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聲音近了。
沉重,拖沓,像是溼透的皮革在粗糲的砂石上摩擦。其間夾雜着斷續的嘶嘶聲,並非蛇類的吐信,更像是什麼東西從破損的喉嚨裏擠壓出的氣音,帶着毫不掩飾的貪婪與惡意。陰冷腥臭的氣息如同實質的水,一波波涌入洞口,篝火的暖意被迅速驅散,楚星河只覺得在外的皮膚瞬間爬滿雞皮疙瘩,呼吸都變得困難。
他蜷縮在岩洞深處,背靠冰冷的石壁,眼睛瞪得老大,一瞬不瞬地盯着洞口那道淡青色的身影。
林婉兒按着劍柄,靜立不動。火光在她身後搖曳,將她的影子拉長,投在洞壁上,顯得異常單薄,卻又奇異地穩如山嶽。洞外的黑暗濃稠如墨,那聲音的來源始終隱藏在視野之外,只有越來越近的壓迫感,和那股幾乎讓人作嘔的腥臭。
忽然,嘶嘶聲變得急促,拖沓的腳步聲猛地加快!
一道黑影,龐大到幾乎堵住大半個洞口,裹挾着令人窒息的惡風,猛地撲了進來!楚星河的心髒幾乎停跳,他終於看清了那東西的輪廓——那並非任何他認知中的野獸,更像是一團扭曲的、不斷蠕動膨脹的暗影,表面布滿溼滑粘膩的紋路,數條長短不一、末端尖銳的觸須般的肢體在空氣中狂亂揮舞,一只占據了頭顱大半的、渾濁的黃色獨眼,正死死鎖定林婉兒,瞳孔深處是純粹的混亂與飢渴。
凶煞!這就是林婉兒所說的,夜間遊蕩的凶煞之物!
“孽畜!”林婉兒清叱一聲,不見她如何動作,長劍已然出鞘。
嗆啷!
清越的劍鳴在狹小的岩洞中激蕩,壓過了那怪物的嘶吼。一道清冷的、宛如月華般的劍光驟然亮起,並非多麼璀璨奪目,卻帶着一種斬破虛妄的銳利,直刺那團扭曲暗影的核心——那只渾濁的獨眼。
怪物發出一聲刺耳的尖嘯,揮舞的數條觸須瘋狂卷向劍光和林婉兒,帶起淒厲的破空聲。那些觸須看似柔軟,劃過洞壁岩石時,竟留下深刻的凹痕,石屑紛飛。
楚星河看得心驚膽戰,這就是修仙者的力量?不,這少女看起來如此年輕,這一劍的威勢,卻遠超他看過的任何特效電影!
林婉兒的身影在觸須交織的網中顯得格外靈巧,她步法輕盈奇詭,每每於間不容發之際閃避開來,手中長劍揮灑,月華般的劍光縱橫切割。劍鋒與觸須碰撞,竟發出金鐵交擊般的錚鳴,濺起星星點點的、暗綠色的粘稠液體。那液體落地,嗤嗤作響,將岩石腐蝕出小坑。
戰鬥快得超出楚星河的動態視覺。他只看到青影與扭曲的黑影糾纏,劍光與觸須碰撞,腥臭的氣味混合着某種焦糊味彌漫開來。怪物狂暴,力量駭人,每一次撲擊都讓岩洞微微震顫,但林婉兒總能在最危險的時刻,以毫厘之差避開,並以精準狠辣的反擊在怪物身上增添傷口。
她的劍法,與其說是搏,更像是一種……清理?帶着一種漠然的、高效的韻律。
幾個呼吸間,怪物身上已被切開數道深深的傷口,流淌出更多暗綠液體。它似乎被激怒了,獨眼驟然亮起詭異的黃光,整個軀體猛地膨脹一圈,速度暴增,一條最粗壯的觸須以雷霆萬鈞之勢,橫掃向林婉兒腰間,封死了她所有閃避角度!
楚星河下意識地屏住呼吸,拳頭捏緊。
就在這千鈞一發之際,林婉兒忽然棄了靈動的身法,足尖一點,不退反進,整個人如同沒有重量般順着觸須橫掃的勢頭飄起,同時手中長劍清光大盛,劍尖嗡鳴,帶着一往無前的氣勢,化作一道筆直的、凝練到極致的流光,直貫入那渾濁的黃色獨眼!
“噗嗤!”
