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二十,協議到期的子,天氣晴朗得殘忍。
許寧起得很早。她把客臥收拾得淨淨,床單被套洗淨晾,書桌上的東西收進紙箱,陽台上那幾盆植物澆了最後一次水。
然後她拉着那個來時的二十寸行李箱,站在客廳中央,等着容硯下樓。
容硯其實一夜未眠。他聽見她在隔壁房間收拾的聲音,聽見她輕輕關上衣櫃門,聽見她在陽台澆水的細微水聲。每一個聲音都像在倒數,倒數他們最後共處的時間。
他下樓時,看見許寧已經準備好了。她穿着簡單的白色襯衫和牛仔褲,頭發扎成馬尾,素淨得像他們第一次見面時的樣子。
“早。”她說。
“早。”容硯的聲音有些啞。
兩人之間隔着一張茶幾的距離,卻像隔着一整個銀河。
許寧從包裏拿出一個信封,放在茶幾上:“這是這三年你爲我父親墊付的所有醫療費的明細和還款計劃。按照銀行利率計算,我會在五年內還清。另外……”
她又拿出一個絲絨盒子,是容硯送她的那支鋼筆:“這個太貴重了,我不能收。”
容硯看着那個盒子,心髒像被一只手緊緊攥住。
“許寧,”他開口,聲音澀,“我們一定要這樣嗎?”
許寧沉默了幾秒,然後抬起頭,看着他。陽光從落地窗照進來,在她眼裏跳躍,卻照不進深處。
“容硯,這三年,謝謝你。”她說,語氣平靜得像在念準備好的台詞,“謝謝你在我最難的時候伸出援手,謝謝你給了我父親最好的治療,也謝謝你……這三年裏的所有照顧。”
她頓了頓,聲音有極輕微的顫抖,但很快穩住:“我知道,你是個好人。如果不是因爲協議,我們可能會是……很好的朋友。”
只是朋友。
容硯的心沉了下去。
“但這三年,對我來說,就像一場夢。”許寧繼續說,目光看向窗外,“現在夢醒了,我們都該回到現實了。你繼續做你的容總,我繼續過我的普通生活。這才是……最合理的結局。”
她說得那麼冷靜,那麼清醒,清醒到讓容硯所有想說的話,都堵在喉嚨裏。
他想說:不是夢。
想說:我不想你走。
想說:我們可以重新開始,沒有協議,沒有交易,只是兩個普通人,從認識開始。
但他看着許寧平靜的臉,知道這些話,她不會信。
因爲這三年裏,他給她的,從一開始就是一份冰冷的協議。而現在,他忽然說這一切不是交易,誰會信呢?
連他自己都覺得可笑。
“你……有什麼打算?”容硯最終只是問。
“找到工作了。”許寧笑了笑,“一家少兒出版社,做科普圖書編輯。工資不高,但……是我喜歡的事。”
“住的地方呢?”
“租了個小公寓,離出版社很近。”許寧看了看手表,“搬家公司的車應該快到了。”
話音剛落,門鈴響了。
是搬家公司的人。許寧的東西不多,除了那個行李箱,就只有兩個紙箱——一箱書,一箱她的畫具和素描本。
工人們很快搬完了。客廳重新變得空曠,像三年前她剛來時的樣子。
許寧拉起行李箱的拉杆,走到玄關處,回頭看了一眼。
目光掠過客廳,掠過餐廳,掠過那盆還在陽台上綠意盎然的蕨類植物,最後落在容硯身上。
“那我走了。”她說。
容硯站在原地,手指在身側攥緊又鬆開。他想說“我送你”,想說“常聯系”,想說“保重”。
但最終,他只是點了點頭:“保重。”
許寧笑了笑,那笑容很淡,像晨霧,一碰就散。
然後她轉身,推開門,走了出去。
門輕輕合上,發出一聲輕微的“咔嗒”。
那聲音在安靜的客廳裏被無限放大,像某種終結的宣告。
容硯站在原地,很久沒有動。
陽光透過落地窗,在地板上投下明亮的光斑。灰塵在光線裏飛舞,像無數細碎的金粉。
而他站在這一室光明裏,第一次感到,什麼叫真正的失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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許寧的新生活平靜得像一潭深水。
她在少兒出版社附近租了個三十平米的小公寓,朝南,有個小陽台。她買了幾盆綠蘿和常春藤,放在陽台上,像在雲水灣時一樣。
工作是她喜歡的。編輯科普童書,爲孩子們挑選精美的圖,校對那些充滿童趣的文字。同事們都很友好,沒人知道她的過去,沒人用異樣的眼光看她。
她過上了真正“普通”的生活。
只是偶爾,在午休時路過寫字樓下的咖啡店,她會想起容硯喝咖啡不加糖的習慣。
只是偶爾,在雨天坐在窗邊改稿時,她會想起雲水灣落地窗前的雨聲。
只是偶爾,深夜失眠,她會拿出那支沒有還回去的鋼筆——臨走時,她還是把它悄悄留在了書房抽屜裏,沒有帶走,也沒有真的還給他。
她撫摸着筆身上蕨類植物的紋路,想起容硯送她這本那本與植物相關的禮物時的樣子,想起他說“給你”時簡短卻認真的語氣。
然後她會搖搖頭,把鋼筆收起來,告訴自己:都過去了。
夢醒了,就該回到現實。
可是爲什麼,現實裏,處處都是夢的餘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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容硯的生活,表面一切如常。
他依然每天去公司,開不完的會,籤不完的文件,見不完的客戶。所有人都說,容總還是那個容總,冷靜,果斷,雷厲風行。
只有秦朗知道,有些東西不一樣了。
容硯開始長時間地待在辦公室,很晚才回家。他開始拒絕所有社交活動,包括顧傾顏一次又一次的邀約。他開始……頻繁地“路過”城西那家少兒出版社所在的街區。
有一次,秦朗在車上忍不住問:“容總,如果……如果您真的放不下許小姐,爲什麼不試着聯系她?”
