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三點,江城老城區。
林玄從破舊的公交車上擠下來,混入熙攘的人流。肩膀處的瘀傷還在隱隱作痛,每走一步都能感覺到肺腑的震蕩感。但他走得很穩,背脊挺直,眼神在疲憊中保持着清明。
古玩街就在前面。
這是一條明清風格的老街,青石板路被歲月磨得光滑,兩旁是飛檐翹角的鋪面,掛着“博古齋”“藏珍閣”之類的匾額。更多的則是沿街擺開的地攤,各種瓶瓶罐罐、銅錢玉器、舊書字畫鋪在紅絨布上,在秋陽光下泛着陳舊的光澤。
空氣裏混雜着香火味、舊紙黴味、還有路邊小吃攤的油煙味。人聲鼎沸,討價還價聲、鑑賞討論聲、甚至還有幾聲爭執,熱熱鬧鬧地交織在一起。
林玄站在街口,深吸了一口氣。
不是爲這人間煙火,而是爲那稀薄到幾乎不存在的靈氣。
他閉上眼睛,意識沉入識海。玄霄鏡碎片靜靜懸浮,在他的催動下,散發出微弱的感知波紋,如同水面的漣漪,向四周緩緩擴散。
十米、二十米、五十米……
波紋所過之處,世界在他感知中變得不同。
那些攤位上的物品,絕大多數都是死氣沉沉的普通物件,連一絲靈光都沒有。偶爾有幾件泛着微弱的“寶光”,但那不是靈氣,而是常年被人摩挲、寄托了念力而產生的微弱場域,對修煉毫無用處。
林玄不着急,沿着街道慢慢走。
他的步伐很穩,目光看似隨意地掃過一個個攤位,實則玄霄鏡的感知波紋始終在運轉。這消耗神魂之力,每走幾步,額頭就滲出冷汗,臉色也更蒼白一分。
但必須這麼做。
在地球這種末法時代,想要快速恢復實力,只能靠“外力”——那些在漫長歲月中偶然沾染了靈氣、或者材質本身特殊的物品。
比如,古玉。
玉石本就是天地靈氣的良導體。年代久遠的古玉,若曾埋藏在靈脈附近,或者被修士佩戴溫養過,就有可能殘留一絲靈氣。
雖然這一絲靈氣對前世的他來說不值一提,但對現在這具殘破的身體,卻是續命的甘泉。
走了大約半條街,林玄突然停下腳步。
左前方第三個攤位,一塊褪色的藍布上,雜亂地堆着幾十件玉器。在玄霄鏡的感知中,那裏有三團極其微弱的“光點”。
很弱,弱到幾乎隨時會熄滅,但確實是靈氣波動。
林玄走過去,蹲下身。
攤主是個五十來歲的瘦男人,戴着一副老花鏡,正低頭刷手機。見有客人,頭也不抬:“隨便看,明碼標價。”
攤上的玉器品相大多一般。有沁色渾濁的玉佩,有雕工粗糙的玉牌,還有幾塊未加工的玉料。三團靈氣光點,分別來自:
一塊巴掌大小的圓形玉佩,雕刻着蟠龍紋,但玉質灰白,邊緣還有磕碰的缺口。
一枚拇指大小的玉蟬,通體青綠,雕工尚可,但蟬翼處有道明顯的裂痕。
還有一塊……是最不起眼的平安扣。
所謂平安扣,就是一塊扁圓形的玉,中間挖個圓孔,用紅繩穿着,寓意平安。這塊平安扣只有硬幣大小,玉質渾濁,白中泛黃,表面還有幾道細小的劃痕。它被隨意丟在一堆雜玉的最下面,連個配繩都沒有。
但玄霄鏡的感知清楚地告訴林玄:三團光點中,這塊平安扣的靈氣最“純”。
雖然量很少,但質地精純,像是被溫和的水屬性靈力溫養過。另外兩塊玉佩和玉蟬的靈氣則駁雜許多,摻雜着土腥氣和陰氣,像是從墓裏出來的。
“老板,這幾塊怎麼賣?”林玄指向那三件。
攤主這才抬起頭,打量了一下林玄。見是個臉色蒼白、衣着普通的年輕人,眼中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輕蔑:“蟠龍佩,清中期的,三千。玉蟬,漢八刀工藝,五千。那塊平安扣……你要的話,五百拿走。”
林玄心中冷笑。
什麼清中期、漢八刀,全是胡扯。那蟠龍佩的雕刻風格頂多是民國仿品,玉蟬的裂痕是新傷,至於平安扣,連年代都難說,可能就是個現代工藝品。
但攤主不知道,這三件玉器裏,真的藏着東西。
“太貴了。”林玄搖搖頭,拿起那塊平安扣,在手裏掂了掂。
入手微涼,觸感粗糙。但就在皮膚接觸的瞬間,識海中的玄霄鏡碎片微微一動,一絲極細微的清涼氣息從平安扣中滲出,順着指尖流入體內。
雖然只有一絲,卻讓他精神一振,連肺腑的隱痛都減輕了些許。
果然有靈氣!
