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的最後一天,凌晨三點,醫院打來電話。
容硯接起電話時,許寧剛從客臥沖出來,臉色慘白如紙。她甚至沒穿鞋,赤腳站在冰冷的大理石地板上,握着手機的手指不住發抖。
“我、我馬上來……”她的聲音破碎不堪。
容硯一把抓過外套和車鑰匙:“我開車。”
深夜的街道空曠,容硯把車開得飛快。許寧坐在副駕駛座上,緊緊攥着安全帶,眼睛死死盯着前方,嘴唇抿成一條蒼白的線。
他們趕到醫院時,走廊裏已經站了幾個醫生和護士。主治醫生走過來,面色沉重地搖了搖頭。
“許老先生走得很平靜。”
許寧的腳步踉蹌了一下。容硯扶住她,感覺到她整個人都在劇烈地顫抖。
她推開他的手,一步一步走向那扇半開的病房門。
容硯站在走廊裏,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門後。他沒有跟進去,因爲知道這個時候,她需要獨處的時間。
十分鍾,二十分鍾,半小時。
病房裏安靜得可怕。
終於,門開了。許寧走出來,臉色平靜得異常,只有微微紅腫的眼睛暴露了她剛剛哭過。
“他睡着了。”她輕聲說,像在自言自語,“他說有點累,想睡一會兒。”
容硯的心狠狠一揪。
“許寧……”
“手續要怎麼辦?”她打斷他,語氣機械,“死亡證明,殯儀館,墓地……這些,該怎麼辦?”
她問得那麼冷靜,那麼條理清晰,仿佛在討論別人的事。
但容硯看見,她垂在身側的手,指甲深深掐進掌心,留下月牙形的血痕。
“這些我來處理。”容硯握住她的手,感覺到那雙手冰冷僵硬,“你先回家休息。”
“不。”許寧抽回手,“我要在這裏。還有很多事……”
她的聲音越來越低,眼神開始渙散。
“許寧。”容硯扶住她的肩膀,強迫她看着自己,“聽我說,現在你需要休息。剩下的事,交給我,好嗎?”
許寧看着他,眼神空洞,像不認識他一樣。過了很久,她才輕輕點了點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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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來的三天,容硯處理了所有後事。
他選了城郊一處安靜的墓園,那裏有許寧母親的位置,許國強將合葬在旁邊。他親自確認葬禮的每一個細節,從花圈挽聯到葬禮音樂,一切都按照許寧可能喜歡的方式安排。
許寧全程很安靜。
她不哭,不鬧,只是安靜地坐在那裏,看着人們忙進忙出。偶爾有人來慰問,她會禮貌地點頭,說“謝謝”,然後繼續沉默。
容硯從未見過這樣的許寧。
那個會在陽台細心照料植物的許寧,那個會在燈下安靜畫畫的許寧,那個會在廚房煮一碗熱湯面的許寧,好像隨着許國強的離去,一起消失了。
留下的是一個空洞的軀殼。
葬禮那天,下着小雨。
許寧穿着一身黑衣,撐着黑傘,站在墓前。她沒有哭,只是靜靜看着墓碑上父母的名字,眼神遙遠得像在看另一個世界。
儀式結束後,賓客陸續離開。容硯陪着許寧站在墓前,雨絲細密,打溼了他們的肩頭。
“我媽走的時候,我爸說,他們只是換了個地方,繼續在一起。”許寧忽然開口,聲音很輕,像怕驚擾了什麼,“現在他們真的在一起了。”
她頓了頓,轉過頭看着容硯:“容硯,謝謝你這幾天做的一切。醫藥費,葬禮費……我會盡快還給你。”
這句話她說得平靜,卻像一把冰錐,狠狠刺進容硯心裏。
“許寧,”他握住她冰涼的手,“我們是夫妻。”
“是協議夫妻。”許寧糾正他,慢慢抽回手,“協議還有……”她算了算,“三十七天。”
三十七天。
容硯看着她平靜的臉,看着她眼裏那種近乎殘忍的清醒,突然意識到——許國強走了,這個世界上,再也沒有什麼能讓她留下來了。
沒有牽掛了。
沒有軟肋了。
她可以毫無負擔地離開,按照協議,走向她本來計劃好的未來。
一個沒有他的未來。
“許寧,”容硯的聲音有些發緊,“我們談談。”
“談什麼?”許寧看着他,眼神清澈得可怕,“談協議到期後的安排嗎?你放心,我會準時搬走,不會給你添任何麻煩。”
“我不是這個意思!”
“那是什麼意思?”許寧反問,語氣依然平靜,“容硯,我們之間,從一開始就說得很清楚。各取所需,三年爲期。現在我爸不在了,我唯一的需求也沒有了。這場交易,可以提前結束了。”
她說得那麼冷靜,那麼理智,仿佛在分析一樁已經完成的商業。
而容硯站在她面前,站在細密的雨幕裏,第一次感到徹骨的寒冷。
不是身體的冷。
是那種,無論你多麼努力想要靠近,對方都已經提前鎖上心門的冷。
“你一直……都是這麼想的?”容硯問,聲音沙啞。
“不然呢?”許寧笑了笑,那笑容蒼白而脆弱,“難道我要期待,一場始於交易的婚姻,會有什麼不一樣的結局嗎?”
她轉過身,看向父母的墓碑。
雨絲飄在她的側臉上,像眼淚,但她沒有哭。
“容硯,謝謝你這些子的照顧。”她輕聲說,“但夢該醒了。我們都該回到各自原本的位置。”
說完,她撐着傘,轉身離開。
腳步平穩,背影挺直,沒有回頭。
容硯站在原地,看着她漸行漸遠的背影,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意識到——
有些界限,不是你想跨越就能跨越的。
有些人,不是你想留住就能留住的。
尤其是當對方,從一開始就沒打算留下的時候。
雨越下越大。
墓碑上的水跡蜿蜒而下,像無聲的淚。
而容硯站在雨裏,渾身溼透,卻感覺不到冷。
因爲心裏,已經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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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雲水灣,許寧直接進了客臥,關上了門。
容硯站在客廳裏,看着這個曾經因爲她而變得溫暖的家,第一次覺得,它空曠得像座墳墓。
那些她添置的抱枕,她養的植物,她貼在冰箱上的便籤,她放在書桌上的素描本……每一樣東西都在,卻好像都已經失去了靈魂。
因爲賦予它們靈魂的那個人,已經準備離開。
深夜,容硯坐在書房裏,面前攤着那份婚前協議。
白紙黑字,條理清晰,將三年婚姻的權利義務劃分得一清二楚。
他當初籤得毫不猶豫,因爲覺得這只是一場交易,一場各取所需的。
現在他看着那些條款,每一個字都像在嘲笑他——嘲笑他居然會天真地以爲,感情可以像商業合同一樣,按計劃進行。
他想起許寧說“三十七天”時的表情。
想起她說“夢該醒了”時的平靜。
想起她這三年裏,那些安靜的付出,那些克制的回應,那些始終保持在安全線內的距離。
原來從始至終,清醒的那個人是她。
而他,才是那個在交易裏,不知不覺投入了真感情的傻瓜。
窗外的雨還在下。
容硯靠在椅背上,閉上眼睛。
距離協議到期,還有三十七天。
而他不知道,在這三十七天裏,他還能做什麼。
才能留住那個,已經決定離開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