容硯的“後悔”沒有停留在言語上。
他開始真正試圖走進許寧的世界,以一種笨拙卻真誠的方式。
比如,他會在周末早晨,“剛好”出現在許寧常去的菜市場附近,然後“順路”送她回家。他會記得她說過出版社最近在策劃一套關於城市鳥類的童書,於是托人找來了大量絕版的觀鳥圖鑑和資料,用最樸素的牛皮紙袋裝着,放在她公寓樓下信箱旁,不留名字。
許寧收到那些資料時,指尖在粗糙的紙袋上停留了很久。她翻開圖鑑,裏面甚至有手寫的備注,字跡凌厲,是容硯的。他圈出了容城本地常見的幾種鳥類,在旁邊標注了習性、出現的公園和季節。
非常用心,毫無商業價值,純粹只是因爲她可能需要。
她沒法退回去,因爲這只是一份“資料”。她也沒法若無其事地收下,因爲知道這背後藏着什麼。
最終,她把資料收了起來,沒有發消息道謝,也沒有退回。
容硯把這當作一種默許,一種微弱的信號。他開始更頻繁地出現在她生活的邊緣,保持着一段安全的觀察距離,像一個小心翼翼的靠近者。
他不再說“後悔”,不再提感情,只是安靜地存在着,用行動證明他的“路過”和“順手”並非偶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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打破這種微妙平衡的,是顧傾顏。
十二月中旬,顧傾顏從巴黎回來。落地當天,她就從圈內好友那裏聽說了容硯這半年來的“反常”——推掉所有聯誼性質的社交,頻繁獨自出現在城西某個普通街區,甚至有人看見他在一家老式面館門口等位。
“他在追人?”顧傾顏捏着紅酒杯的手指收緊,面上依然維持着得體的微笑,“什麼樣的人?”
朋友語焉不詳,只說:“好像是個普通人,在出版社工作,姓許。”
顧傾顏幾乎瞬間就明白了。
許寧。那個她從未放在眼裏、以爲三年期滿就會自動消失的“協議妻子”。
她竟然還在。而且,竟然讓容硯念念不忘。
顧傾顏放下酒杯,撥通了容硯的電話。響了七聲,就在她以爲不會接通時,那邊傳來了容硯平靜的聲音:“喂。”
“容硯,我回來了。”顧傾顏語氣輕快,“晚上有空嗎?我在‘雲境’訂了位子,有些從巴黎帶回來的東西想給你。”
“抱歉,晚上有安排。”容硯的拒絕脆利落。
“什麼安排比老朋友接風還重要?”顧傾顏半開玩笑半試探,“該不會……真有情況了?”
電話那頭沉默了兩秒。
“顧傾顏,”容硯的聲音沒什麼情緒,“我的私事,似乎不需要向你報備。”
“當然不需要。”顧傾顏笑了,笑意卻未達眼底,“只是作爲朋友,關心一下。對了,聽說許小姐……好像還沒離開容城?你們還有聯系?”
這個問題問得直接而銳利。
容硯的語氣冷了下來:“這與你無關。”
“容硯,”顧傾顏放軟了聲音,“我們認識這麼多年了,我只是不希望你被一些……別有所圖的人蒙蔽。有些人,表面清高,心裏算盤打得比誰都精。協議結束了還不走,無非是……”
“顧傾顏。”容硯打斷她,聲音裏帶着警告,“注意你的措辭。另外,以後我的事,不必費心打聽。”
電話被掛斷了。
顧傾顏聽着忙音,臉色一點點沉下來。她盯着手機屏幕,許久,撥通了另一個號碼。
“幫我查個人。許寧,現在的工作地址,住址,常活動軌跡。要詳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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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周後,顧傾顏出現在了許寧工作的出版社樓下。
那天下午,許寧剛結束一個內部選題會,抱着資料走出大樓,就看見一輛白色的跑車停在路邊。車窗降下,露出一張精致卻帶着明顯審視意味的臉。
“許小姐,方便聊幾句嗎?”顧傾顏摘下墨鏡,微笑,“關於容硯。”
許寧的腳步頓住了。她看着顧傾顏,看着她眼裏那種居高臨下的打量,忽然覺得疲憊。
該來的總會來。她早就知道,自己那三年“容太太”的身份,即使卸任了,也依然會帶來餘震。
“前面有家咖啡館。”許寧平靜地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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咖啡館裏,顧傾顏點了手沖瑰夏,許寧只要了杯檸檬水。
“許小姐離開雲水灣後,氣色倒是不錯。”顧傾顏攪拌着咖啡,語氣隨意,“看來普通生活更適合你。”
“顧小姐想聊什麼,請直說吧。”許寧沒有接她的話茬。
顧傾顏放下勺子,身體微微前傾:“好,那我直說了。許小姐,你和容硯的協議已經結束了,按理說,你們之間不應該再有交集。但我最近聽到一些風聲,說容硯經常出現在你附近。”
她頓了頓,觀察着許寧的表情:“我不知道你是怎麼想的,但我想提醒你——容硯這個人,念舊,重責任。他或許會因爲過去的協議,對你有些愧疚,或者……殘留一些習慣性的照顧。但這不代表什麼。希望你不要誤會,更不要利用他的這份責任心,去索取不該要的東西。”
話說得很明白,也很傷人。
許寧握着水杯,指尖冰涼。她抬起眼,看着顧傾顏:“顧小姐,我想你誤會了。第一,我沒有向容硯索取任何東西。第二,我和他之間現在沒有任何協議關系。第三……”
她停頓了一下,聲音很輕,卻很清晰:“如果你擔心的是我和他之間會產生什麼不該有的感情,那麼大可不必。我比任何人都清楚,我和他不是一個世界的人。過去不是,現在不是,未來也不會是。”
顧傾顏微微挑眉:“既然如此,爲什麼他還會出現在你生活裏?”
