容硯的“等待”是寂靜的,卻帶着不容忽視的存在感。
他不再“偶遇”許寧,但許寧的生活裏,處處是他的影子——出版社新到了一批珍貴的絕版資料,是“匿名捐贈者”定向贈予自然科普編輯室的;公寓樓下那盞壞了半年沒人修的路燈,突然在一個周末被更換一新;甚至她常去的那個菜市場,環境也被悄悄整頓過,管理更規範了。
許寧不是傻瓜。她知道這些都是誰的手筆。他像一陣沉默的風,繞開她,卻拂過她生活的每個角落,用最笨拙的方式,證明着他的“不打擾”和“放不下”。
這讓她心煩意亂。
更讓她心煩意亂的,是顧傾顏。
自從上次咖啡館談話後,顧傾顏表面上銷聲匿跡了。但那些流言卻開始像暗流一樣,在某個看不見的圈層裏涌動。許寧偶爾能從出版社一些消息靈通的同事口中,聽到些只言片語——“聽說容總那位前妻,拿了筆天文數字才肯走”、“顧大小姐最近心情不太好,好像跟容總有關”、“有些人啊,看着清高,手段厲害着呢”。
這些話像細小的沙子,無孔不入,磨得人心煩。許寧沒法解釋,也不想解釋。她只是更沉默,更少交際,將自己更深地埋進工作裏。
---
十二月底,出版社年會。
爲了提振士氣,今年年會破例在一家星級酒店舉辦。許寧本不想參加,但主編親自邀請,說她是新的大功臣,不好缺席。
年會很熱鬧。許寧選了個角落的位置,安靜地吃飯,看同事們表演節目。氣氛正酣時,大廳的門被推開,幾個人走了進來。
爲首的是社長,他身邊跟着的,赫然是顧傾顏。
社長熱情地介紹:“各位同仁,給大家介紹一下,這位是顧傾顏小姐,我們出版社重要的夥伴,也是我們明年藝術圖書線的主要贊助方!顧小姐今天特意來感受一下我們出版社的氛圍,大家歡迎!”
掌聲響起。顧傾顏微笑着向衆人點頭致意,目光不着痕跡地掃過全場,最後落在許寧身上。
許寧低下頭,端起水杯。
接下來的環節,社長和幾位領導陪着顧傾顏逐桌敬酒。走到許寧這一桌時,社長特意介紹:“顧小姐,這位是我們自然科普編輯室的骨,許寧。她負責的那套《小小自然觀察家》銷量和口碑都非常好!”
顧傾顏笑容不變,朝許寧舉了舉杯:“許編輯,久仰。那套書我侄女很喜歡,看來許編輯很懂孩子的心。”
話說得客氣,但眼神裏的審視和那種居高臨下的姿態,讓許寧如坐針氈。
“顧小姐過獎了。”許寧端起果汁,客氣地回應。
“聽說許編輯之前在……別的地方工作?”顧傾顏狀似隨意地問,“看許編輯的氣質,不太像一直做童書的。”
這話問得微妙。桌上其他同事好奇地看過來。
許寧握緊了杯子:“我一直做編輯工作,只是之前的方向不同。”
“哦?是嗎?”顧傾顏笑了笑,沒再追問,轉而去和社長說話了。
但那一瞬間的微妙氣氛,已經讓桌上的同事察覺到了異樣。
顧傾顏離開後,有同事小聲問:“許寧,你認識那位顧小姐?她好像對你挺關注的。”
“不認識。”許寧搖頭,“可能是對書感興趣吧。”
她沒再解釋,但心裏清楚,顧傾顏是故意的。她要在她的新環境裏,重新提醒她那個“過去”,提醒她和容硯、和那個世界曾經的聯系,讓她永遠無法真正擺脫。
---
年會後半段,許寧覺得悶,借口去洗手間,離開了宴會廳。
她走到酒店大堂的休息區,坐在靠窗的沙發上,看着外面閃爍的霓虹,深深吸了口氣。
“不舒服?”一個熟悉的聲音在身後響起。
許寧渾身一僵,回過頭,看見容硯站在那裏。他穿着深色大衣,像是剛從外面進來,身上帶着冬夜的寒氣。
“你……你怎麼在這裏?”許寧有些慌亂地站起身。
“和客戶在這裏談事情。”容硯看着她蒼白的臉,“你臉色不好。”
“我沒事。”許寧下意識地後退一步,拉開距離,“年會有點悶,出來透透氣。”
容硯的目光落在她身上,帶着明顯的擔憂:“我聽說……顧傾顏今晚也來了。”
許寧的心一沉。原來他知道。
“她是出版社的贊助方,來參加年會很正常。”她盡量讓聲音平靜。
“她爲難你了?”
