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六點,天色未亮透,老城區還浸在青灰色的薄霧裏。
林玄那棟破舊居民樓下,二十道人影悄無聲息地完成了合圍。
周家出八人,由雷虎親自帶隊,四個明勁後期,三個暗勁初期,再加上雷虎這個暗勁中期,陣容堪稱豪華。他們封鎖了前後門和所有可能逃竄的巷口,每個人手裏都握着短刃或甩棍,眼神凶戾。
趙家出七人,領頭的是個獨眼漢子,代號“山狼”,明勁巔峰,身後跟着六條訓練有素的德國黑背獵犬。犬只安靜地蹲坐着,喉間發出低沉的“嗚嗚”聲,鼻翼不斷翕動,捕捉着空氣中殘留的氣味。獵犬脖子上戴着特制的皮質項圈,內嵌微型攝像頭——這是錢家提供的設備,實時畫面會傳回後方指揮車。
錢家出五人,全是情報和後勤人員。三人在街角的黑色商務車裏作設備,監控周邊所有攝像頭;另外兩人僞裝成早起晨練的老頭,在附近溜達,實則觀察有無異常動靜。
“雷爺,都到位了。”山狼走到雷虎身邊,壓低聲音,“狗聞到三樓有濃重的血腥味和藥味,那小子肯定在裏面待過,而且傷得不輕。”
雷虎抬頭看向那扇黑洞洞的窗戶,咧嘴露出森白的牙齒:“周爺說了,要活的。斷胳膊斷腿無所謂,留口氣就行。”
“明白。”山狼一揮手,身後兩人悄無聲息地摸進樓道。
三分鍾後,耳麥裏傳來急促的聲音:“虎哥,屋裏沒人!但有剛離開的痕跡——床鋪是溫的,桌上半碗泡面還冒熱氣,最多走了半小時!”
雷虎臉色一沉:“搜!把整棟樓翻過來也要找到!”
二十人立刻行動,像一張大網撒開。獵犬率先沖上樓,在三樓門口狂吠,爪子扒拉着門板——氣味在這裏最濃。趙家的人破門而入,屋裏一片狼藉,但空無一人。
窗戶開着,窗台上有半個溼漉漉的腳印,看方向是往後面的小巷去了。
“追!”
獵犬率先沖出去,沿着氣味一路追蹤。二十人緊隨其後,腳步聲在清晨寂靜的老城區格外刺耳。幾個被驚醒的居民推開窗戶想罵,看到下面這陣仗,又嚇得縮了回去。
氣味一路延伸,穿過三條小巷,最後在一處垃圾堆旁消失了。
“媽的,那小子故意在這裏繞圈。”山狼蹲下檢查,垃圾堆被翻動過,幾種刺鼻的化學品氣味混合在一起,擾了獵犬的嗅覺。幾條黑背焦躁地轉圈,不住地打噴嚏。
雷虎一拳砸在旁邊的磚牆上,“轟”地一聲,磚石崩裂:“!讓他跑了!”
耳麥裏傳來錢家情報人員的聲音:“雷虎,周邊三公裏內的監控都查過了,沒有發現符合目標特征的人。他可能換了衣服,或者……有車接應。”
“接應?”雷虎眼神一凜,“他一個被家族拋棄的廢物,哪來的接應?”
“不知道,但剛才有輛灰色轎車在附近出現過,車牌是套牌的,司機戴着口罩。”
雷虎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冷靜下來:“把車牌和車型傳給我,我讓周家的眼線去查。你們繼續盯着這片區域,一只老鼠都不準放過!”