“這個問題,你應該去問他,而不是我。”許寧站起身,“顧小姐,如果沒有其他事,我先走了。我還有很多工作。”
她拿出錢包,抽出幾張紙幣放在桌上:“你的咖啡,我請了。就當是……謝謝你當年在酒會上給我的‘提醒’,讓我時刻記得自己的位置。”
說完,她轉身離開,背影挺直,沒有一絲猶豫。
顧傾顏坐在原地,看着許寧離開的方向,又看了看桌上的紙幣,臉色變了又變。
她拿起手機,給容硯發了條信息:“我今天見到許寧了。她好像……和我想的不太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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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晚上,容硯去了許寧的公寓樓下。
他沒有上去,只是站在那棵光禿禿的銀杏樹下,仰頭看着那扇亮着燈的窗戶。
他知道顧傾顏去找了許寧。他知道那些話會有多傷人。他知道許寧現在最不想見的人,可能就是自己。
但他還是來了。
因爲他放不下。
手機震動,是許寧發來的消息,只有一句話:“請你,也請你的朋友,不要再打擾我的生活了。我真的很累了。”
每個字都像針,扎在容硯心上。
他回復:“對不起。不會了。”
發送完,他在樹下站了很久,直到那盞燈熄滅,才轉身離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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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容硯去找了顧傾顏。
在他常去的那家私人會所,顧傾顏正在花,見他進來,臉上露出笑容:“今天怎麼有空……”
“顧傾顏。”容硯打斷她,語氣是前所未有的冷峻,“我希望這是第一次,也是最後一次。”
顧傾顏的笑容僵在臉上:“什麼意思?”
“你去找許寧,說了什麼,你自己清楚。”容硯在她對面坐下,目光銳利如刀,“我最後一次明確告訴你——許寧不是你可以隨意評判、隨意打擾的人。她和我之間的事,輪不到任何人手,包括你。”
“容硯,我只是……”
“你只是什麼?”容硯反問,“只是以‘朋友’的身份,去警告她離我遠點?還是只是覺得,她配不上我,配不上容家?”
顧傾顏的臉色白了。
“我認識你二十多年,顧傾顏。”容硯的聲音低下來,卻更沉,“我知道你在想什麼。但我要告訴你——感情不是商業聯姻,不是門當戶對。它沒有任何道理,沒有任何規則。它發生了,就是發生了。”
他站起身,居高臨下地看着她:“許寧是我唯一想共度餘生的人。以前我沒意識到,現在我知道了。所以,無論是誰,以什麼名義,如果再試圖傷害她,擾她,那就是與我爲敵。你明白嗎?”
顧傾顏看着他,看着他眼裏的堅決和不容置疑,第一次真正意識到——她輸了。
不是輸給許寧,是輸給容硯心裏那份她從未得到過的、毫無保留的認定。
“我明白了。”她最終說,聲音有些啞,“抱歉,是我越界了。”
容硯點了點頭,沒再說什麼,轉身離開。
走到門口時,他停住腳步,沒有回頭:“還有,我們從來就不是青梅竹馬。只是認識得比較早而已。以後,也請保持適當的距離。”
門輕輕合上。
顧傾顏站在原地,看着桌上到一半的花,忽然覺得一切都索然無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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容硯沒有再去“偶遇”許寧。
他遵守了承諾,不再打擾她的生活。但他也沒有放棄。
他開始用一種更沉默、更長久的方式,去等待。
他注銷了那張籤過婚前協議的銀行卡,重新開了一個賬戶,把許寧可能需要的、她父親後續可能產生的所有費用都預存了進去,然後通過律師,用最合法、最不給她壓力的方式,將這筆錢和一份完全淨的財產證明,轉到了她名下。
附言只有一句:“這是你應得的,與協議無關,與我無關。請務必收下,讓我心安。”
他收購了許寧所在出版社的一部分股份,成爲不參與經營的小股東。唯一的條件是,不得涉編輯部的獨立運作,尤其是自然科普圖書線的選題。
他仍然會去許國強夫婦的墓前,帶着新鮮的花,安靜地站一會兒,然後離開。
他做了所有他能想到的、不打擾她卻又能爲她鋪平前路的事。
然後,他開始了漫長的等待。
等待一個也許永遠不會到來的轉機。
等待那個曾經被他用一紙協議推開的人,在某一天,或許願意回頭看他一眼。
他知道這很自私,很徒勞。
但他別無選擇。
因爲有些人的存在,就像呼吸。擁有時不覺得,失去後才知道,那是生命本身。
窗外的銀杏葉已經落盡,冬天真正來臨了。
容硯站在雲水灣空蕩的客廳裏,看着陽台上那盆依然翠綠的蕨類植物——許寧唯一沒有帶走、他也堅決不讓任何人碰的舊物。
它在無人精心照料的情況下,依然活着,甚至長出了新葉。
安靜,頑強,像它的主人。
容硯輕輕碰了碰那舒展的葉片。
“我會等你,”他輕聲說,像在自言自語,“等到你願意相信,我不是因爲協議,不是因爲責任,不是因爲任何別的東西。”
“只是因爲,那個人是你。”
夜色漸深,城市燈火如星。
有些等待,才剛剛開始。
而有些答案,需要時間,才能慢慢浮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