那時車正好停在紅燈前,對面就是許寧工作的出版社大樓。
容硯看着那棟普通的寫字樓,看了很久,直到綠燈亮起。
“她想要普通的生活。”他最終說,聲音很輕,“而我的出現,只會提醒她那些她想忘記的事。”
秦朗沉默了。
他知道容硯說得對。許寧這三年,一直活在“容太太”這個身份帶來的壓力和審視下。現在她終於自由了,終於可以做回普通的許寧。
而容硯的愛,對現在的她來說,可能不是禮物,而是負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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子一天天過去,夏天來了又走,秋天悄然而至。
十月的某一天,容硯難得準時下班。司機問去哪兒,他想了想,說:“隨便轉轉。”
車漫無目的地行駛在黃昏的街道上。經過一個公園時,容硯忽然說:“停車。”
他下車,走進公園。秋的傍晚,風很涼,銀杏葉已經開始泛黃。
然後他看見了許寧。
她坐在公園長椅上,身邊放着一個帆布袋,手裏拿着一本厚厚的稿子,正低頭認真看着。夕陽的餘暉落在她身上,給她鍍上一層溫柔的金邊。
她瘦了一些,但氣色很好。神情專注,嘴角有淡淡的、放鬆的笑意。
那是容硯很久沒見過的,真正輕鬆的許寧。
沒有壓力,沒有負擔,沒有“容太太”這個身份帶來的枷鎖。
他站在不遠處的樹下,看了很久,直到許寧合上稿子,抬起頭,活動了一下僵硬的脖子。
他們的目光,隔着十幾米的距離,在空中相遇。
許寧愣住了。
容硯也愣住了。
時間好像在這一刻靜止。秋風吹過,銀杏葉沙沙作響,像在低語。
許寧先反應過來。她站起身,猶豫了一下,然後朝他走來。
“好巧。”她說,聲音平靜。
“好巧。”容硯說,聲音有些澀。
兩人之間隔着一步的距離,像一道無形的屏障。
“你……怎麼會在這裏?”許寧問。
“路過。”容硯頓了頓,“你呢?在加班?”
“嗯,看稿子。家裏太小,出來透透氣。”許寧笑了笑,“這裏風景不錯。”
對話陷入短暫的沉默。秋風吹起許寧額前的碎發,她伸手攏了攏。
“你……”容硯開口,又停住。
他想問:你過得好嗎?想問你工作順利嗎?想問你……有沒有偶爾想起我?
但最終,他只是說:“天快黑了,早點回去吧。”
許寧點點頭:“好。”
她轉身,走回長椅邊,收拾好東西,背上帆布袋。走了幾步,她回過頭。
容硯還站在原地。
暮色漸濃,他的身影在昏暗的光線裏有些模糊。
許寧看了他幾秒,然後輕輕揮了揮手。
“再見。”她說。
“再見。”容硯說。
她轉身離開,背影漸漸消失在公園小徑的盡頭。
容硯站在原地,直到她的身影完全看不見,才緩緩轉過身。
秋風吹過,一片銀杏葉飄落,正好落在他肩頭。
他拿起那片葉子,金黃的,扇形,邊緣已經開始枯。
像某些已經逝去的東西。
美麗,但無法挽留。
他握着那片葉子,走出公園。
司機等在車邊,見他出來,爲他拉開車門。
“容總,回家嗎?”
容硯坐進車裏,看着窗外漸濃的夜色。
“嗯。”他說,“回家。”
車駛入車流,匯入這座城市的萬家燈火。
而容硯知道,那個他稱之爲“家”的地方,已經空了。
空了很久。
並且可能,會一直空下去。
因爲能夠填滿它的人,已經選擇了離開。
選擇了沒有他的,普通而自由的生活。
而他,除了尊重她的選擇,別無他法。
窗外,華燈初上。
城市依舊繁華,生活依舊繼續。
只是有些人的心裏,永遠缺了一塊。
再也無法填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