同一時間,江城北郊,物流園區。
這裏是周家最重要的產業之一——表面上做正規倉儲,暗地裏卻經營着走私生意。從南洋來的電子產品、奢侈品,從西北邊境流出的文物、藥材,都在這裏中轉,再分銷到全國各地。
三號倉庫,占地兩千平米,此刻燈火通明。
十幾個工人正在卸貨,從三輛掛着外地牌照的貨車上搬下一箱箱貼着“機械零件”標籤的木箱。但箱子搬動時發出的清脆碰撞聲,還有縫隙裏露出的金屬光澤,都暗示着裏面的東西絕非零件那麼簡單。
倉庫二樓的辦公室裏,負責看守的周家管事周坤正打着哈欠看監控。他是個四十多歲的中年男人,身材發福,眼神精明裏帶着油滑。
“坤哥,這批貨清點完了。”一個小弟推門進來,“一共三百箱,全是‘好東西’,按市價算,至少三千萬。”
周坤眼皮都沒抬:“入庫,做好標記。明天下午南邊的人就來提貨,別出岔子。”
“明白。”
小弟正要退出去,周坤忽然叫住他:“對了,老爺那邊傳來消息,說那小子可能會來搞破壞。今晚加派雙倍人手,巡邏隊半小時一趟,所有監控給我盯死了。”
“坤哥放心,這倉庫裏外三十號兄弟,個個都是好手。那小子敢來,保管讓他橫着出去。”
“別大意。”周坤點了煙,“鐵手都栽了,那小子有點邪門。”
小弟應了聲,關門離開。
周坤吐着煙圈,目光落在監控屏幕上。十六個畫面覆蓋了倉庫內外每一個角落,連只蒼蠅飛過都能看清。他實在想不通,那個叫林玄的小子,哪來的膽子敢跟周家作對。
“三千萬的貨啊……”他喃喃自語,“夠買多少條人命了。”
窗外,夜色漸退,天邊泛起魚肚白。
倉庫外的圍牆上,一道黑影悄無聲息地滑落,像一片葉子飄進陰影裏。
林玄半蹲在牆,目光掃過倉庫四周的守衛。
四個明勁中期的武者站在大門兩側,腰間鼓鼓囊囊,顯然帶了武器。圍牆拐角還有兩個暗哨,端着望遠鏡,不斷掃視着園區道路。更遠處,一支五人巡邏隊正沿着倉庫邊緣緩緩走過,步伐整齊,訓練有素。
“守衛比預想的嚴密。”林玄心中暗道。
毒蛇的手機裏,有周家幾個重要據點的詳細情報,包括這處倉庫的平面圖、守衛換班時間、甚至還有倉庫內部的貨品分布。這些情報是毒蛇爲可能發生的黑吃黑準備的,現在全便宜了林玄。
按照情報,倉庫今晚剛到一批“重貨”,價值三千萬。周家近三分之一的流動資金都壓在這批貨上,一旦出事,周家必定元氣大傷。
“既然你們要圍我,那就先付點利息。”
林玄從懷中掏出一個小布包,裏面是剛從毒蛇安全屋取來的幾樣東西:三枚特制的煙霧彈,摻了迷藥;一小瓶無色無味的液體,接觸空氣會迅速揮發成催眠氣體;還有幾枚微型遙控引爆器,原本是用來破壞電路的,現在有別的用途。
他像幽靈一樣貼着圍牆移動,避開了所有監控死角。毒蛇的情報裏標注了監控探頭的盲區——倉庫東南角因爲一棵老槐樹的遮擋,有三米寬的區域拍不到。
林玄就從這個盲區翻牆而入。
落地無聲。
倉庫內部的結構很簡單,中間是巨大的堆貨區,兩側是裝卸平台,二樓是辦公室和監控室。此刻大部分工人都集中在裝卸區清點貨物,二樓只有周坤和兩個值班的安保。
林玄的目標很明確——那批剛到的新貨。
他繞到倉庫後側,那裏有一扇通風窗,位置隱蔽,常年不開,鎖都鏽死了。但這對暗勁武者來說不是問題。林玄五指扣住窗框邊緣,暗勁微吐,“咔嚓”一聲輕響,鏽蝕的鎖芯應聲崩斷。
推開窗戶,他側身鑽了進去。
裏面是倉庫的配電室,堆放着一些雜物和備用零件。空氣中彌漫着機油和灰塵的味道。林玄屏住呼吸,貼在門後聽了聽,外面傳來工人們的吆喝聲和搬運聲。
時機正好。
他推門閃出,沿着貨架陰影快速移動。倉庫很大,貨架林立,堆滿了各種規格的木箱和麻袋。新到的那批貨被單獨堆放在最裏面的區域,周圍拉了警戒線,還有兩個持槍的守衛。
林玄從布包裏取出那瓶無色液體,擰開瓶蓋,倒了幾滴在地上。液體迅速揮發,形成一團淡淡的霧氣,順着空氣流動飄向那兩個守衛。
這是毒蛇的獨門迷藥“醉仙散”,無色無味,吸入後三秒內就會失去意識,效果持續六小時,醒來後除了頭暈沒有其他後遺症。毒蛇常用這招對付難啃的目標,兵不血刃。
兩個守衛很快開始打哈欠,眼皮打架,不到十秒,就靠着貨架軟軟滑倒。
林玄迅速上前,檢查木箱。箱子用鐵釘封死,但他手指扣住箱蓋邊緣,暗勁一吐,“嗤啦”一聲,整塊木板被生生掀開。
裏面本不是機械零件,而是碼放整齊的金屬條——黃金。在燈光下泛着誘人的光澤,一箱至少有五十公斤。
旁邊幾箱,有的是走私的名表,有的是未切割的寶石原石,還有的是密封的瓷器,看品相都是老物件,價值不菲。
“周家,果然不淨。”林玄眼神冰冷。
他取出微型遙控引爆器,在幾個關鍵的承重貨架和配電箱附近安裝好。這些引爆器威力不大,但足以引燃倉庫裏堆積的包裝材料和潤滑油。
做完這一切,他退到通風窗邊,回頭看了一眼堆積如山的走私貨。
三千萬,對周家來說,應該足夠肉痛了。
他按下遙控器。
“轟!轟轟!”