令人牙酸的穿透聲響起。怪物的尖嘯戛然而止,膨脹的軀體驟然僵住,隨即劇烈地抽搐起來。暗綠色的汁液從眼眶和傷口處狂噴而出。
林婉兒早已抽劍飄然後退,輕盈落地,衣裙上甚至沒沾染多少污穢。她手腕一抖,甩去劍身上粘稠的液體,還劍入鞘,動作流暢自然,仿佛只是做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那怪物龐大的軀體轟然倒地,抽搐幾下後,迅速化爲一股濃烈的黑煙,伴隨着更加刺鼻的惡臭,黑煙散去,地上只留下一小灘不斷腐蝕岩石的暗綠痕跡,以及幾塊焦黑如炭、形狀不規則的硬塊。
洞內重新安靜下來,只有篝火燃燒的噼啪聲,以及楚星河自己粗重的心跳和喘息聲。
他呆呆地看着那灘痕跡,又看向收劍而立、氣息只是略微急促了一瞬便恢復平穩的林婉兒,大腦一片空白。剛才那短暫卻凶險萬分的戰鬥,徹底粉碎了他心中最後一絲僥幸。這不是遊戲,不是夢境,這是一個真實的、弱肉強食、充斥着超自然危險的世界。而救了他的這個少女,擁有着他無法想象的力量。
林婉兒轉過身,看向還縮在角落的楚星河,臉上依舊沒什麼表情,只是微微皺了皺眉:“被嚇到了?”
楚星河張了張嘴,發現自己喉嚨澀得厲害,半晌才找回自己的聲音:“沒……沒事。林姑娘,你……你真厲害。”這句話發自肺腑。
“不過是未開靈智的低階地瘴穢妖,仗着些許污穢之力和皮糙肉厚罷了。”林婉兒語氣平淡,走到火堆旁坐下,拿起水囊喝了一口,“墜龍淵煞氣鬱結,滋生此類穢物不少。後若獨自在外,夜間需格外小心,盡量尋有靈氣庇護或陽氣充足之地落腳。”
楚星河慢慢挪動有些發軟的身體,也坐回原處,忍不住問道:“林姑娘,剛才你用的就是……靈力嗎?”
林婉兒看了他一眼,點了點頭:“是。引天地靈氣入體,煉化爲己用,是爲靈力。方才那式‘破邪’,需以靈力灌注劍鋒,方可斬破其穢氣防護,傷及本源。”她頓了頓,目光在楚星河身上掃過,“你體內空空蕩蕩,經脈淤塞,確是無法修煉的凡體。能從那虛空裂隙中活下來,實屬異數。”
再次聽到“凡體”、“無法修煉”的評價,楚星河心中不免一沉。在這個世界,不能修煉意味着什麼,他用腳趾頭都能想到。但他沒有氣餒,反而追問道:“林姑娘,難道……就真的沒有任何辦法嗎?有沒有什麼丹藥,或者別的……”
“大道五十,天衍四九,人遁其一。世間無絕對之事。”林婉兒打斷他,聲音依舊清冷,“但以凡體起步,難如登天。所需機緣、資源,非你能想象。更何況……”她似乎想到了什麼,眼中掠過一絲極淡的、楚星河看不懂的情緒,“你的體質,似乎有些特別。並非簡單的經脈堵塞,更像是一種……沉寂。或者說,封印。”
封印?楚星河一愣。
林婉兒卻沒有再解釋的意思,閉上眼:“休息吧。此地穢氣已被驚散,短時內應無其他邪物靠近。明還需尋找‘幽曇花’。”
楚星河滿腹疑問,但見林婉兒已不再說話,只好壓下心思。他重新靠回石壁,目光卻不由自主地落在那灘正在緩慢消失的暗綠痕跡上。
凶煞的襲擊,神秘的力量,無法修煉的體質,還有林婉兒口中那語焉不詳的“封印”……這個世界,遠比他想象的更加復雜和危險。
而回家的路,似乎也隱藏在層層迷霧之後,遙不可及。
夜色深沉,洞外偶爾傳來遙遠的、不知名獸類的嚎叫。楚星河在疲憊、恐懼和對未來的茫然中,終於抵擋不住困意,沉沉睡去。
他不知道的是,在他睡着後,看似調息的林婉兒,緩緩睜開了眼睛。她的目光落在楚星河身上,那雙沉靜的眸子裏,浮現出深深的探究與一絲幾乎無法察覺的……震動。
“如此純粹的‘絕靈’……卻帶着一絲連我都感到心悸的古老沉寂……”她以微不可聞的聲音自語,“十萬年了……難道真的還有遺脈……流落至此?”
篝火跳動,將她的側影映在石壁上,孤獨而神秘。