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月下旬,容城舉辦了一場大型書展。
許寧所在的出版社有個展位,展出他們最新的一套兒童自然科普叢書。作爲責任編輯,許寧被安排在周末的下午場做一個小型的讀者分享會。
她本可以推掉的——這不是她的分內事。但主編說:“小許,這套書你付出最多,孩子們肯定會喜歡你溫柔的講解。”
許寧想了想,答應了。
書展那天人很多。許寧穿着出版社統一的淺藍色工作衫,坐在小小的分享區,面前圍着一圈孩子和家長。她聲音不高,但清晰柔和,配合着手裏的繪本,講述着蒲公英種子如何隨風旅行。
“……每一顆種子,都會找到屬於自己的地方,然後生,發芽,長大。”她翻到最後一頁,畫面上是一大片蒲公英花田,“就像你們每個人,都會找到自己最喜歡的事,成爲自己想成爲的人。”
孩子們聽得專注,眼睛亮晶晶的。
分享會快結束時,許寧抬眼,目光不經意掃過人群外圍,然後定格。
容硯站在那裏。
他穿着深灰色的大衣,沒有打領帶,看起來比平時隨意。但那份與生俱來的氣場,還是讓他與周圍熙攘的人群格格不入。
他靜靜地站着,目光落在她身上,不知道已經看了多久。
許寧的心跳漏了一拍。
她很快收回視線,繼續微笑着回答孩子們的問題,但指尖微微發涼。
活動結束,孩子們散去。許寧低頭整理着桌上的繪本,感覺到有人走近。
她抬起頭,容硯已經站在展位前。
“講得很好。”他說。
“……謝謝。”許寧放下手裏的書,“你怎麼會來這裏?”
“路過。”容硯說,目光落在展位上的那套叢書上,“這套書,是你編輯的?”
“嗯。主要是負責文字和圖的統籌。”
容硯拿起一本,翻開。內頁的圖精美,文字簡潔而富有詩意。他認得出那種風格——像她的素描,像她說話的方式,安靜,細膩,有力量。
“很適合你。”他說。
許寧不知道該接什麼。她看了看時間:“我……我還要收拾展位。”
“我幫你。”
“不用了,我……”
“許寧。”容硯看着她,“讓我幫你。”
他的語氣平靜,但有種不容拒絕的堅持。
許寧沉默了幾秒,最終點了點頭。
兩人一起收拾展位上的樣書、宣傳冊和展示架。過程很安靜,只有書本碰撞的輕響。偶爾指尖相觸,許寧會迅速收回手,像被燙到一樣。
容硯看着她躲避的動作,眼神暗了暗,但什麼都沒說。
收拾完,已經是傍晚。書展即將閉館,人群開始散去。
“我送你回去。”容硯說。
“不用,我坐地鐵很方便。”
“許寧。”容硯叫她的名字,聲音低沉,“就當是……老朋友送你一程。”
老朋友。
這個詞讓許寧的心輕輕一顫。
她看着他,看着他眼裏那些她讀不懂也不想讀懂的情緒,最終妥協:“好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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車窗外,城市的燈火次第亮起。
車裏很安靜。許寧報了她公寓的地址,然後便靠在車窗邊,看着外面流動的街景。
“工作還順利嗎?”容硯問。
“嗯,挺好的。”
“住的地方呢?”
“也還好,雖然小,但很安靜。”
對話簡短而生疏,像兩個不太熟的熟人。
車子在一個紅燈前停下。容硯的手指在方向盤上輕輕敲擊,像在猶豫什麼。
“我……”他開口,又停住。
許寧轉過頭看他。
“我前兩天,去看了你父親。”容硯說,聲音很輕,“墓前很淨,花也很新鮮。”
許寧愣住了。
“你去……看我爸?”
“嗯。”容硯看着前方,“偶爾路過,會去看看。”
許寧的喉嚨有些發緊。她沒有想過,容硯會去做這些事。在她離開後,在他們已經解除協議後。
“謝謝。”她最終只是說。
“不用謝。”容硯頓了頓,“許寧,我們……”
“我到了。”許寧打斷他,指着前面一棟老式居民樓,“就停這裏吧。”
車在路邊停下。
許寧解開安全帶,推開車門:“謝謝你送我。”
“許寧。”容硯叫住她。
她停在車邊,沒有回頭。
“如果……”容硯的聲音在夜色裏有些模糊,“如果你需要任何幫助,隨時可以找我。”
許寧沉默了很久,然後輕輕點了點頭。
“好。”她說,“那我走了。再見。”
“再見。”
她關上車門,快步走向那棟居民樓,沒有回頭。
容硯坐在車裏,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樓道口,然後那扇窗的燈亮了起來。
暖黃的燈光,在夜色裏像一顆遙遠的星。
他看了很久,直到那盞燈熄滅,才緩緩發動車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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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夜之後,容硯開始頻繁地“路過”許寧的生活。
有時是她在公園看稿子的傍晚,他會“正好”在附近散步。
有時是她下班常去的那家小面館,他會“剛好”也在那裏吃飯。
每次都是短暫的相遇,幾句簡單的寒暄,然後各自離開。
許寧知道這不是巧合。但她沒有戳破,只是保持着禮貌而疏離的態度。
直到十二月初的一個雨夜。
那天許寧加班到很晚,從出版社出來時,雨下得正大。她沒有帶傘,站在屋檐下,看着瓢潑的雨幕,猶豫着要不要沖進雨裏。
然後她看見一輛熟悉的車,緩緩停在路邊。
車窗降下,容硯的臉出現在雨幕後面。
“上車。”他說。
這次許寧沒有拒絕。她拉開車門坐進去,身上已經被雨打溼了一些。
容硯遞過來一條淨的毛巾:“擦擦。”
“謝謝。”許寧接過毛巾,擦了擦頭發和臉。
車裏開着暖氣,驅散了雨夜的寒意。許寧看着窗外模糊的街景,忽然問:“容硯,你爲什麼……總是出現在我附近?”