“沒有。”許寧搖頭,“只是正常的社交。”
容硯沉默地看着她,眼神復雜。他知道許寧在說謊,但他也知道,他沒有立場追問。
“許寧,”他向前走了一步,聲音壓低,“如果她……或者任何人,因爲我的原因,讓你感到困擾,我可以……”
“容硯。”許寧打斷他,抬起頭,直視他的眼睛,“我們之間,已經結束了。你的朋友,你的世界,都和我沒有關系了。請你,也請你轉告顧小姐,不要再把我扯進你們的生活裏。我只想過平靜的子,就這麼難嗎?”
她的聲音有些發抖,帶着壓抑的委屈和憤怒。
容硯的心髒像被狠狠攥住。他想說對不起,想說這一切都是他的錯,想說他會處理好所有事。
但許寧沒給他機會。
“我該回去了。”她轉身要走。
“許寧!”容硯拉住她的手腕。
那只手很涼。許寧顫抖了一下,想甩開,但他握得很緊。
“放手。”她說,聲音很冷。
容硯看着她眼裏明顯的抗拒和疏離,手指慢慢鬆開。
許寧收回手,頭也不回地走向電梯間。
容硯站在原地,看着她消失在電梯門後,然後緩緩轉過頭,看向宴會廳的方向,眼神一點點冷了下來。
---
第二天,顧傾顏接到了一個來自容氏法務部的電話。
“顧小姐,容總委托我們正式告知您:鑑於您近期的某些行爲,可能對他人造成了不必要的困擾,容總建議您,在商業之外,保持適當的社交距離。另外,關於您對容氏前員工許寧女士的一些不實傳言,我們已經做了證據保全。如果再有類似情況發生,影響到許女士的正常生活和名譽,我們將不得不采取法律措施。”
電話掛斷後,顧傾顏氣得摔了手機。
她沒想到,容硯會爲了許寧,做到這一步。正式的法務告知,證據保全,這已經不是警告,這是裸的威脅和劃清界限。
她更沒想到的是,下午,容老爺子親自給她父親打了電話。
具體說了什麼沒人知道,但當晚,顧傾顏就被父親叫回老宅,嚴肅告誡:“容硯那邊,你徹底死了心。容家老爺子把話說明白了,許寧那孩子,他們認。你如果再做什麼小動作,影響的不只是你和容硯的關系,是顧家和容家幾十年的交情!”
顧傾顏臉色慘白。她知道,自己徹底輸了。不是輸給許寧,是輸給了容硯的決心,和容家明確的態度。
---
這場風波,許寧並不知情。她只是發現,那些若有若無的流言,一夜之間消失了。世界重新變得安靜。
而容硯,也似乎真的從她的生活中徹底淡出了。
只是,在每個加班的深夜,當她走出出版社大樓,總會看見馬路對面停着一輛黑色的車。車裏沒有燈,但她知道,那是容硯。
他不再上前,不再說話,只是遠遠地、沉默地守在那裏,直到她安全回到公寓,樓上的燈亮起,那輛車才會悄然離開。
像一個固執的守護者,守着一個不可能回頭的背影。
許寧站在窗前,看着樓下那輛車緩緩駛離,指尖貼在冰涼的玻璃上。
她想起他拉她手腕時,掌心滾燙的溫度。想起他說“如果她讓你困擾”時,眼裏的心疼和堅決。想起過去三年裏,那些他笨拙卻真誠的靠近。
她知道,容硯是認真的。比協議更認真,比交易更真心。
但她不敢回頭。
因爲回頭,意味着要再次踏入那個復雜的世界,要面對那些審視的目光,要賭上自己好不容易重建的平靜生活。
更要賭上,一顆已經不敢再輕易交付的心。
窗外的冬夜,寂靜而漫長。
遠處,那輛車的尾燈,在拐角處閃爍了一下,然後徹底消失不見。
像某個無聲的告別,也像某個固執的等待的開端。
許寧拉上窗簾,將自己隔絕在溫暖的燈光裏。
而城市的另一頭,容硯坐在雲水灣空蕩的客廳裏,看着手機上秦朗發來的消息:“許小姐已安全到家。”
他回復:“知道了。”
然後放下手機,看向陽台上那盆在冬夜裏依然翠綠的蕨類植物。
它的新葉又長大了一些,在燈光下舒展着柔軟的弧度。
像某種無聲的希望,在寂靜中,緩慢生長。
容硯知道,等待會很漫長,也許永遠沒有結果。
但他願意等。
因爲有些人,一旦遇見,其他人就都成了將就。
而他,不願將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