連續的爆炸聲並不劇烈,更像悶雷。但緊接着,火苗從幾個貨架底部躥起,迅速引燃了木箱和包裝泡沫。倉庫裏頓時濃煙滾滾!
“着火了!快救火!”
“!怎麼回事?!”
“報警!快報警!”
工人們亂作一團,有人去拿滅火器,有人往外跑。二樓辦公室的周坤被爆炸聲驚得跳起來,沖到窗邊一看,頓時臉色煞白:“快!快叫所有人救火!那批貨!那批貨不能燒啊!”
但已經晚了。
林玄安裝引爆器的位置都很刁鑽,火勢從幾個點同時蔓延,很快就連成一片。倉庫裏堆積的貨物大多是易燃品,火借風勢,越燒越旺。濃煙滾滾,直沖屋頂。
幾個周家武者想沖進去搶救貨物,但高溫和濃煙讓他們本無法靠近。
“坤哥!火太大了!控制不住!”
“撤!所有人撤出去!”周坤嘶聲吼道,眼睛都紅了。
三千萬的貨啊!就這麼沒了!
他跌跌撞撞地跑下樓,剛沖出倉庫大門,手機就響了。是周天龍打來的。
“周坤!倉庫怎麼回事?!”電話那頭,周天龍的聲音幾乎要噴出火來。
“老、老爺……倉庫……倉庫着火了……”周坤聲音發抖,“是林玄!肯定是他!他炸了倉庫!”
“廢物!”周天龍咆哮,“三十號人看不住一個倉庫?!我養你們有什麼用?!”
“老爺,那小子太狡猾了,他……”
“閉嘴!”周天龍深吸一口氣,聲音陰冷得像從傳來,“林玄現在在哪兒?”
“不、不知道……火太大,兄弟們都在救火,沒看到人……”
“找!就算把江城翻過來,也要找到他!”周天龍怒吼,“還有,倉庫的事給我壓下去,不許報警,讓兄弟們用我們自己的消防隊滅火。那批貨……能搶救多少是多少。”
“是、是!”
掛了電話,周坤渾身發軟,幾乎站不穩。他看着眼前熊熊燃燒的倉庫,火焰映在他瞳孔裏,像是的景象。
而此刻,倉庫外三百米的一處高架橋上,林玄靜靜站在那裏,看着沖天的火光和滾滾濃煙。
風把他額前的碎發吹起,露出下面那雙平靜的眼睛。
這只是開始。
他拿出毒蛇的手機,給周天龍發了條短信,只有兩個字:
“利息。”
發送成功,他隨手將手機扔進橋下的江水,轉身離開。
身影很快消失在晨霧中。
上午八點,周家別墅。
周天龍坐在書房裏,面前跪着周坤和另外幾個倉庫負責人。幾人臉色慘白,渾身發抖,額頭磕在地上,不敢抬頭。
書房裏氣壓低得可怕。
趙金寶和錢守業也在,兩人臉色都不好看。倉庫被燒,損失的不僅是周家,他們兩家也有部分貨物在裏面——爲了表示誠意,他們各押了一千萬的貨,讓周家一起中轉。
現在,全沒了。
“周兄,這事……得有個說法。”錢守業推了推眼鏡,聲音還算平靜,但眼神很冷。
趙金寶更是直接拍桌子:“三千萬!老子一年才掙多少?!周天龍,你的人都是吃飯的嗎?!”
周天龍沒有理會他們,只是盯着地上跪着的幾個人,緩緩開口:“火是怎麼起的?”
“是、是爆炸……”周坤顫聲道,“有人安裝了小型炸彈,位置很刁鑽,直接引燃了貨架。等我們發現時,已經來不及了……”
“林玄做的?”
“肯定是他!除了他,沒人敢動周家的貨……”
周天龍閉上眼睛,口劇烈起伏。他想起早上收到的那條短信——“利息”。
囂張。
太囂張了!
