道:“看什麼看!房租!一個月三百,你欠了三個月,一共九百!今天再不交,別怪我不客氣!”
說着,他伸手就要推林玄的口。
就在那只油膩的手即將觸碰到林玄衣襟的瞬間——
林玄眼中寒光一閃。
識海中的玄霄鏡碎片微微震動,一縷微弱卻凝實的神識之力透體而出,精準地刺入王德發的意識。
“啊!”
王德發慘叫一聲,如遭雷擊般踉蹌後退,一屁股跌坐在走廊髒污的水泥地上。他臉色煞白,渾身發抖,看向林玄的眼神充滿了驚恐。
就在剛才那一刹那,他仿佛看到了一雙冰冷的眼睛在黑暗中凝視自己,那眼神裏蘊含着屍山血海,蘊含着讓他靈魂戰栗的意。
幻覺?
王德發喘着粗氣,再看向林玄時,少年只是平靜地站在那裏,仿佛什麼都沒做。
“你……你……”王德發嘴唇哆嗦,說不出完整的話。
林玄緩緩開口,聲音平靜得可怕:“錢,三天後給你。現在,滾。”
王德發想罵人,想站起來揍這個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子。但身體不聽使喚,那股深入骨髓的恐懼讓他連對視的勇氣都沒有。
他連滾爬爬地起身,頭也不回地逃下樓去。
林玄關上門,背靠門板,輕輕吐出一口氣。
剛才那一記神識沖擊,消耗了他好不容易積攢的一點神魂之力。此刻識海傳來陣陣空虛感,玄霄鏡碎片的光芒都黯淡了些。
“還是太弱了。”林玄苦笑,“若在巔峰時期,一個眼神就足以讓他神魂俱滅。”
不過,震懾效果達到了。
至少三天內,王德發不敢再來擾。
而這三天,就是他最後的機會。
林玄走到桌前,拿起那部老舊的手機。屏幕碎了條縫,但還能用。他翻開通話記錄,最近的一條是三天前,來自一個備注爲“周少”的號碼。
周文峰。
前世,就是這個人,在三天後帶人上門,將他最後的尊嚴踩在腳下。
林玄盯着那串號碼,眼神越來越冷。
就在這時,手機突然震動起來——
來電顯示,正是“周少”!
林玄眯起眼睛,沒有立刻接聽。鈴聲在空曠的房間裏回蕩,像某種不祥的預兆。
響了七八聲後,電話自動掛斷。但緊接着,一條短信跳了出來:
“林大少爺,聽說你來江城了?怎麼也不跟兄弟打聲招呼?三天後,我親自去看你,記得準備點好茶。哦對了,你好像沒錢買茶?那就準備點別的‘節目’吧,哈哈!”
字裏行間,滿是戲謔和惡意。
林玄盯着屏幕,手指緩緩收緊。
窗外,朝陽終於完全升起,金紅色的光芒灑進房間,卻驅不散他眼底的寒意。
三天。
他還有三天時間。
三天後,要麼任人宰割,要麼……
讓某些人付出代價。
玄霄鏡碎片在識海中微微發燙,仿佛在回應他的決心。
林玄將手機扔回桌上,轉身看向窗外繁華初醒的江城。這座城市的陰影裏,藏着無數貪婪的眼睛,而此刻最亮的那一雙,屬於周家。
“那就從你們開始。”
他輕聲自語,聲音裏帶着三千年前那個玄霄真君才有的冷酷與決絕。
晨光中,少年的身影被拉得很長,孤獨,卻挺直如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