林玄心中一定,面上卻不動聲色,又把平安扣放下:“這玉質太差,做工也粗糙,頂多值一百。”
“一百?”攤主誇張地瞪大眼,“小夥子,不懂別亂說!這可是和田玉籽料,你看這油潤度……”
“如果是和田玉,會是這種渾濁的白色?”林玄打斷他,指着玉上的黃斑,“這是雜質沁入,而且沁色不均勻,說明玉質疏鬆。真正的和田籽料,結構致密,不會沁成這樣。”
攤主愣住了。
他沒想到這個看似普通的年輕人,居然能說出這麼專業的話。雖然不完全對,但大方向沒錯——這塊平安扣,確實是他幾年前從鄉下收來的破爛,總共花了二十塊錢。
“那……那你開個價。”攤主語氣軟了些。
林玄沉默了幾秒,像是在思考,然後從口袋裏掏出那疊皺巴巴的鈔票。
一共三十五塊。
他抽出三張十塊的,又摸出五個硬幣,放在攤位上:“三十五,我只有這麼多。行就行,不行就算了。”
攤主看着那三十五塊錢,嘴角抽搐。
他本想說“你打發叫花子呢”,但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這塊平安扣在他這兒放了三年,問都沒人問,今天能換成錢,總比爛在手裏強。
“再加點,五十。”攤主試圖掙扎。
林玄不說話,只是靜靜看着他,眼神平靜得讓攤主心裏發毛。
“……行行行,三十五就三十五,虧本賣你了!”攤主一把抓過錢,揮揮手,像趕蒼蠅似的。
林玄拿起平安扣,轉身就走。
他沒有立刻離開古玩街,而是繼續往前走,同時將平安扣握在手心,暗暗運轉《唯我獨尊訣》。
一縷縷微涼的靈氣從玉石中被抽出,順着掌心勞宮流入經脈。雖然量很少,但精純溫和,比從空氣中汲取的稀薄靈氣高效得多。
受損的經脈像是久旱逢甘霖,貪婪地吸收着這股靈氣。肩膀的瘀傷處傳來麻癢感,那是組織在加速修復。
“可惜,量太少了。”林玄心中估算,“這塊平安扣裏的靈氣,大概只夠我修復第二條經脈的三分之一。還得繼續找。”
但問題是,沒錢了。
全身上下,只剩下幾個鋼鏰,連公交車都坐不起。
“得想別的辦法。”林玄邊走邊思考。
前世三千年,他除了修煉,還精通煉丹、煉器、陣法、符籙。在地球這種低武世界,隨便拿出一點皮毛,都足以引起轟動。
但問題是,那些都需要材料,需要啓動資金。
正思索間,玄霄鏡的感知波紋突然捕捉到一絲異常。
不是靈氣波動,而是……惡意。
兩道不懷好意的目光,從身後二十米左右的位置,牢牢鎖定了他。
林玄腳步不停,眼神卻冷了下來。
他從街邊一家店鋪的玻璃反光中,看到了那兩個身影——染着黃毛,穿着緊身背心,嘴裏叼着煙,正是早上在出租屋門口被他打跑的三個混混中的兩個。
少了那個被點中天突、差點窒息的家夥。
“這麼快就找來了?”林玄心中念頭飛轉,“是王德發不死心,還是……周文峰的人?”
他更傾向後者。
王德發那種欺軟怕硬的貨色,早上被震懾之後,短時間內應該不敢再找他麻煩。但周文峰不同,這位周家大少在江城一手遮天,養幾個地痞混混當眼線,再正常不過。
“看來,我低估了周文峰。”林玄深吸一口氣,“他可能早就盯上我了,只是今天才確認我的位置。”
那兩個混混沒有立刻動手,只是不遠不近地跟着,像在等待什麼。
林玄不動聲色,繼續往前走。
他現在的狀態很糟。體內靈氣只恢復了一點點,肩膀的傷還沒好,真要動起手來,對付兩個有準備的混混,勝負難料。
更何況,這是在鬧市。
一旦動手,引來警察,只會更麻煩。
必須找個僻靜的地方,速戰速決。
林玄加快了腳步,拐進了一條小巷。
這是古玩街後面的老居民區,巷子狹窄曲折,兩旁是斑駁的牆壁和緊閉的後門。午後的陽光被高牆擋住,巷子裏陰冷溼,堆滿了雜物。
身後,腳步聲跟了進來。
“小子,挺能跑啊?”
一個流裏流氣的聲音響起。
林玄停下腳步,轉過身。
巷口被兩個混混堵住了。正是剛才跟蹤他的那兩人,一個黃毛,一個寸頭,此刻都露出了猙獰的笑容。
“聽說你早上挺橫,打傷了我們兄弟?”黃毛吐掉煙頭,從後腰抽出一甩棍,“啪”地甩開。
寸頭沒說話,但手裏多了一把,刀刃在昏暗的巷子裏泛着冷光。
“周文峰讓你們來的?”林玄平靜地問。
黃毛愣了一下,隨即冷笑:“喲,還知道周少?那更應該明白,在江城得罪周少是什麼下場。”
果然。
林玄心中最後一絲僥幸也消失了。周文峰不僅知道他來了江城,還一直在監視他。今天的沖突,恐怕早就在對方計劃之中。
“周少說了,要你一只手。”寸頭終於開口,聲音沙啞,“是你自己動手,還是我們幫你?”