這已經不是打臉,這是把周家的臉按在地上踩,還要吐口唾沫!
“楊老。”周天龍睜開眼,看向一直沉默坐在角落的楊老,“您怎麼看?”
楊老手裏盤着兩個鐵膽,發出“嘎啦嘎啦”的摩擦聲。他緩緩道:“那小子比我們預想的還狠。他不是在逃,是在反擊。燒倉庫,一是報復,二是示威,三是……我們亂。”
“我們亂?”
“對。”楊老點頭,“我們現在三家聯手,人多勢衆,他硬拼不過。所以他選擇攻擊我們的軟肋——錢。倉庫被燒,周家損失慘重,趙兄、錢兄也受了牽連。這樣一來,我們的就會出現裂痕。”
趙金寶和錢守業對視一眼,都沒說話。
楊老說得沒錯。三千萬的損失,對周家來說傷筋動骨,對趙、錢兩家也是肉痛。繼續,風險太大;但不,又怕林玄各個擊破。
進退兩難。
“那現在怎麼辦?”趙金寶問。
“等。”楊老說,“等那位宗師到。只要他出手,林玄必死。到時候,所有損失,都能從他身上找補回來。”
“找補?”錢守業皺眉,“那小子一個棄子,能有什麼油水?”
“他身上的傳承,就是最大的油水。”楊老眼中閃過一絲貪婪,“能讓他短短幾天從廢人恢復到暗勁的傳承,價值何止三千萬?三億,三十億都有人搶着要。”
這話一出,書房裏幾人的呼吸都粗重了幾分。
是啊,錢沒了可以再賺,但這種失傳的古武傳承,可是有錢都買不到的。
周天龍眼中凶光閃爍:“楊老說得對。林玄必須抓活的,把他身上的秘密全挖出來,到時候,我們三家共享。”
“共享?”趙金寶挑眉。
“當然。”周天龍說,“我們三家現在是一條繩上的螞蚱,一榮俱榮,一損俱損。等拿下林玄,他身上的東西,我們三家平分。”
趙金寶和錢守業這才臉色稍緩。
“不過,在宗師到之前,我們也不能閒着。”周天龍看向周坤,“倉庫的事,你負全責。但現在給你個戴罪立功的機會——帶上所有人,去查林玄的下落。我不管你用什麼方法,天黑之前,我要知道他在哪兒。”
“是!老爺!”周坤如蒙大赦,連滾爬爬地退了出去。
趙金寶和錢守業也起身告辭,他們要去安撫自家的損失,同時調集更多人手下場。
書房裏,又只剩下周天龍和楊老。
“楊老,那位宗師……什麼時候能到?”周天龍問。
“剛接到消息,路上有點堵,預計十一點左右到江城。”楊老說,“他到了之後,會直接去東郊。那裏是林玄最後出現的地方,氣味最濃。”
周天龍點點頭,走到窗前,看着外面漸漸亮起的天色。
“明晚……明晚他真的會來嗎?”
“會。”楊老肯定地說,“他那種人,說出去的話,一定會做到。不過……他來的時候,會發現等待他的,不是周家滿門,而是三位化勁。”
周天龍一愣:“三位?”
“我,那位宗師,還有……”楊老頓了頓,“血狼。”
“血狼?”周天龍皺眉,“他不是手嗎?”
“他是手,但他也是武者。”楊老淡淡道,“暗網最新消息,血狼已經突破到化勁初期了。只是他隱藏得很深,外人只知道他是槍械高手,卻不知道他的武道修爲同樣恐怖。”
周天龍倒吸一口涼氣。
血狼,化勁初期。
夜梟,實力未知,但至少暗勁巔峰。
再加上楊老和那位即將到來的宗師……
四位頂尖高手圍一個十八歲的少年。
這陣仗,未免太大了。
“是不是……有點小題大做了?”周天龍忍不住問。
“小題大做?”楊老笑了,笑容裏有一絲莫名的凝重,“周家主,你還沒意識到嗎?林玄展現出的潛力,已經超出了‘天才’的範疇。他現在只是暗勁初期,就能從半步化勁的我手中逃脫,還能神不知鬼不覺地燒了你的倉庫。如果讓他成長下去,一年後,兩年後呢?”
他頓了頓,一字一句道:“對付這種人,要麼不做,要麼做絕。一旦動手,就必須確保他死得不能再死,連一絲翻身的機會都不能留。”
周天龍沉默良久,緩緩點頭。
“那就……做絕。”
窗外,太陽終於完全升起,陽光刺破雲層,灑在江城大地。
新的一天開始了。
而一場更血腥的獵,即將拉開序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