這個問題問得直接。
容硯握着方向盤的手指緊了緊。
“我不知道。”他坦白地說,聲音在雨聲的襯托下顯得有些低沉,“我只是……想看看你過得好不好。”
許寧的心輕輕一顫。
“我過得很好。”她說,語氣平靜,“普通,但很好。”
“我知道。”容硯看着前方被雨刷來回掃蕩的擋風玻璃,“我看得出來。”
對話停頓。只有雨聲和引擎聲在車廂裏回蕩。
“許寧,”容硯再次開口,這次聲音更輕,“如果我說……我後悔了,你會不會覺得我很可笑?”
許寧的身體僵住了。
“後悔什麼?”她問,聲音有些發緊。
“後悔用一份協議,開始了我們的關系。”容硯說,每個字都說得很慢,像在斟酌,“後悔在那三年裏,沒有早點意識到……你對我來說,不僅僅是協議上的一個名字。”
雨越下越大,敲打着車窗,像密集的心跳。
許寧握緊了手裏的毛巾,指尖因爲用力而發白。
“容硯,”她開口,聲音有些發抖,“別說這些。”
“爲什麼?”
“因爲……”許寧轉過頭,看着他被雨水模糊的側臉,“因爲已經過去了。我們說好了,好聚好散。現在這樣……很好。”
“真的很好嗎?”容硯也轉過頭,看着她,“對你來說,也許很好。但對我來說……”
他停住了,沒說完。
但許寧聽懂了。
對她來說,是解脫,是回歸正常生活。
對他來說,是失去,是復一的懷念。
這個認知讓她的心像被什麼揪緊了。
“容硯,”她輕聲說,“我們不是一個世界的人。協議結束了,我們都該回到各自的世界裏。這才是……對所有人都好的結局。”
“如果我不想回到原來的世界呢?”容硯問,“如果我想……走進你的世界呢?”
這句話說得太直接,太。
許寧愣住了。
她看着容硯,看着雨水在他身後的車窗上蜿蜒而下,看着他在昏暗光線裏顯得格外認真的眼睛。
有那麼一瞬間,她幾乎要心軟。
但理智很快占了上風。
“我的世界很小,很普通。”她說,聲音恢復了平靜,“容不下你這樣的人。”
“我可以學着適應。”
“何必呢?”許寧苦笑,“你有你的生活,你的責任,你的世界。何必勉強自己,來適應一個本不合適的圈子?”
“因爲那個人是你。”容硯說,一字一句,“因爲是你,所以值得。”
這句話像一顆石子,投入許寧平靜的心湖,激起層層漣漪。
她看着他,久久說不出話。
車停在了她公寓樓下。
雨還在下,淅淅瀝瀝,像無盡的嘆息。
“我到了。”許寧最終只是說,推開車門。
“許寧。”容硯叫住她。
她停在雨中,雨絲打溼了她的肩頭。
“我不會你做任何決定。”容硯看着她,眼神在雨夜裏顯得格外深邃,“我只想讓你知道——對我來說,那三年不是協議,不是交易。是……我人生中,最真實、最溫暖的三年。”
他頓了頓:“而你,是我唯一後悔沒有好好珍惜的人。”
說完,他升上車窗,車子緩緩駛離,消失在雨幕中。
許寧站在原地,雨水打溼了她的頭發,她的臉,她的衣服。
但她感覺不到冷。
只覺得心裏,有什麼東西,正在緩慢地、不可逆轉地崩塌。
那些她辛苦築起的防線,那些她反復提醒自己的“協議”“交易”“各取所需”,在容硯那句“最真實、最溫暖的三年”面前,顯得如此蒼白無力。
因爲她知道,他說的是真的。
那三年,對她來說,又何嚐不是如此?
只是她不敢承認。
不敢承認,在那些安靜的相處裏,在那些看似義務的細節裏,她的心,也早已經偏離了最初的軌道。
只是她一直在逃避。
逃避感情,逃避可能,逃避那個會讓她失控的未來。
雨越下越大。
許寧抬起頭,讓雨水沖刷着臉。
分不清臉上是雨,還是淚。
她只知道,有些東西,一旦開始鬆動,就再也回不去了。
就像那盆她留在雲水灣的蕨類植物。
一旦開始生長,就無法假裝,它從未存在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