林玄沒回答,只是緩緩握緊了手中的平安扣。
玉石裏的靈氣,還剩下大約一半。他必須在最短時間內解決戰鬥,然後立刻離開這裏。
“看來是敬酒不吃吃罰酒了。”黃毛獰笑着,一步步近。
甩棍在空中劃出“呼呼”的風聲。
林玄眼神一凝,身體微微下蹲,擺出了一個很基礎的起手式——不是地球武學的架勢,而是雲瀾界最普通的凡人鍛體術中的“守勢”。
動作很生疏,甚至有些僵硬。
黃毛和寸頭對視一眼,都看到了對方眼裏的不屑。
就這?
然而下一秒——
林玄動了。
不是向前沖,而是向後急退,同時左手一揚,掌心裏的平安扣脫手飛出,精準地砸向黃毛的面門!
這一擲又快又突然,黃毛本沒反應過來,下意識抬手格擋。
“砰!”
平安扣砸在他手腕上,不疼,但讓他動作一滯。
趁此機會,林玄右腳蹬在牆壁上,借力前沖,整個人像炮彈一樣撞進黃毛懷裏!
“咚!”
肩膀狠狠頂在黃毛口。
“呃啊!”黃毛慘叫一聲,骨傳來碎裂的劇痛,整個人被撞得倒飛出去,摔在雜物堆裏,一時爬不起來。
但寸頭的刀已經到了。
直刺林玄後腰,角度刁鑽,速度極快。
林玄來不及轉身,只能憑着前世的戰鬥本能,身體向左側硬生生一扭。
“嗤啦——”
刀刃劃破衣服,在腰間留下一道血口。
辣的疼痛傳來,林玄悶哼一聲,動作卻不停。他借着扭身的慣性,右手手肘向後猛擊,正中寸頭的肋下!
“咔嚓。”
又是骨裂聲。
寸頭臉色一白,手裏的刀差點脫手。但他比黃毛凶狠得多,竟然咬牙忍住劇痛,左手一把抓住林玄的頭發,右手握刀再次刺向林玄的脖子!
這是要下死手!
林玄眼中寒光暴射。
他不再保留,識海中的玄霄鏡碎片劇烈震顫,最後一點神魂之力盡數涌出,化作一道無形的尖刺,狠狠刺入寸頭的意識!
“啊——!”
寸頭發出淒厲的慘叫,像是看到了什麼極端恐怖的東西,整個人僵在原地,瞳孔放大,渾身劇烈顫抖。
林玄趁機掙脫,一拳砸在他太陽上。
寸頭軟軟倒地,昏迷過去。
巷子裏恢復了安靜。
只剩下黃毛在雜物堆裏呻吟,還有林玄粗重的喘息聲。
腰間的傷口在流血,溼熱的液體順着褲腰往下淌。肩膀的舊傷也因爲剛才的劇烈動作再次撕裂,劇痛一陣陣襲來。
但林玄顧不上這些。
他快步走到黃毛面前,一腳踩在他完好的那只手上。
“說,周文峰還讓你們做什麼?”
黃毛已經被嚇破了膽,涕淚橫流:“周、周少說……讓我們盯着你,看你去了哪兒,買了什麼……然後、然後找機會廢你一只手……”
“還有呢?”
“沒、沒了……真的沒了!”黃毛瘋狂搖頭,“周少說三天後親自來,讓我們先……先給你點教訓……”
林玄盯着他看了幾秒,確認沒說謊,才鬆開腳。
他從黃毛口袋裏摸出錢包,裏面大概有七八百現金,還有幾張銀行卡。林玄只拿了現金,然後把錢包扔回去。
“告訴周文峰,”他俯下身,聲音冰冷,“三天後,我等他。”
說完,林玄不再看黃毛,轉身快步離開小巷。
腰間的血還在流,必須盡快處理傷口。平安扣也掉在巷子裏了,但他現在不敢回去撿——剛才的動靜可能已經驚動了附近的人。
他捂着傷口,低着頭,混入古玩街的人群,迅速消失在街角。
巷子裏,黃毛掙扎着爬起來,看着昏迷的寸頭,還有地上那攤血跡,臉上寫滿了恐懼。
那個少年的眼神……太可怕了。
簡直不像人。
他哆哆嗦嗦地掏出手機,撥通了周文峰的號碼。
“周、周少……任務……失敗了……”
電話那頭沉默了幾秒,然後傳來周文峰陰冷的聲音:“廢物。把人帶回來,別驚動警察。”
“是、是……”
掛斷電話,黃毛看着空蕩蕩的巷口,打了個寒顫。
三天後……
那個怪物,真的會等周少上門嗎?
他不知道。
但他有種預感,三天後,可能會發生很可怕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